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防途中生出事端，盡快的趕回懷戎，我們一路走的盡是沿海的小路，好在從文登出發之前將路上應用之物采購得還算齊全，一路之上倒是沒遭什麽罪。

　　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複回。

　　出文登，過萊州，越訾亭，曉行夜宿。五天之後，已然到了黃河岸邊。我站在長堤之上，望著數百丈寬的水面，只聽得河水咆哮如奔雷怒吼，奔流的河水在河塘裡川流不息，猶如千萬條張牙舞爪的黃磷巨龍，一路挾雷裹電，似乎隨時要飛天而去。

　　此處屬於蒲台縣喬莊集治下，與濱縣隔河相望。從此處過了黃河，再過了無棣縣，就到了河北道管轄了。算算時間，從幽州被圓璣道人帶走，迄今已經過去了十三天之久。答應杜元他們要在一個月之內趕回去的，時間頗有些緊。

　　幾天以來，我和賀若瑾瑜始終保持在一種若即若離的狀態之中，在賀若瑾瑜近乎幽怨的眼神之中，我努力的的維持著自己的理智。不是因為我清高，而是因為我明白，在賀若瑾瑜沒有得到安慧兒和陳善以及幾個軍戶的原諒之前，我什麽都不能做。如果我連這個都把持不住，我沒辦法原諒自己。

　　這件事情的根源在於我。如果我不去除掉高開道，這些事情都不會發生。這個時候，已經沒辦法去探究誰對誰錯了，既然事情已經走到了這一步，對錯都已經不重要，只有坦然面對才是正確的方式。

　　我知道，身為家主，只要我一句話，受到傷害的這些人都會無條件服從並接受這個現實，只是，這麽簡單的解決方式，一定會讓這些人在心中生下芥蒂，長此以往，這個芥蒂就會長成參天大樹，到時候再要彌合，勢必會付出更大的代價。如果那樣的話，倒不如現在就把所有的事情攤開說透，有些事情，早做比晚做要好。

　　進了喬莊集，已經臨近黃昏。找了一家客棧住下，那趕車的車夫蒯同湊過來道:“公子爺，再往前走就是河北地界，小的已經出來了五日，實在是不能再隨公子爺往前走了。由此處過了大河，便是濱縣治下，到時候，公子爺可以在濱縣再行雇人上路。”

　　蒯同一臉的憨厚。不過，當日被我雇傭來的時候，心中是一萬個不情願。不過，因為我出了比別人多幾倍的價錢，這才在家裡的老婆催促之下被我雇傭了來。

　　至於不情願的原因我也知曉大半，每日五十文的傭金，回去要一文不少的交給悍妻，能落到他手裡的錢，鏰子兒皆無，一路奔波之下，啥也撈不著，難怪他不高興。

　　雖然如此，這蒯同倒是很有些職業道德，一路之上打尖住宿都是他在打點，行事頗為周到，車趕得也甚是穩當。

　　“蒯大哥，雖然時間不長，但是我看得出，你老哥是個好人。這一路之上辛苦你了。”說罷，我從口袋拿出五百文錢給他道:“這五百文錢算是這幾日的傭金，你收好了。”

　　那蒯同怔了一下，隨即驚道:“哎呀呀，公子爺，哪用得了這許多錢，這可使不得，使不得……。”

　　不待他說完，我擺了擺手，又從口袋裡拿出二兩散碎銀子道:“這五百文錢你回去交給嫂夫人，算是此次的傭金，這二兩銀子，是我拿給哥哥的酒錢，算是謝謝哥哥一路之上的照顧。這幾日，麻煩哥哥了。”

　　聽完我的話，蒯同的兩隻眼睛已經失去了焦距，嘴也張得老大，半晌才道:“哎呀呀，我的公子爺，可不敢，可不敢呐。五百文錢都太多了，

這銀子小的可是萬萬不敢要。”　　我搖頭笑了笑，把銅錢和銀子用一塊麻布包了，一股腦兒塞進蒯同的懷裡:“給你了你便拿著，這些錢都是乾淨錢，又不是賊贓，有什麽不敢要的。有了這些錢，哥哥你回去和嫂子說話的時候，也能硬氣一些。”

　　蒯同抱著錢，老臉一紅，囁喏道:“讓公子見笑了。”

　　我拍拍他的肩膀，微笑道:“現在世道不靖，哥哥你若是遇到什麽為難著窄的事情，盡管托人去懷戎捎個信，能幫上的，我一定幫你。到了懷戎打聽一下，陳墨的名字，知道的人應該不少。”

　　“小的謝過公子爺，日後若是得了機會，小的一定再到公子身邊伺候，以效犬馬之勞。”蒯同說罷，一個頭磕在地上，咚咚作響。

　　揮手讓蒯同自去休息，我抻了個懶腰，一身疲憊襲來。一天從早到晚騎在驢身上的滋味實在是不好受，這玩意兒和馬不一樣，脊背極為僵硬，稍微快一些就上下顛簸得受不了，而且還倔得很，動不動就尥個蹶子，好幾次都差點兒把我從上面摔下來。

　　不過我知道，這幾天下來，坐在馬車上的賀若瑾瑜也比我好不到哪兒去。這個時代馬車的車輪，都是插銷反鉚的木製結構，根本就談不到什麽避震。這一路之上的官道又是年久失修，坑窪不平，坐在車裡的感覺，實在是不比騎在驢身上輕松多少。

　　幾天來，賀若瑾瑜都吃得很少，臉色一直蒼白得沒有什麽血色，我看得出來，這明顯是顛簸的沒什麽胃口。安置她在房間住下之後，我借了客棧的廚房，親自做了一頓手擀麵。還澆上了香噴噴的肉臊子，給她端進了房中。

　　“趁熱吃吧，涼了就坨到一起了。”

　　賀若瑾瑜瞪大了雙眼:“這是你做的?”

　　我點頭道:“當然是我做的。你有口福了。這山東道的麥粉要比河北道的更好一些，吃著也更筋道。肉臊子也是我熬出來的，肉是讓夥計現出去到旁邊的酒肆買回來的豬肉，你嘗嘗，不必羊肉差。”

　　在賀若瑾瑜看來，一個男人下廚做飯並不稀奇，可是，一個男人專門下廚給一個女人做飯這就有些驚世駭俗了，這碗面給了賀若瑾瑜的內心相當大的震撼，對她來說，這基本上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

　　在我的催促之下，賀若瑾瑜慢騰騰的吃了半碗面，又喝了兩口面湯，臉色終於有了一絲紅潤。

　　“這幾天車馬勞頓，你一直沒休息好，今晚早些睡吧。明天過了黃河，我們在濱縣休整一天再行上路，你也好好歇歇。”

　　“那車夫被你打發走了?”賀若瑾瑜低聲問道。

　　我點點頭:“嗯，明早就讓他回去。再往前走就要過河了，這年頭兵荒馬亂的，不能讓他隨著走得太遠。挺好的一個人，就是有些懼內。”

　　賀若瑾瑜臉一紅，低聲道:“再好的人也讓你教壞了，平白無故的，你給他那麽多錢做什麽……。”

　　我揶揄道:“賀若女俠居然偷聽我們說話?”

　　“誰耐煩聽你們說話，是你們說話太大聲好不好！你還告訴他回家說話硬氣些，明擺著是要讓人家夫妻二人吵架麽！”

　　我笑道:“不過是個玩笑而已，哪能當真了。我敢保證，這哥們兒回去，一準兒會把錢都交給妻子。這個世上，每個人都有適合自己的生活狀態，蒯同也一樣。他是沒讀過什麽書，但是，他絕對是個聰明人，知道自己該幹什麽。”

　　賀若瑾瑜哼道:“強詞奪理！人家夫妻回去吵了架，都會怪到你的頭上。”

　　我搖頭笑了笑，走過去把榻上的被褥打開鋪好，又拿起案幾上的碗筷道:“別瞎操心了，早些睡吧，明天，我們過河。”

　　早上起來吃過了早飯，蒯同幫著我們把車馬趕到了離著喬莊集八裡之外的黃河渡口，又幫著我們聯系了可渡車馬的渡船，談好了船資，這才拜別而去。

　　我包下的這艘渡船是這個渡口最大的一艘，差不多三丈多長，一丈多寬。把馬車和驢趕到船上之後，並不顯得局促。

　　掌舵的船老大是個常年在水上飄著的漢子，滿臉的胡子，光著腦袋，大冷的天氣依舊穿著短褂，露出臂膀上古銅色的肌膚。兩個搖櫓的像是船老大的兒子，年紀都不大，也就十四五歲的樣子。

　　就在船老大解開纜繩，將要離岸之際，忽然從官道上一前一後跑過來兩人，前面那人口中大聲呼道:“船家，等一等，捎我們一程……。”

　　聽到呼聲，正要將竹竿點到岸邊的船老大停下了動作，轉頭對著我陪笑道:“客官，您看……?”

　　我皺了皺眉頭，之所以要包下這艘船，就是為了少生事端。不過，既然趕上了，也實在是抹不開拒絕，也隻得點了點頭:“都是出門在外之人，趕上了就捎他們一程吧。”

　　船老大點頭稱是，放下了跳板，不多時，兩人上得船來，為首一人對船老大拱手道:“多謝船家。”

　　船老大回道:“莫要謝我，要謝得謝過這位公子才是，這船本是人家包下了的。”

　　那人一愣，轉頭又對我躬身道:“哎呀，如此說來，是在下冒昧了，多有打擾，多有打擾。一半船資，在下自當奉上。”

　　此人二十五六歲的年紀，身材修長，面如冠玉一身醬色長綴，戴著硬頂的襆頭。看穿著打扮言談舉止，像是個讀書人。另一人四十歲左右年紀，做仆人打扮，背後背著一個碩大的包裹，看樣子，是此人的隨從。

　　我拱手道:“兄台不必客氣，都是行走在外之人，互相幫襯理所當然。些許船資，兄台大可不必在意。”

　　這人忙道:“這可使不得，冒昧叨擾已是不該，又如何敢讓公子破費……。”

　　我搖頭笑了笑，也不接話， 只是向船老大道:“船家，開船吧。”

　　那船老大躬身稱是，用長篙一撐河岸，船身一動，緩緩的離開了岸邊。緊跟著，船老大擺正舵位，旁邊的兩個年輕人也跟著咿咿呀呀的搖動船櫓，渡船破水而行，慢慢向河對岸駛去。

　　這個渡口已經臨近了入海口，按理說河水應該比較平緩。但是由於此處河面大概只有三百丈左右的寬度，水流依舊十分湍急，這和我在後世看到的黃河有著很大的區別。

　　此時雖然不是汛期，放眼望去卻是濁浪滔天，滾滾黃水在渡船周圍咆哮而過，把船身激蕩得起伏不定，論到驚險之處，更勝於海上。好在這艘船體積不小，若真是換了一丈長的小船，能不能安全渡河都在兩可之間。

　　船身搖晃之下，那坐在後艙之外的讀書人也是雙目四顧，遊離不定。雙手牢牢抓著身下的甲板，顯然是有些擔心。那仆人也小心翼翼的陪在身邊，小聲的安慰著他。

　　過了大概半柱香的工夫，渡船已經駛到了大河的正中。忽然之間，我隻覺得船身一晃，片刻功夫，整個兒渡船竟然在河中心打起旋來。

　　我忙轉過頭向掌舵的船老大望去，誰知那船老大竟然已經松開了船舵，抱著雙臂坐在船尾，笑眯眯的看著我。轉頭向兩個搖櫓的年輕人看去，那兩個年輕人也是把船櫓早就順在了船兩側，擰眉瞪眼的看著我們。

　　我心下一驚，不用問，這一定是遇見船火兒張橫之類的江湖好漢了！“到得江心，且問你是想吃板刀面還是想吃餛飩……。”這爺仨，一定就是做這個營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