伊藤朔茂正吃著飯。
他吃得很慢,吃一口飯,配一口菜,他之所以吃得慢,是因為流雲的菜很辣。
他是扶桑人,但他不喜歡扶桑菜,扶桑的飯菜中總是有一股海水的鹹味。
伊藤嚼得很慢,辣味在口腔中擴散,他已經被辣得面紅耳赤了,發出那種被辣得不行的呼呼的聲音,周圍的人都看著他。
他們並不是奇怪這個帶刀的男子為什麽發出這種怪聲,他們奇怪的,是他為什麽在這裡吃飯。
這裡確實可以吃飯,但從沒有人來這裡只是為了吃飯。
稍微想想,就又不覺得奇怪。
因為這裡原本也是一個奇怪的地方。
奇怪的地方,來了奇怪的人,似乎挺正常的。
現在已是深冬,外面寒風怒號,但這裡卻溫暖如春。
這裡有飯,卻不是飯館。
有酒,卻也不是酒樓。
有隨時可以陪你做任何事的女人,卻也不是妓院。
這地方沒有名字,但在流雲的每個人心中,它又都有一個名字。
紈絝子弟喜歡叫它作紫金樓。
文人騷客稱之為紫蘭軒。
窮鬼們則更加直接具體…
或許只有伊藤朔茂認為這是一個飯館,他吃得很開心,現在,他更開心了,因為那個約他來這裡見面的女孩出現了。
南鳶離葉赤著腳踩在地面的紅毯上。
她一進來就看見伊藤在吃飯。
女孩幾乎沒有怎麽打扮,頭上除了一根斜斜插著的桃木發簪,再沒有其他裝飾。她的裙角剛剛好蓋在腳踝處,隨著步伐輕輕晃動著。
走在紅毯上,她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這周圍坐著的人,不是大家族紈絝,便是酒鬼賭徒,眾人都死死盯著女孩,盯在那雙赤著的蓮足上。
屋外已飄雪,女孩從外面走來,她的腳卻沒有任何受凍的跡象,是那麽的白,足弓的弧度也極美,倘若這女孩的腳要是被人拿捏在手中,緊緊弓起的那一瞬,定是像極了天外的那一輪上弦月。
她走路的姿勢也極美,如果你聽見了大地的心跳,那一定是因為你在看這個女孩走路,她腳步落下,心臟便收縮,腳步抬起,便舒張。
這哪是大地的心跳,這就是現場每一個男人的心跳!
若不是被一旁的隨從緊緊拉住,有些膏粱子弟恨不得立馬撲倒在女孩的前面,恨不得她腳下踩得不是地毯,而是他的臉。
如果女孩不嫌棄他滿臉油光的話…
伊藤還在吃飯,他更加的面紅耳赤了。
女孩將裙擺捏住坐到他對面,看著他吃飯。
“有那麽辣嗎?”她輕語。
伊藤沒有說話,他從未見過這副模樣的南鳶離葉,穿著裙子的南鳶離葉。
伊藤沒有說話,但這大廳中的人卻在奪門而出,就像羊群見了猛虎,連咩咩叫的勇氣都沒有。
伊藤沒有說話,他只是釋放了一瞬的威壓,武皇的威壓,就好像對著他們說道:
“瞧見了嗎,爺吃飽了,爺要撩妹了。”
窗外,鵝毛雪飛。
大雪連天,大雪連著天,天連著大雪。
南鳶離葉就是從這雪天中走來。
最先的,她並不是走在地上,而是在空中,離地面幾寸高的空中,她每踏出一步,在步子即將踏下時,便會憑空有一朵雪蓮幻化在腳下,她踩著蓮花前行,身後花瓣凋零,夾雜在風雪中零散在地面,最後化作玄力消失。
她從前也是這般走路,但穿著的卻不是裙子,而是一件很大和她很不搭的披風,披風上寫了一個字:
柒。
南鳶離葉沿著長街走,她突然散去了蓮花,踩在雪地上。
她又散去了護體的玄力,腳丫子一下子就被凍得通紅,走到一處石椅上,女孩坐了下來,她抬起一隻腳掌,用手捏住,再低頭衝著腳掌呵出一口白氣。
女孩突然又歎了一口氣,指著腳丫子說道:
“小丫啊小丫,你也太不爭氣了,好歹也是一個武皇境的腳丫,這才剛剛散去玄力,你就被這雪地打敗了。”
她看著自己的腳,搖著頭,仿佛很是不滿,她又用力地捏了捏腳掌。
“既然你這麽不中用,捏死你…”
然後她就笑了。
她的笑,就像這白茫茫世界中的一抹彩色陽光。
然後她又繼續走著,前方便是她要去的那個地方。
她以前從來不屑於去那種地方,那裡的人三觀都不太正。
女孩推開門,踩在紅毯上,於是她就看見了伊藤朔茂。
他在吃飯。
女孩先是看見他腰間的刀,那是一把扶桑武士刀,二十年前那把刀是玄階巔峰。
就是眼前這個鬢角微霜的男人,拿著這把武士刀,將那個本不該在流雲蘇醒的西方神,凱撒,一路趕出了昆侖。
南鳶喚來侍從,點了一瓶酒,上了年頭的流雲沉缸酒,她給伊藤滿了一杯,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南鳶,你從不喝酒。”伊藤說道。
突然他又後悔自己說出這句話了,南鳶其實是會喝酒的。
在那個名為南鳶喚月的女子死之前,她會喝,她還經常喝得酩酊大醉。
伊藤馬上轉移話題,道:
“南鳶,你約我來這裡,不會只是來喝酒的吧?”
“如果只是喝酒的呢?”抿了一口酒,女孩問道。
伊藤不說話了,他其實不就是希望,女孩只是來找他喝酒的。幾十年了,她從未與他多說幾句話,但卻並不是司空老頭他們認為的,是女孩不願正眼看他,而是他伊藤,不敢面對女孩。
冰洋一戰,三番隊全軍覆沒,所有人都死了,包括他的副隊長,南鳶喚月。
他活著回來了,南鳶離葉哭著問他:
“我姐姐怎麽死的?”
“我殺的。”伊藤這麽答道。
“為什麽?”
“因為她被神劫持了。”
從那天起,南鳶離葉似乎突然長大了,三觀不正的姐姐被她最愛的隊長親手殺了,這個女人最後不是躺在伊藤的懷中死去,而是被一個神族抱著跌落大海。
…
南鳶咯咯地笑了,她說道:
“逗你玩的了,我來找你,自然是有事。”
“我要你收一個徒弟。”
“徒弟?你知道我已經很久沒收徒弟了。”伊藤又補充道:
“你為何不自己收?”
南鳶沒有接話,她說道:“帖子我已經幫你寫好送出去了,他今晚子夜便會入學。”
伊藤無奈,南鳶還是一貫的強勢,他隻好問道:“那你要我教他什麽?你要知道,我的功法可不是一般人能學會的。”
“不用教他什麽,你就帶他到處走走就行,再過不久你不是要回扶桑嗎,也可以帶他去那邊看看。”南鳶有些臉紅,不知是酒醉還是羞澀。
“她可從不羞澀…”
伊藤疑惑,“只是走走?那為什麽要把他塞給我?”
“他身上有著神的氣息,而且不是那種神族後裔的血脈氣息,像是初代神”
“初代神?!!”伊藤打斷女孩的話,說道:
“你是在開玩笑嗎,神族是不會輕易蘇醒的,他們一向視我們為低賤的食物,你現在告訴我,一個孩子身上出現了初代的氣息,你是要說,有一個初代神蘇醒了,而且閑著沒事乾,化出一個分身來流雲體驗生活嗎?”
南鳶沒有說話,她自然不可能說出來,自己當初就是被那個“小孩”按倒地上…
“傲慢之刃。”女孩再次說道。
“他胸口掛著的吊墜, 是傲慢之刃。”
伊藤剛剛喝下一口酒,聽到女孩的話,酒差點嗆進肺裡。
“傲慢之刃吊墜?這能說明什麽?”
南鳶沒有說話,她起身離開,走到門口,她說:
“徒弟我已經幫你收了,至於我剛剛的話,你今晚自己去確認吧。”
伊藤有些無奈,但這一瞬間,他突然感覺有些釋然。
摸著手中的刀,伊藤突然又大口地喝酒,他又喚來侍從,上了滿滿一桌的酒,他喝酒不像吃飯那般慢吞吞的。
他只是喝,似乎終於喝醉了,他又抓起一瓶酒往嘴裡倒,但卻倒歪了,倒在了臉上,伊藤甩了甩頭將酒水甩去,略微渾濁的酒自他的眼角滑下。
如果他會哭的話,或許就是這個樣子了。
外面,鵝毛大雪下得更歡了,南鳶離葉腳踩雪蓮,越走越高,在行人的仰視下,踏入雲間。
她坐在雲朵的邊緣,晃著兩隻腳丫,向下看去,下方一名女孩呵呵一笑,背生雙翼,將一名即將墜地的男孩接住。
然後,在千裡冰封的煙波湖面上,那個古怪的男孩,蹲在冰面上,從懷中拿出一雙琉璃鞋,他握住女孩的腳掌,為她將鞋跟對上,最後再將鞋上的銀質褡褳扣上。
然後他拉起女孩的雙手,似乎在教她跳著一種奇怪的舞蹈,他們四手相握,四眼相對,腳步一致的往前踏幾步,又往後踏幾步,男孩突然猛地甩頭,女孩也快速的跟著甩頭,她學得很快。
“好想賞他一耳刮子啊…”南鳶離葉抓起一團雪,朝下方扔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