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赤霞說完轉身就走,完全不給李留客拒絕的機會。
李留客讚歎道:“果然是個古道熱腸的豪俠。”
他低頭看了看手中的卷軸,這是一幅十八羅漢圖,他前世纏綿病床,母親為他操碎了心,到處尋醫問藥,後來更是求遍漫天神佛為兒子祈福,因此李留客對這十八羅漢並不陌生。
“觀想圖麽?也不知道怎麽觀想,是在腦海中構建出這圖像是麽?”
十八羅漢並沒有分什麽先後排名,所謂的排名不過是後人杜撰而已,這卷軸並沒有按照所謂的順序來排列。
李留客仔細看了一圈,不知道是不是夜晚昏暗或是他身體孱弱眼花,竟然感覺端坐神鹿上的坐鹿羅漢對他笑了一下,他靈光一現決定從坐鹿羅漢開始觀想。
坐鹿羅漢,據說本來是印度優陀延王的大臣,權傾一國,但他忽然發心去做和尚。
優陀延王親自請他回轉做官,他怕國王囉唆,遂遁入深山修行。
李留客在腦海中構建出一隻神鹿的線條,又牽扯出一個坐在鹿上的羅漢,構建好了之後,他就不斷地把細節添加上去,羅漢眼裡的思索,神鹿眼裡的安詳,甚至連衣服的褶皺都沒有錯過……
燕赤霞把觀想圖給到李留客就回到了僧房之中,他不過是盡一下自己的心意而已。
世間能夠修行的人太少了,萬人裡面也未必找到一個可以修行的。
他見多識廣,殺一個夜叉不算什麽,回到房中打算繼續睡覺,才剛要躺下,就咦地一聲,起身打開窗門,對面的僧房中像是出現了一個漩渦,把周邊的靈氣都往裡面抽吸而去!
燕赤霞大驚失色。
“難道是李留客?不應該啊,別說他不太可能修煉,即便是能夠修煉,也不可能形成這麽大的動靜啊,這種靈氣抽取,一般的大能都不可能達到!”
僧房裡面的李留客此時陷入了極樂之中,他感覺到渾身上下各處竅穴有無數清涼的氣流鑽入,匯集到各處經脈,在十二經脈中匯聚成長江大河一般的洪流,洶湧奔騰著湧向識海。
在識海中,那個坐鹿羅漢逐漸眉眼具現,眼中逐漸顯出悲天憫人又充滿智慧的神光。
李留客感覺自己時常天馬行空的腦袋越來越是清明,以往散亂無比的思維變得越來越清晰起來。
李留客卻是不知道,前世致他喪命的妄想症卻不是什麽病,而是靈魂極其活躍的結果。
如果放在這能夠修行的世界,那是大能都要羨慕的修行種子,不過在科學的世界裡面,卻是令人致命的毒藥。
如今他來到了這修行者的世界裡面,卻是得天獨厚的資質,燕赤霞原本不應該看不出來的。
只不過李留客是因為昏迷不醒,看起來就是命不久矣的靈魂逸散的症狀,反而看走了眼。
極其活躍的靈魂力量讓李留客輕易就跨進了修行的大門,對於其他的人來說,即便有十八羅漢觀想法,也絕對不可能一上手就有效果,哪個修行人不是日積夜累辛苦個幾年才算是有所成就。
李留客也算是否極泰來,這坐鹿羅漢又名賓頭盧尊者,說法之音如師子吼,降服外道,護持正法,故佛陀記賓頭盧尊者為獅子吼第一。
獅子吼既能伏外魔,也能降服內心之魔,李留客靈魂過於活躍,時常幻象重生,正合了內魔之意,於是坐鹿羅漢一成,李留客心中魔便去了!
李留客修到深處,情不自禁張口:“唵!”
聲音一出口,
僧房的門窗一張一縮,燕赤霞看到僧房外似有漣漪波動,一直籠罩在這寺廟裡面的妖氛紛紛退散,正大光明的佛家大慈悲充溢其中,附近有鬼怪絕望的聲音傳來,不知有多少鬼怪陰魂被這一聲佛門獅子吼吼散。 燕赤霞心中大為震撼:佛家獅子吼?
李留客睜開眼睛,整個世界變得不同起來:
各種光怪陸離的顏色撲面而來,即便是在暗夜中,各種色彩也是豔麗到了極致;
他的鼻子裡面聞到各種各樣的味道,有牆角老鼠洞裡面傳來的味道,外間雨後泥土的味道,甚至遠處松木的味道都能夠聞到;
耳朵裡也塞滿了各式各樣的聲音,甚至能夠聽到外面飄灑的雨滴落在樹葉上的聲音。
還有一道腳步聲從遠及近慢慢踱了過來,李留客笑道:“是燕兄嗎?”
燕赤霞豪爽的聲音傳了進來:“正是燕某,李兄弟真是好機緣,如今已是吾道中人矣!哈哈哈!”
李留客騰得從草堆中跳起,他感覺到身體活力無限,兩步就竄到門口,打開門,一股清爽的雨後空氣撲面而來,帶著幾分濕氣,李留客深深地作揖:“李某感謝燕兄救命大恩!”
燕赤霞一把扶起李留客,用力的拍打著李留客的肩膀:“好小子,一夜築基啊!這可是傳說。
你這種速度連那些頂尖的修行大派的傑出天才都比不上,我以前聽說哪些頂級大派的弟子三個月築基,我是絕對不信的。
修行逆天行事,三個月就想跨越這道堅不可摧的修行大門,那絕對不可能,可今天我不得不信了,李兄弟,你特麽的就是個絕世天才!”
李留客心中一動:“燕大哥,您能夠和我講一講修行的事情麽?”
燕赤霞笑道:“當然可以,你現在也是修行中人了,和你講講自然沒有問題。
說起修行,換成是二十年前,可能還有人覺得是虛無縹緲,不過是神話仙話,可就在大足元年之後,哦,這個大足元年可不是武則天時候的那個大足元年,而是指嘉靖三十年時候,自天外有一隻仙人之腳踩落,在應天城郊外留下一個方圓十裡的足印。
自那個時候開始,天地間就有靈炁出現,到得現在,已經是修行重現世間了!修行人覺得那是靈炁複蘇之始,所以修行人稱之為‘大足元年’。”
李留客震驚道:“方圓十裡的足印?真的嗎?”
燕赤霞點點頭,肅穆道:“這是真的,有大門派的人禦劍到高空從上往下看,的的確確是一個足跡。”
李留客又捕捉到一個點:“禦劍飛行?”
燕赤霞笑道:“修行六大境界,築基、辟谷、金丹、元嬰、大乘、渡劫,只要結丹,借助飛劍自然能夠遨遊天地之間,若要靠肉身飛行,則是得成就元嬰,不過現在靈炁複蘇還不久,還不曾出現元嬰老怪,世間最頂尖的不過是金丹真人而已。”
李留客不由得心神向往,對他來說,他前世困居一室二十多年,別說飛行了,連出去走一走都無能為力,只能靠著母親有時間推他到公園裡面逛幾圈而已。
“燕兄,我現在算是築基了嗎?”李留客問道。
燕赤霞笑道:“自然是築基了,而且你這築基聲勢太浩大了,根基無比的扎實啊,就仿佛是修行了二三十年,一朝突破,就震驚世間!”
李留客頗為心酸,當然有二三十年了,這還得算上上一輩子困居一室的時間,如今結果自然是好的,只是想起了那辛苦了一輩子的母親,李留客不免淚如雨下。
燕赤霞以為李留客苦盡甘來喜極而泣,笑道:“李兄弟,今日你既然已經成為修行人,至此獲得新生,只要你入山修煉,人間律法便管束不到你,應該開心才是!”
李留客抹去眼角淚水,勉強笑道:“我只是想起我那可憐的……父親,若是我早些時間踏入修行,就不會讓那惡鬼逞凶,逼得我不得不親手乾下那十惡不赦的惡事!”
燕赤霞歎息道:“哎,世事古難全,不過令尊也希望你能夠好好地活著,李兄弟,接下來有什麽打算?”
“燕兄說得是,燕兄,不如我們一起去遊覽這大好河山?”
燕赤霞澀然一笑:“我早就看膩了,隻想安靜的在這破廟中度過殘生。”
李留客心下道,燕大哥神情苦澀,想必在此隱居也是迫不得已,或許是有什麽傷心事也不一定。
外面天色大亮,李留客把兩個官差殘缺不全的身體拚湊一起用席子卷起,安葬在後院,上香禱告道:
“二位在路上辛苦維持我性命,雖是差事所迫,但李留客承二位恩情,二位暫時在這裡安歇,以後有機會,定將二位的屍骨落葉歸根。”
李留客聲音雖小,但燕赤霞修道中人,耳朵靈敏得很,把這番話聽得一清二楚,燕赤霞暗暗點頭,這個小夥子的確是性情中人。
“燕兄,有緣再見!”李留客笑道。
燕赤霞含笑點頭。
李留客待要轉身離去,燕赤霞突然道:“李兄弟,現如今妖魔鬼怪橫行,你赤手空拳行走山野實在是危機四伏,你等我一下,我送你一件護身的兵器。”
燕赤霞匆匆進入僧房中,一會捧出一把鏽跡斑斑的長劍,他頗難為情:“我有次經過太湖,有個船家在太湖裡面撈到此劍,我就順手買了下來,那時候還算是嶄新,卻沒想已經鏽成這樣了。”
李留客趕緊接過來:“燕兄,這些鏽跡我用磨刀石磨磨就去了,到時候還是一把寶劍。”
燕赤霞赧然:“哦,對了,還有這本劍訣,大周天劍法,這劍法是我師門劍法,按理來說只有我師門的人才可習得,你非我門人原本不該給你,但我師門早就煙消雲散,只剩我一人,所以也無所謂了,傳給你,也算是後繼有人了。”
李留客如同接了燙手山芋一般,趕緊把劍譜送回去:“燕兄,這可不行!”
燕赤霞卻執意要送,李留客無奈,隻得收下:“燕兄,要不,我乾脆加入您的師門,做您的徒弟?”
燕赤霞頗為意動,但想到一事,卻是斷然拒絕:“不可,這事休再提起,你在外面行走,這劍法最好也不要隨意使用……我師門有個強大無比的敵人,若是引起他的注意……算了,你要不自稱是我師門的人,他也不會為難你,即便你使這劍法也沒事。”
李留客只能默默地收下,然後一拱手告別,走出寺廟,朝陽下,整個寺廟籠罩了一層金光,好一派輝煌的景象,但李留客卻是心中一緊,那寺廟上面掛著的牌匾赫然寫著——蘭若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