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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倦天涯》第120章 別人種下的仇恨
  一燈如豆,一個女人坐在榻上無聲啜泣,一個男人坐在幾前愁眉不展,這完全就是後世的那些泡沫劇裡面癡男怨女的經典畫面。只是,這泡沫劇的主角,內心卻實在是有些糾結。

  大海之上沒有更梆,也沒有刻漏,弄不明白這會兒到底是什麽時辰。不過,按著我身體的生物鍾感覺,這會兒應該差不多是晚上九點鍾左右,也就是亥時初刻了。我現在要面臨一個沒辦法逃避的緊要問題,那就是,今晚怎麽睡覺。

  雖然說臨行之際兩個人已經雙雙跪拜了靜玄那個老道姑,算是敲定了那個所謂的名分。不過,在我看來這麽操作終究是做不得數的。不用說賀若瑾瑜不情不願,即便是我,也沒辦法在心裡接受這件事情。納妾倒不是不能接受,關鍵是,即便是真的納妾,也要光明正大的操辦一下才行,就這麽草率的走個流程,我做不到。

  既然兩個人都對這件事情持反對態度,那麽,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就是一個大問題了。光天化日的也還說得過去,可是要真在一個屋子裡住一晚上,那可真就是板上釘釘的事實了,到時候,百口莫辯。

  可這時候真要再出去,基本上會被船上的其他人捂上了嘴用屁股笑我。一晚上被新納的小妾從屋子裡攆出去三回,這新郎官當得也是沒誰了。出去還是不出去?

  在心裡掙扎了半天,我還是開口道:“夜深了,你也別哭了,早些睡吧,我這就出去,到後艙和圓璣師兄他們將就一夜。”

  “你以為我願意哭嗎,還不是你惹的。胡說八道不說,還罵我算老幾。師尊都沒這麽說過我!”

  我無奈的笑了笑,站起身道:“好吧,是我錯了,再說,我不是給你道過歉了麽。莫要生氣了,早些歇著吧,我出去了。”

  賀若瑾瑜突然回頭道:“不準走!”

  我歎氣道:“又怎麽啦?說吧,你怎麽著才能不生氣。”

  “拋掉這些糾葛,你告訴我,我是不是一個壞人?”淚痕猶在,卻是一臉嚴肅。

  我微笑道:“想聽真話麽?”

  賀若瑾瑜咬了咬下唇,哼道:“當然,你莫要拿別人說過的那些花言巧語騙我。”

  我複坐在案幾前,沉思了片刻,開口道:“如果是昨天的話,我會毫不猶豫的回答你,你絕對是個為了一己私利不顧生靈塗炭的壞人,不過,我現在可以很負責任的告訴你,你不是。”

  “接著說。”

  “人之初,性本善。雖說這句話有些不切實際,不過,大多數人內心還是向善的。當一個壞人和當一個好人不一樣,想要當壞人,是要有天分的,在我看來,你沒有那個天分。

  當然了,你很任性,貌似也做過不少錯事,不過,做過了錯事並不代表就是壞人。大多時候,你的那些錯事,不過被人利用了而已。比如你的師父。

  你七歲的時候就經歷了家破人亡,人生觀難免有些扭曲。而且,在失卻了一個人本該有的父母教導,換成了以圖謀天下的一派之長來教育你之後,做事情有些偏頗在所難免。

  可是,當你跟我說過你從沒有殺過人這句話之後,我的心裡突然覺得你很了不起。以你現在的武功,雖然算不上獨步天下了,在江湖之中也絕對稱得上是罕逢敵手。在這種環境下依舊能夠恪守本心,沒有變成冷血動物,這是一件很難得的事情。更何況,我本來以為你是一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小姐,誰知道卻能轉瞬之間就把凌亂不堪的艙室弄得既乾淨又整潔,

這可不是一個壞人能做出來的。”  “沒殺過人,能料理這些俗務就算不得是壞人麽?”

  “那倒也不是,反過來說,很多好人也曾經殺人無數的,這個,並不能作為評判好人和壞人的標準。我說的,只是人性而已。”

  “我不明白。”賀若瑾瑜歎了一口氣,情緒有些低落。

  我點了點頭,微笑道:“你不明白,這正說明了你並不是一個壞人。人性啊,要是把人性琢磨明白了,那就不是壞人也是壞人了。”

  賀若瑾瑜白了我一眼,冷哼道:“要是這麽說,你才是壞人。因為,我見過的人之中,只有你把人性琢磨的最是透徹。你琢磨這個琢磨那個,心裡面陰暗的緊。不過十五歲而已,卻有這麽多陰暗的心思,壞得很。”

  我搖頭笑道:“或許你說的是對的,我的確不是什麽好人。不過,我這個壞人當得實在是被動得很,如果要是沒有那些外在的威脅,我其實是可以把那些陰暗的心思埋在心底的。畢竟,把每個人的陰暗心思扒出來放在太陽下面暴曬,對我來說並不是一件讓人愉快的事情。”

  賀若瑾瑜歎了一口氣,緩緩道:“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壞人。我只知道,自己的心裡充滿了對楊廣的仇恨。七歲那年,我眼見著自己家的大門被那些凶惡的兵丁砸開,父親母親和幾個哥哥都被綁在了一串繩子上,像牲口一樣被人拖了出去。那些兵丁在家裡面見人就殺,見好東西就搶奪,最後,把數十間房子一把大火燒成了白地。要不是師尊把我救了,這會兒,我不過是塵世間的一捧灰燼而已。”

  我搖頭道“其實,你錯了。”

  “我錯了?我做錯了什麽?難道,楊廣那個昏君殺了我一家人,我不應該仇恨他麽?”

  “我說的不是這個。我是想說,其實,你的仇恨並不是來源於你自己的感受,而是,來源於後來你師父對你的灌輸。”

  “為什麽這麽說,我明明記得那些事情。與我師尊何乾?”

  “我告訴你一件事情,人在八歲前的記憶,其實是很模糊的,如果沒有人提醒的話,等到了十五歲的時候,八歲前的記憶基本上的就會省下一些支離破碎的片段而已。

  我可以斷定,之所以你對於這份仇恨的記憶如此刻骨銘心,完全是因為你師父在教育你的時候時常提起這件事情的結果,正是因為這種提醒,才讓這份仇恨在你的心裡面扎下了根。而正是因為這種提醒,才成就了你十六歲那年義無反顧的去蔚州的動力。這就是我說你師父一直在利用你的原因。”

  賀若瑾瑜面色蒼白,喃喃道:“不會的,師尊不會如此對我,這些年以來,師尊待我如同親生女兒一般,不會的,一定不會的。”

  現實總是不太容易讓人接受,尤其是在撕裂原有人生觀和價值觀的情況下。這種被人利用的感覺,我前段時間剛剛感受過,想想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風雲老賊,我的心裡還是一陣陣的寒顫。

  賀若瑾瑜現在只有二十一歲,在後世,不過是個沒畢業的大學生而已。雖然她有一身還算高強的武功,不過,相對於武功來說,閱歷方面還是欠缺得很。

  這是難免的,她從七歲到十六歲一直在歸墟島上,未曾食得人間煙火,到了蔚州之後,又被安置在了外室,在那裡,平時當家做主的並不是她,而是隨在她身邊的兩個師姐。在如此封閉的環境裡面,她要想增加和年齡相符的閱歷是一件很難的事情。

  其實我明白,她哭的原因不只是因為我對她發脾氣,更有這種人生觀價值觀被撕裂的原因在裡面,一向對她疼愛有加的師父突然變成了利用她的人,這個結果是比較讓人難以接受。

  “我要是告訴你,害死你父親的人不是楊廣,你會怎麽想?”

  “胡說!那些如狼似虎的兵丁我是親眼見到的,怎會有錯!”

  我搖搖頭,歎道:“你想聽我念那首詩,其實,我師父還有一首詩是寫你父親的,你想不想聽?”

  賀若瑾瑜點頭道:“當然想聽。”

  “乃翁永訣語堪悲,果定江南副所期。守口未能終死舌,如何忘卻刺錐時。”

  “什麽意思?”

  “這首詩是說,雖然殺你父親的是楊廣,不過,你父親是死在了自己的嘴上,怨不得別人。”

  賀若瑾瑜哼了一聲,沒有辯駁,看樣子,還是想知道原委的。

  “你祖父賀若敦,是北周的名將。當年也是戰功卓著,堪稱一代名將,不過,只因為私底下詬病權臣宇文護,被逼自殺。這就是禍從口出啊!你祖父臨終之時,把你父親叫到身前,用鋼錐將你父親的舌頭刺破,叮囑你父親一定要管住自己的嘴,不要學他因言生禍。

  可是,你父親卻並未牢記你祖父的臨終之言,仗著自己功勳卓著,時常口放狂言。在文帝之時便因為言語不慎被除名為民,即便如此,仍是不知收斂,楊廣當政之後,你父親依舊狂放,在私下裡與高熲、宇文弼等人議論朝政,直斥楊廣奢靡無度,後被人密奏駕前,這才遭了殺身之禍。

  當時,不只是他,連帶著高熲和宇文弼,也一同被楊廣所誅。你說,這不是害了自己又害別人麽?既然如此,你所堅持的那些仇恨,不提也罷!”

  賀若瑾瑜臉色蒼白,喃喃道:“我不知道,師尊從未與我說過這些事情,我不知道……。 ”

  “事情都已經過去了,我跟你說這些,只是想讓你知道,別總把仇恨記在心裡,人生最長不過百年,除了仇恨,應該還有很多更值得去做的事情在等著你去做。”

  賀若瑾瑜流淚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還有什麽事請值得去做!從前的一切都是假的,師尊對我的那些好是假的,我所付出的那些努力也是假的,我做的那些事情,在別人的眼裡都變成了笑話!”

  看著賀若瑾瑜梨花帶雨的可憐模樣,我搖了搖頭,走上前去,把她手中的長刀接過來放在榻上,抓起她的手柔聲道:“再不好的從前,都是人生閱歷。你還年輕,大不了從頭再來就是。想哭就哭兩聲,可以幫助自己宣泄心情,哭過了,自然就沒事了。”

  聽了我的話,賀若瑾瑜再也忍不住,一頭扎進我的懷裡,雙臂攀著我的肩膀,嚎啕大哭起來。我無奈的搖了搖頭,近乎於殘酷的現實,把她打擊的著實不輕。

  半晌,哭聲漸歇,我拍拍她的後背,柔聲道:“好了,別哭了,再哭的話,這船艙就要被水淹了。”

  賀若瑾瑜卻依舊緊緊地攀著我的肩頭,哽咽著道:“我就哭,要你管。”

  我笑道:“可是,你的眼淚鼻涕都蹭到我這袍襟上面了,都弄得髒了,你給我洗麽?”

  聽了我的話,賀若瑾瑜的臉卻使勁兒的在我的袍襟上面蹭了兩下,哼道:“你這袍襟上面原本就不甚乾淨,上面全都是菜湯的味道,憑什麽要我給你洗?”

  我無奈道:“可是,那些菜湯也是你弄上去的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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