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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倦天涯》第75章 凌敬的想法
  喝了一大口酸梅湯,凌敬搖頭歎道:“此時雖已入秋,卻仍是暑熱難耐,從前的時候,莫說是平民百姓,即便是凌敬在夏王駕前效命,到了這個季節,存冰也都是消耗殆盡了。若不是豪門大戶,這時節哪有冰飲可用,沒想到凌敬到了這彈丸之地的懷戎縣,卻有此口福了,都說是世事無常,古人誠不欺我。”

  我搖頭笑道:“製冰釀酒乃至庖廚之術,在世人眼中,不過奇技淫巧而已,非是世人不能為,實在是不屑而為罷了。陳墨隻身自山野之中入世,是個胸無大志的,從未想過什麽朱紫之貴,也就不在乎那些虛名了,是以才能以此為業。”

  凌敬頷首道:“公子說的是,紅塵滾滾,名利滔滔,世人大多為名所累,為利所趨,卻堪不透這世間最淺顯的道理,人生一世,數十年罷了,若是不能隨性而活,豈不虛度此生了麽。”

  我笑道:“子虔先生這是有感而發啊,怎麽,莫不是這段時間過得不如意麽?”

  凌敬忙擺手道:“恰恰相反,想凌敬虛度三十有四,最安穩的一段日子,就是在懷戎縣的這段日子。現在想來,從前十幾年的奔波勞碌,到頭來不過是過往雲煙罷了,此刻,若不是公子收留,凌敬不過一江湖飄萍而已。”

  “子虔先生胸藏錦繡腹有華章,原本就是經天緯地之才,留在這懷戎縣,不過是因緣際會罷了,又何談收留不收留的。不過,先生能說覺得心安,陳墨心中甚喜。是問塞北寒風冽,此心安處是吾鄉,先生能看開過往,陳墨為先生賀。”

  “公子出口成章,凌敬佩服。一句此心安處是吾鄉,道盡了人生悲苦之源。想來,此生不論身寄何處,但若心安之處,便是歸處了。”

  “先師在世之時,常與陳墨說一句話,人生一世,活的其實就是今日。陳墨覺得這句話是至情至性之理。人活著,沒辦法把昨天重活一回,也沒辦法預知明天將會發生什麽事請,是以,只有今天,或者說,只有此時此刻才是我們真正能夠把握住的。想得太多了,都會成為心中的負累,陳墨是個懶人,不想把自己弄得那麽累,隻覺得,無論何時何地,隨遇而安才是最好的活法。”

  “正該如此,正該如此啊!諸多煩惱,均源於強求。可笑凌敬從前這些年做的那些無用之功,現下隻落得現在妻離子散,孑然一身。虛度了這許多年華,卻不如公子志學之年活得明白,真是慚愧。”

  看著凌敬落寞的神色,我安慰道:“子虔先生不必擔憂,尊夫人和令郎此刻沒有消息,其實便是最好的消息。這段時間,我已讓手下這些人為先生打探了,若是有了下落,陳墨也一定會第一時間告知先生的,只是,此事急不得啊。”

  “多謝公子!對此凌敬早已不抱希望了。災荒未霽,兵禍又起,一介婦人帶著幼子,想要活命談何容易。可歎凌敬離家多年,對拙荊與幼子虧欠良多,現在即便是想要償還,卻也無從談起了。”

  凌敬的自責,讓我心地升起一陣煩亂。我一胳膊將桌上的棋盤棋子拂到地上,恨聲道:“滿世界都是殺才,沒一個消停的,這個反了那個反,殺得滿世界人頭滾滾血流成河,憑什麽,憑什麽老百姓要為這些人的野心付出代價?那個位子坐著就那麽舒坦麽?”

  凌敬搖了搖頭,附下身去席地而坐,伸手將棋子一粒粒的收攏在紫檀木的棋罐裡,歎道:“譬如遼東死,斬頭何所傷。自長白知世郎王薄起,十八路反王六十四路煙塵,

有哪個不是為了那個位子。只是,這些人大多空有問鼎之志,沒有與之匹配的能力罷了。少數幾個有望成事的,又大多殘忍暴虐,剛愎自用,都白白丟掉了大好時機。這段時間,凌敬總在想,李唐得了天下,實乃大勢所趨啊,北和突厥,西平薛舉,河洛一戰,更是平掉了心腹大患。即便不算是民心所向,卻也當算是天命所歸。不管是誰,這時候再行叛亂,已然不能成事了。”  我歎了口氣,也隨著凌敬席地而坐,拿起棋罐往裡面撿著棋子:“先生從前在夏王麾下,對劉黑闥那廝可熟識麽?”

  凌敬搖頭笑道:“劉黑闥王小胡之流,不過莽夫耳,驍勇奸詐雖有余,膽識氣量卻嫌不足,此人或可逞一時之雄,長久必敗。”

  “哦,那徐圓朗呢?”

  “公子是說,徐圓朗也叛唐了不成?”

  我皺著眉頭恨聲道:“不錯,據我知曉,劉黑闥漳南起兵之前與齊州徐圓朗聯系過,二人說好一同起事的,此刻劉黑闥已經起兵近一月了,想來,即便徐圓朗未叛,只怕也是近在眼前了。”

  “徐圓朗此人先投李密,後降鄭王,見李唐得勢,再行易主。前年七月,此人叛唐投了夏王,不足一年,又轉而投了李唐……。此後,此人在李唐與夏王之間,反覆數次叛而複投,極盡醃臢之事。如此反覆無常之小人,不提也罷。”

  “但凡叛亂,代價都是一條條鮮活的性命,子虔先生你想一想,一個人長大成人,耗費了這個世上多少財力物力,叛亂之下,這些耗費的財力物力抵不過以半個乾餅為動力的那抹刀光!抵不過一隻兩文錢的鐵料打造的箭鏃!這些叛亂之人若不授首,天理難容!不管此人是不是小人,都該死!”

  此刻的我,盤坐在地上,咬牙切齒目眥欲裂,把手中的棋罐捏得“咯咯”作響,像極了一個發了癔病的瘋子。

  凌敬將我從地上攙起來,扶坐到椅子上,又給我倒了一碗酸梅湯:“公子不必如此憤懣。古人雲,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逭。這些人的下場本已注定了的。戰亂經年,優勝劣汰,除了李唐之外,有能力問鼎天下的人都已經消失殆盡了,這天下大勢已定,公子不妨等兩年再看,盛世已然不遠了。”

  接著,凌敬搖著頭笑了笑,說道:“公子師從仙人,一身所學也都是與人向善之學,只是,尊師教授了公子諸多神仙手段,卻唯獨沒有教授公子這世上的人心險惡。公子要知道,這世上原本就是惡人多而好人少,公子說,那些叛亂之人該死,其實,該死的又何止是那些叛亂之人。比如凌敬,又何嘗不是該死之人。”

  我深呼了一口氣:“陳墨方才失態,子虔先生見笑了。先生不必糾結過往,從前之時,先生不過是各為其主而已,若是夏王當日聽了先生的計策,鹿死誰手或許尚未可知也說不定。不過,這也是好事,起碼,世人因此少了好多離亂。”

  凌敬笑道:“正是如此!不瞞公子,凌敬之所以選擇留下,第一是為了報答公子的救命之恩,第二,就是因為公子的這份向善之心。公子莫怪,這些時日,凌敬通過靳先生和其他的一些人,對公子的各方面都做了一些了解,從而知道了不少公子從前的事情。此刻的凌敬,對公子真可謂是佩服的五體投地了。”

  我疑道:“子虔先生這話從何說起?”

  凌敬端起酸梅湯喝了一大口,清了清嗓子:“公子隻身一人從山野之中出來,可謂是身無分文,流落荒村,識得玄成道長和手下的這一幫軍戶,隨後,單單憑借釀酒之術,便讓靳先生心甘情願的送給了公子這白雲居一半的股份,隨後,打造家具,炮製佳肴,更有夏日製冰的神仙手段,不過月余而已,就在這懷戎縣活得風生水起。

  可貴的是,時逢災年,公子不像那些普通的行商坐賈對災民小心防范,而是主動在白雲居門前施粥賑濟,活命無數。眼見得糧食不濟,公子又獨挑重擔,帶領手下蔚州一行,僅憑著縣尊大人的三百貫銅錢,給懷戎縣購買了五千擔糧食,解萬民以倒懸。

  回到懷戎之後,公子又向縣尊大人獻策,讓災民之中的所有青壯整修河工,建窯燒磚,不僅消除了縣城之中的治安之隱患,更讓縣城之中的一眾災民有了棲身之所。隨後,公子又興辦學堂,普及教化之功,更難得公子一身所學,具是致用之道,若是這些孩子日後隨著公子學有所成,必然都是不可多得之人才。”

  說到這裡,凌敬頓了頓,端起酸梅湯呷了一口,接著道:

  “這些事情,都是眾人看在眼中的事情,其實,據凌敬猜想,應該還有些不為人知的事情。比如,筆架山的匪患。”

  我眉毛一挑:“子虔先生此話怎講?”

  “據靳先生講,這白雲居的老東家就是被筆架山的盜匪所害,公子到來之前,筆架山的匪患甚重,懷戎縣飽受其害,可是公子到這懷戎縣之後,原本三五日就要招搖過市的筆架山眾匪,一下子就消失的無影無蹤了,有好事者偷偷去筆架山查看,發現眾匪早已不在,原有的山寨,像是遭逢了一場天劫一般,到處都是斷壁殘垣……。 ”

  我擺手笑道:“陳墨手無縛雞之力,焉有征伐響馬的本事。或許,是那些響馬良心發現,改邪歸正回家務農了也說不定的。”

  凌敬道:“若只是那些響馬消失的話,公子的說法或許是有的,只是,那些斷壁殘垣的景象,卻絕不會的人力所能及的。據凌敬猜想,這是上能有如此神仙手段的人,除卻公子之外,不作第二人想。”

  看著凌敬胸有成竹的神色,我未知可否,只是端起酸梅湯來,苦笑著輕啜了一口。

  “公子年紀輕輕,卻從不留戀聲色犬馬,家資巨萬,出行之際卻從來都輕車簡從;庖廚之道無人能及,往日飯食卻不過兩菜一飯;與縣尉大人相交莫逆,卻從不由此仗勢欺人,一身醫術雖然堪比扁鵲華佗,但卻從不以神醫自居。即便公子總是自稱神仙弟子,卻大多時候也不過是一句玩笑而已……。

  仁者,公子廣施賑濟以活人無數;義者,公子為手下的眾軍戶擺脫逃名;禮者,公子即便是對待家裡的下人也是彬彬有禮,無可挑剔,智者,公子一身絕學更是讓我自詡飽讀詩書的人自慚形穢,信者,公子以三百貫銅錢購置了五千擔糧食回來,不計得失完成縣尊使命。

  凌敬自問識人無數,卻從未見過如公子一半驚為天人的人物。世人都說公子是神仙子弟,據凌敬看來,此言定是不虛,若不是神仙的話,如何能教得出公子這樣的人物出來?”

  說到此處,凌敬突然雙膝跪倒:“今日在此,凌敬鬥膽,再次懇求公子收錄凌敬於門下,萬望公子能夠應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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