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夜,明月當空,大部分買賣鋪戶都已打烊。懷戎縣城依舊燈火通明之處,只剩下了三個地方。馬行街的長勝賭坊,賭客們呼盧喝雉,一擲千金。燈籠巷的怡紅院,一眾大爺偎紅倚翠,盡得風流。長行街的白雲居,我帶著親朋好友美酒佳肴,共享團圓。
在我的要求下,除了在山村裡看馬的兩個人,家裡的人全都回來了,包括山村裡面的幾個製作火藥的軍戶和家裡面所有的丫鬟和仆婦。加上靳融夫婦,學堂的幾位先生和高展這個縣尉大人,一百來號人聚在一起在白雲居擺上了十多桌酒菜,熱熱鬧鬧的過了一個中秋節。
桌上杯盤羅列,熱氣騰騰的菜肴依舊流水般的端將上來,在地下埋了三個月的白酒去了火氣,喝起來更加醇香馥鬱。
酒過三巡之後,幾個廚娘把熱氣騰騰的餃子一盤盤的端了上來。豬肉大蔥的,羊肉蘿卜的,牛肉胡蘿卜的,韭菜雞蛋的,各種餡料不一而足,讓所有食客都大呼過癮。高展喝得滿臉通紅的湊過來,打著酒嗝舉杯道:“兄弟,俺老高活了三十來歲,要不是有兄弟你在,俺老高還以為過年的時候在王府吃的那頓酒席就是神仙一樣的享受了。今天才知道,中秋還可以這樣過,這世上還有這麽多俺沒見過吃過的美食,在俺老高看來,眼前的這些吃食,才應該是神仙吃的東西。”
我起身給高展的酒杯裡面滿了酒,笑道:“哥哥客氣什麽,不管什麽時候,只要哥哥你只要是想吃,盡管來就是。別的沒有,花樣翻新的吃食,兄弟這裡多得是。”
月餅這種食物的出現,讓所有人都讚歎不已。精美的花紋,松軟的餅皮,細膩的蓮蓉餡,美味起沙的鹹蛋黃,讓這些人對於“餅”這個概念有了一個新的認知。
看著傻牛這個憨貨接連吃了五塊月餅還要再吃下去的舉動,我嚴厲阻止了他,月餅這東西太沉了,不好消化。不管是誰,吃了五六塊在肚子裡,這一夜都折騰著別想睡覺了。
隨後,我舉起酒杯向眾人道:“陳墨山野之人,出世以來,得蒙在座各位親友襄助,心中深懷感恩之情。今夜皎月當空,風輕雲淡,陳墨以盤中佳肴杯中美酒權表這份感激之情,隻盼長圓如此夜,但求升平四海同,諸君飲勝!”
凌敬、靳融、蘇衛和其他眾軍戶都舉起杯,同道:“飲勝!”
再熱鬧的宴席都有散去的時候,歡顏散盡,微醺而回。我一個人站在天井之中,望著時而被流雲遮住的明月,不禁悲從中來。
古人不見今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
此時相望不相聞,願逐月華流照君。
唐朝的月光照不到後世,後世的月光之下,也不再有我酒醉的身影。從前的那些親人們啊,你們可還記得我曾經的存在。你們可知道,遠隔千年的我,此刻面對著如後世一樣皎潔的明月,感受到的是怎樣的孤獨和寂寞。
月光灑在天井之中,靜謐而淒冷。我長歎了一口氣,身後,一雙纖細的手將一襲長袍配在了我的身上,回頭看,安慧兒一臉擔憂的神色望著我,卻一句話也沒說。
我伸手撥了一下她額前的一縷秀發,拍拍她的肩膀,盡量讓自己露出一個笑容來:“我沒事。不用擔心。夜了,快去睡吧。”
安慧兒卻一下子撲在了我的懷裡,啜泣道:“你剛才的樣子讓人看的心疼,我知道你心裡苦,這麽多事情只有你一個人扛著,你太累了。可是我沒用,幫不上你。”
我拍了拍她的後背,
扶著她的肩膀輕輕地扳開她:“慧兒,你不用自責。很多事情,注定了只能由我自己一個人去承受,任何人都幫不上我。我來自一個你想象不到的地方,之所以來到這個世界,就是因為我在從前的世界欠下了太多孽債,到了這裡,一點點的去還。 我們都一樣,都是被從前的世界拋棄的人。既然如此,我們就在這裡重生吧。對,就是重生,我和你,都在這個世界上都要好好的重新活一回,我們都還年輕,以後要走的路也還有很長,不要總去糾結那些過往,日子,總歸是要往前看的。”
其實,這些話不只是對安慧兒說,更多的是對我自己說。我需要一種讓自己從後世的痛苦之中走出來的信念。我知道,如果我像現在這樣一直糾結於那個回不去的世界裡,我就沒辦法讓自己在這個世界走得更遠。我必須要試著將自己從後世的感覺之中剝離開來,徹底融入到眼前的世界裡面,讓自己真真切切的去感受自己存在於這個世界的感覺,痛苦也好,歡樂也罷,都是我原本就該去承受的。
《大寶積經》雲:如人在荊棘林,不動即刺不傷,妄心不起,恆處寂滅之樂。一會妄心才動,即被諸有刺傷。
不能再把從前的回憶當成我生活中的主要內容了,即便是沒辦法忘記,也要深藏於心底。我需要騰出更多的精力來去面對即將到來的大事情,如果還無法擺脫過去的話,一個不慎,將會滿盤皆輸。
八月十七,張金樹派人來了。白雲居後院的雅室之中,看著這個當初被我像布娃娃一樣縫起來的漢子,我點了點頭,問道:“你是張茂還是李大年?”
“回公子的話,在下張茂”。抱拳拱手之際,早就沒了當日的那種跋扈和不羈,看來,臨來之際,張金樹應該是囑咐他什麽了。
“到了這裡不必拘謹,都是軍中的漢子,不必那麽多繁文縟節。看樣子傷勢應該是沒有大礙了,身上還有其他不適之處麽?”
“多謝公子見問,已然無礙了。張茂當日對公子多有不敬,更未曾謝過公子的救治之恩,望公子能夠見諒。”
我擺手笑道:“不過誤會而已,不必再提了。張統領差你來此,不是只為了讓你求我原諒的吧?”
張茂臉一紅,躬身道:“公子說笑了。”隨即,又正色道:“請公子屏退左右,張統領有話要在下帶給公子。”
我讓一旁的夥計退下,然後跟一同前來的蘇衛道:“老蘇,你去門口守著,雅室周圍十丈之內不得有閑雜人等。”隨即轉身落座,向張茂道:“有什麽話你可以說了。”
張茂開口道:“統領吩咐在下前來,有三件事要告知公子。其一,北聯突厥之人帶著頡利可汗的回信已經返回蔚州,信中答應在高開道起兵之後予以配合,漳南劉黑闥也已派使者到蔚州遊說,此刻,高開道反意已定,張統領說,除賊之事已經迫在眉睫了,望公子盡早籌劃。
其二,彌勒教的佛子身份業已查明,此人乃是清河竇氏後人,幼年出家幽州華嚴寺,拜道法方丈為師,一身武藝均出自道法方丈教授,頗為精湛。後因違犯寺規被逐出山門,依附了彌勒教。此人平日化身豪商,在河北道諸地有多處產業,尤以販運糧食為主,不過,此人的糧食來源頗為可疑,疑似前隋征遼東所存之軍糧。目前,此人正在串聯教眾,而彌勒教的總壇朗山蓮花頂目前也有大量精銳教眾聚集,貌似也有了反意。
其三,劉黑闥王小胡兵鋒披靡,目前已攻城略地多處。河北道各處響應之人頗眾,已成一發不可收拾之勢。如此,朝廷派軍圍剿之事已成定局,而統兵之人十有八九應該就是秦王。張統領盼望公子能夠將火藥秘方盡快送與秦王處,以備不時之需。”
我點了點頭,這一切都和我所預料的基本不差。劉黑闥起兵之後,以造反起家的高開道是不可能再等下去的,在他看來,劉黑闥的叛軍一起,勢必能夠可以牽製大部分朝廷的兵馬,既然如此,就算是有多余的兵馬來與他抗衡,也絕對有限的很,這對他來說,絕對是一個坐收漁翁之利的最好機會。
而彌勒教一事自不必說,竇成元應該也是這麽想的,不過,他想的更多是借勢而行,以讓我安插在高開道手下的十五個教眾渾水摸魚,掌握部分兵馬。如果騙不到高開道手下的兵馬,僅憑著彌勒教自己三五千教眾的話,想要舉旗純屬扯淡。
據我猜想,張金樹既然也下了除掉高開道的決心,應該是得到來自上面的某些許可了,不然,僅憑著他一個統領,是沒權利決定一個郡王的生死的。也就是說,朝廷方面對高開道也有了殺心,只是一時顧不上而已。而我的角色,應該就是借刀殺人的那把刀。
“高開道之事需要制定一個穩妥的方案出來,你回去與張統領說,過一段時間我會蔚州一趟,具體的方案到時候我們再行商討。至於彌勒教之事,我已經有了腹案,不過,需要張統領的協助才行。我想問你,蔚州的石脂水可有儲備。”
石脂水就是石油,這個年代,除了用作照明,就是軍中攻城略地之用了。雖然這個時代只有西域才有所產出, 但是在我想來,大軍之中應該不缺這東西。
但是原油這東西不是汽油,只能燃燒,沒辦法爆燃,破壞力極為有限。這就需要我將原油加工一下。如果我能在原油之中蒸餾出來汽油或者煤油的話,那麽,拔掉朗山的彌勒教總壇對我來說就不是什麽問題了。用火藥炸不掉它,我就不信,找一個秋高氣爽的天氣,幾噸汽油燒不掉一個山頭!
“回公子,據在下知曉,高開道軍中儲備的石脂水有近萬壇之多,都為行軍作戰之用。蔚州城民間應該也有一些存量,多了不敢說,一兩千壇還是有的。”
“你回去告訴張統領,我這邊需要三千壇石脂水,需要多少錢盡管開口。這事情務必要抓緊,我有急用。”
張茂抱拳道:“此事應該不成問題,在下回去就為公子操辦。”
“至於火藥配方一事,你回去和張統領說,此刻乃是多事之秋,火藥的事情怎麽小心都不為過。張統領應該也明白,這東西對於戰爭來說,絕對稱得上是國之重器。在作戰之前,實在是不宜泄露出去。不過,我可以保證,不管任何時候,只要秦王親自帶兵前來,我定會將親手配方交與秦王,絕不藏私。”
這不是我小氣,也不是杞人憂天。火藥的配方交出去,是個應該慎之又慎的事情。在交給李二之前,我沒打算讓任何不想乾的人經手。即便是百騎司的大統領來了都不行。這東西的殺傷力太大了,萬一中途某個環節出了紕漏,絕對是無法挽回的重大損失。那不是別的,那都是一條條活蹦爛跳的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