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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倦天涯》第106章 我就是個傻子
  辛苦了一天一夜的張金樹終於在第二天的中午回到了王府。大局已定,高開道手下的五萬軍隊基本上已經安撫完畢。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就是重新打散整編的階段了。

  張金樹這幾個月以來的工作沒有白做,他安插提拔的那些校尉,很得力的掌控了大部分軍卒。雖然有極少一部分校尉和軍卒雖心有不甘,但是卻沒有能力對抗大勢,也隻得無奈的接受了現實。對於此,張金樹的做法是先不動。等到所有軍隊整編完畢之後,再將這些人逐步清除掉。如果過於操切的話,弄不好會影響目前的大局。

  在岑鶴的深思熟慮之下,兩處大營的主官分別暫時落到了薛氏兄弟的頭上。這麽做,也在我的意料之中。這兩個大神的軍事才能和領導能力是毋庸置疑的。雖然兩個人剛剛吃了敗仗,還被劉黑闥按著剃了個光頭,不過打敗仗的主要原因並不在他們。想來,有他們暫時帶這五萬兵卒,岑鶴應該可以放心了。

  府庫的清點結果更是讓岑鶴大喜過望。高開道這麽長時間以來為起事造反做的準備,如今,全部都被岑鶴笑納,一文不少的歸入了大唐的國庫之中。

  和彌勒教積攢的那些財物不一樣,高開道的府庫可謂是五花八門琳琅滿目。金銀珠寶自不必說,光是成匹的絹帛錦緞就塞滿了整整兩大倉庫,五間巨大的倉庫之中,堆滿了成緡和散落的五銖錢。熟鐵數十萬斤,整張的牛皮,成捆的牛筋,一袋子一袋子的牛角等製作兵器鎧甲和弓弩的戰略物資也慢慢的堆在了倉庫之內。

  讓我憤怒的是,高開道的府庫之中,竟然積攢了五萬五千余擔糧食,河北道經年大旱,這大半年以來,包括蔚州在內,到處都是餓殍枕藉,哀鴻遍野,易子而食之事也不鮮見。這種情況之下,他居然能攢下來這麽多的糧食,卻至百姓死活而不問,這個天殺的貨!

  粗略的算一下,所有物資加到一起,總價值應該超過了八十萬貫。而且,這個數字還不包括已經打造好的刀槍和鎧甲。這對於即將來河北道討伐劉黑闥的李二來說,應該是一個天大的好消息。

  “此次能夠順利將高開道除掉,你這娃娃居功至偉。此等功勞,老夫此等身份不便置喙,已經如實行文報給了秦王。我大唐素以軍功為尊,秦王對部下更是如此。想來,封賞必厚。”

  我暗笑道,這老爺子還真是想得挺多。這是怕我對這些財物起了什麽不該有的心思啊……。

  “老爺子,在下不止一次說過,並不在乎什麽封賞。所謂的功勞對於在下來說,不過天邊浮雲罷了。如果可能的話,在下連這個所謂的爵位都不想要,因為,成為了勳貴之後,就會多了很多不能做的事情。這對於在下來說,是個負擔。”

  岑鶴皺眉道:“貴為爵爺,你還有何事想做而不能做的?難道你還想觸犯唐律不成?你可知私藏弓弩鎧甲本是重罪,念及你事出有因,從前的那些事情老夫自不會與你計較,今後若是再有觸犯律條之事,老夫第一個就不會容你!”

  我搖頭笑道:“老爺子,你想多了,如果不是因為這個該死的世道,誰願意去觸碰律條。除了你說的觸犯律條,在下想做的事情多了,比如經商賺錢,數錢數到手抽筋!比如到處遊歷,朝飲泰嶽之甘露,夕餐峨眉之落英,何其樂也!要是有了爵位,哪能還如此灑脫。”

  岑鶴冷哼道:“你也算是神仙子弟,居然想著行商坐賈經營賤業,難道就不怕為師門蒙羞麽?更何況,

筆架山一役,你所得銀錢走夠你花兩輩子了吧?”  “老爺子,誰說經商賺錢是賤業了?管子重商,始有桓公之霸業,子貢顯貴。才得越王之郊迎。漢書有雲,學以居位曰士,辟土殖谷曰農,作巧成器曰工,通財粥貨曰商。無士則不名,無農則不穩,無工則不強,無商則不富。依在下看來,四民者,國之柱石,自當相輔相成,缺一不可。”

  岑鶴啐道:“狡辯!這些話,你在此與老夫說並不管用。要想管用,這些話得對秦王或者陛下說才行。日後,你若能以這些話說動秦王,秦王自會許你經商。”

  我看著岑鶴嘲弄的眼神,歪著頭想了想李二的可能的態度,想想還是算了,這些胡說八道的話跟這個老黃瓜說說也就罷了,跟李二說,我那就是給自己找不痛快呢。

  找了個機會把懷戎縣長勝賭坊的事兒和薛氏兄弟攤了個牌,不過,二人均表示對此並不知情,還說,若此事確有其事的話,我做得沒毛病,回去還要和薑達說一聲,整治一下門下亂七八糟的產業才行。

  看著薛萬徹變顏變色的表情,我知道這些話的真假其實是有些值得商榷的。不過,我現在說出來,就算是當面道歉了。不管這些事兒他們是不是真不知道,事情還是提前說明白了比較好,道歉也得及時,免得日後互相之間生了隔閡。

  高開道的屍身終是沒有找齊,在經過仔細的甄別對比之下,依舊少了一條腿和一隻手。不過,頭顱卻完好無損,只要有這個頭顱在,就能夠向李二交差了。

  兩千斤炸藥的威力,造成了包括高開道在內的一百三十四人當場斃命,還有五十七人重傷,輕傷者無數,傷者,都是在那一刻在閱兵台前馳過的騎兵。這讓我感到有些沮喪。本來已經在極力的避免傷及無辜了,可是有些事情我實在是沒辦法控制。

  對於此,我帶著手下培養過的那幾個軍戶忙活了好幾天,該截肢的截肢,該縫合的縫合。該輸血的輸血。至於內傷,我是束手無策的,隻得延請的蔚州城的幾位大夫前來診治。不過,中醫對於這樣的物理傷害造成的傷勢療效是十分有限的。只能算是盡人事聽天命了。

  對於我救治傷員的行為,岑鶴采取了冷眼旁觀不聞不問的態度,在他看來,我這種莫名其妙的行為或許只是因為神仙子弟的驕傲毛病和不知所謂的同情心又犯了,不知道抽的哪門子風。

  即便是如此,兩天之後,依然有十三個人傷重不治而亡,這讓我心中的內疚感尤甚,望著一具具被抬下去的年輕屍首,我甚至感到有些悲傷。

  在我救治傷員的這幾天,張金樹帶著百騎司的眾人和原來的手下對蔚州城做了一次全面清理,不管是從前的城狐社鼠還是惡賈奸商,都得到了有效的懲治。最關鍵的是,原本在蔚州城活動甚為猖獗的彌勒教眾基本上被一網打盡了。

  當翠雲軒的老鴇子得知了彌勒教總壇已經被我連鍋端了之後,怨毒的眼神就一直沒有散去,經過拷問得知,她的丈夫和兩個兄弟都在郞山總壇,如果沒有漏網之魚的話,這些人應該都死了。不過,再怨毒的眼神也抵不過鋒利的刀斧,十月初九,在新任蔚州判司上任的第一天,西市的刑場之上,二百余名彌勒教余孽在橫刀之下授首。

  在看到了蔚州城新上任的判司第一眼之後,我就知道該是離開的時候了,因為那個新上任的判司我認識,他的名字叫————凌敬。

  這麽久以來我弄不明白的事情,這會兒一下子都想通了。在看到凌敬出現在我面前的時候,我就知道自己又特麽被人玩了。這件事情從頭到尾,完全就是別人商量好了的。

  周圍有實力的大佬們都在我的身邊安插了暗樁,可是各方勢力對於我的行為始終都沒什麽動作,甚至這些人明知道我私藏軍械鎧甲,與突厥商人私自交易甚至收留突厥的公主都沒認出來管。現在才明白,這些人是在等,等我把今天的事情做完!

  從頭往回想一下才知道,我這半年多的努力,其實不過是被人當成槍使喚了而已,這些人早就察覺到了高開道的反意,只不過,在知道了我這個冤大頭已經把除去高開道的事情提上了日程之後,這些大佬不約而同的采取了隔岸觀火的態度。所有的髒活兒累活兒由我來乾,他們隻負責善後就好。成功了自然皆大歡喜,失敗了,對這些人來說也沒什麽損失。我去他大爺的!

  想想我這個芝麻大小的爵位,再想想即將面對的那些風雲老賊,我一個勁兒的頭疼。不得不說,這些老賊的計謀玩得太溜了,先是瞞天過海,然後借刀殺人、隔岸觀火,到最後,來個順手牽羊、反客為主。說到底,被玩弄於股掌之中的,其實是我這個傻子。

  凌敬的出現,應該是朝廷內或者說河北道各方勢力妥協之後的結果。這個曾經被定州總管李玄通安插在我身邊的暗樁,如今堂而皇之的坐在了蔚州府衙的大堂之中。只不過,看向我的眼神之中,隱隱還是帶著一絲愧意。

  相對於這些老賊,我還是太嫩了。如果拋去我從後世帶來的那些知識,單憑著自己的腦力想要在大唐混的話,給這些人提鞋都不配。

  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真相往往都是醜陋的,經不起仔細的推敲和斟酌。不管是凌敬看向我到時候露出來的歉疚眼神, 還是岑鶴老爺子話裡話外告訴我不要往心裡去的屁話,都沒辦法讓我從成功和失敗的巨大落差之中走出來,望著最後一批飛過的秋雁,我的心情鬱悶得無可複加。

  古道長亭,張金樹帶著張茂和李大年在百忙之中聯袂相送,三杯濁酒飲盡,張金樹自懷中拿出一個包裹遞給了我:“老祖宗讓我將此物轉交給爵爺,說是年紀大了,不願經此離別之場景,爵爺當不會心中生出不悅之意。”

  我伸手接過,將包裹打開,裡面赫然是一隻精美的匕首。鯊魚皮的鞘,黃金的吞口,拔將出來,一道寒光奪人二目。壓著心中的訝異,仔細觀察,卻發現這匕首霜刃飛薄,原來是用竇成元那柄斷了的天涯軟劍打造而成的。

  包裹匕首的是一塊白絹,上面寫著俊逸脫俗的兩行字:石雖可破,而不可奪其堅;丹雖可磨,而不可奪其赤。看著這兩行字,我輕輕地歎了一口氣,老爺子不知道,石頭磨到一定時候,就會變成滑石粉了,那種東西,實在是不知道堅在何處。

  “老祖宗讓金樹轉告爵爺,前途雖風雨如晦,卻早已光明可期。讓公子走好自己的路,千萬莫要行將踏錯。”

  我縱身上馬,長笑一聲:“哈哈哈,老爺子看來還是對本公子不放心呐!老張,你回去告訴岑老爺子,就說本公子知道他老人家已經在心中生了退意,要是他什麽時候找到接班人了,自管來找我陳墨,也好讓本公子伺候著他好好的過幾天真正的舒坦日子,那樣的話,更可以在本公子身邊看著,免得心裡不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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