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平均年齡只有短短的二十五歲的年代,三四十歲自稱老夫的人大有人在。而眼前這位看上去只有四十幾歲的百騎司大統領,年紀竟然已經是八十三歲高齡。這絕對不是虛的,是實實在在的八十三歲。
此前,我心中還一直納悶兒,四十多歲的他憑什麽能與魚俱羅平輩論交,怪不得五十來歲的竇成元一直叫他做前輩,這回,才算是徹底明白。原來,逆生長這個概念,唐朝的時候就已經被實踐了。
和岑鶴的閑談之際,我也知道了一些事情。在場的五十幾個百騎司的人,除了張茂之外,都是岑鶴從河洛之地帶過來的。
郎山一戰,雖然算是達到了目的,不過,蘇衛和陳善的受傷是我從沒有預料到的,這讓我懊惱不已。
本來以為一切已經盡在掌握之中,誰知道到了真章的時候,所有的計劃都趕不上一個突如其來的變故,看來,我還真不是什麽做大事的人啊。這回要是沒有岑鶴大神級別的武林前輩幫我出頭,後果不堪設想。
清理完戰場回到小東溝的時候,已是下午時分。眾人點起了幾大堆篝火,開始埋鍋造飯。卸下了軟溻溻的皮甲,換上了乾爽的衣服。我拖著一身疲憊,又指揮著一眾軍戶支起簡易的帳篷,將蘇衛和陳善放置在了帳篷下面。
蘇衛終於醒了過來,但卻依舊是高燒不退,咳嗽不止。按說,他的傷勢並不很重,如果不是因為箭上帶毒的話,兩三天也就能無礙了。不過,無奈的是,蘇衛中的箭不僅僅是毒箭,而且箭上的毒藥絕對是見血封喉的那種。想來,如果不是有岑鶴的及時救治,蘇衛此刻早已經沒有命在了。
據岑鶴所說,雖然救治還算及時,但由於中箭之處距離心臟太近了,毒藥還是對蘇衛的心脈造成了損傷。所以,此刻雖然醒了過來,但想要真正的恢復如初的話,沒有三兩個月是做不到的。
更讓我揪心的是陳善的傷勢,竇成元的憤激之時蹬出的雙腿結結實實的印在了他的背上。而且,身體下墜產生的力量,撞斷了很多橫在崖邊的樹乾,更加重了原本的傷勢。若不是常年習練武功打下的良好底子,換了常人的話,早已經死得不能再死了。
武功高的人,醫術大多也都精通。岑鶴這個武林高手也同樣如此。在他用銀針給陳善針灸治療過後,面如金紙的陳善嘔出來兩口紫黑色的淤血,隨後,蠟黃的面色轉為蒼白,原本氣若遊絲的呼吸也漸漸厚重了起來。
看著陳善轉換的面色,岑鶴點了點頭,從懷中拿出一隻紅色的瓷瓶,打開了蓋子。將裡面的藥粉灌進陳善的嘴裡:“到底是年輕人,身子骨就是要強上一些。這傷勢若是放到老夫身上,絕對是挺不過去。眼下應該是無礙了,若是將養得當,半年之後應可複原。”
我再次躬身施禮,謝過了岑鶴對蘇衛和陳善二人的救治之恩。岑鶴擺手道:“這些不過舉手之勞而已,何況,陳善這孩子還是老夫的故人之徒,老夫救他算得上是應有之義。
我躬身道:“此次剿滅朗山教匪,若非有岑大人襄助,後果定然不堪設想。先前陳墨多有失敬之處,萬望岑大人海涵。”
岑鶴搖頭笑道:“說什麽大人不大人的,老夫雖然忝為這百騎司統領之職,說到底,不過是世事牽絆罷了。行將就木之人,功名利祿早已是過往雲煙。若不是為了昔年的一個承諾,老夫這個年紀,原本就應該是閑雲野鶴一般縱情山水之間才對。
老夫已過耄耋之年,
可謂是閱人無數,不管是俾睨天下的雄主,還是叱吒風雲的豪俠,在老夫眼中,不管是為名為利,這些人都不過尋常人耳。只是,兩月前的一份行文,卻讓老夫產生了極大的興趣,那份行文,是說你這娃娃的。” 說到這裡,岑鶴的面容凝重起來,頓了片刻,啞著嗓子緩緩道:“老夫這兩個月一直在研究於你。春末三月二十七,你身著胡服,現身於雞鳴山下的野村,結交下化名玄成道人的魏刀兒,還有出家在雞鳴山紫雲禪院化名了空和尚的高曇晟。
數日之後,你入懷戎,結交秀才靳融,收攏手下的這些軍戶,隨後。施展庖廚之術,製器,蒸酒,夏日取冰,短短數日,你的白雲居便積攢下了大筆資財。可是,讓人萬萬沒想到的是,你卻隨即就用賺來的錢財在白雲居前開下粥場,以一己之力開始賑濟城內災民。
只因筆架山響馬在懷戎縣縱馬傷人,憤激之下,你於六月三十晚,帶領手下的軍戶,施展天雷之術,以區區三十幾人,力扛有著四百可戰之眾的筆架山響馬,星夜一戰,以賀天龍為首的筆架山匪患全軍覆沒,而你帶領的三十幾人,竟然毫發無損。
在懷戎令霍春風讓你去蔚州購糧的時候,拿著區區三百貫錢,你明知道千難萬難,也是一口應承下來,隨即以販酒為名進蔚州,在蔚州,你收花兒乞丐團頭杜元,結識竇成元,竟然在竇成元的手中購得數千擔糧食,回去懷戎之後,除了交給霍春風一半之外,全部拿出來賑濟了災民。
再後來,你興辦學堂,資助河工,興建造紙作坊和肥皂作坊,在民亂之際,你力挽狂瀾,助縣尉高展平息民亂,而後帶領懷戎縣一眾商戶將數千災民妥善安置,讓原本露宿街頭的災民再無凍餓之苦。
你一身所學,具為經世致用之道,《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三部蒙文可謂是曠世奇典,你撰寫的《算學初蒙》一書,更可謂是皇皇大著,即便是秦王府文學館十八學士之首的杜克明讀過之後,也是讚不絕口。
更難得的是,你有一手曠世絕倫的醫術,張茂和李大年兩人的傷處老夫都看了,這種縫合創口的治療手段實乃老夫平生僅見。更讓人吃驚的是,你這娃娃居然可以匠人的肚腹破開,用刀子切去腸癰之症再縫合上。想來,四百多年前的神醫華佗也不過如此。
不瞞你說,老夫讀過你這娃娃的這些事情之後,大大的叫了一聲好!想來,不管是誰見了你做的這些事情,都是要讚歎一聲的,即便如秦王之尊,也是如此!”
說到這裡,岑鶴的興奮之情溢於言表,看著他不時抓撓的手,我伸手將蘇衛腰間的酒葫蘆解下,擰開蓋子遞了過去。
岑鶴一把接過,將酒葫蘆湊近口邊,一仰脖子,酒水如長江流水一般過喉入腹,片刻之間,滿滿一葫蘆酒點滴不剩,而後,岑鶴將酒葫蘆一拋,哈哈笑道:“好酒!痛快!”
我招呼過來杜元,將他腰間的酒葫蘆也要過來,又要遞給岑鶴,岑鶴卻一擺手道:“適可而止,過猶不及。”
說罷,岑鶴接著道:“只是,喊過了好之後,那行文之上,卻也有幾處是老夫想不通的。
其一,你這娃娃何以知道高開道會在今年年底反我大唐?難不成,你師父真是什麽終北之國的神仙?
其二,你曾說過這十五年中你一直隨你師父行走天下,可是,老夫讓近千名百騎司的手下探尋,也未曾得知你們師徒從什麽地方出現過。那麽,這十五年中,你和你師父在什麽地方?
其三,據老夫所知,彌勒教的極樂逍遙丸乃是至毒之藥,不管是什麽人,服用之後無不喪失神智,任其擺布。可是,據老夫觀察,你這娃娃竟然絲毫沒受影響,這是為何?”
我苦笑著看了看岑鶴,沒有直接回答他,只是搖搖頭,將雙手在篝火旁邊烤熱了,使勁的搓了搓臉。
作為李二手下的特勤部門,百騎司的能量不是蓋的。眼前的這根兒老黃瓜,基本上算是將我查了一個底兒掉。不管是什麽人,被別人當成小白鼠一樣去研究去探尋都不是一件讓人開心的事情,我這個憑空來到這個世界的人更是如此。
三個問題,我唯一能夠回答的只有最後一個,前兩個問題,基本上是沒有答案的,即便我把實話說出來,也不會有人相信的。如果真那樣說出來實話的話,我很有可能被眼前的岑鶴當成一掌拍成標本。這個世界的人,或許可以接受與一個神仙子弟,不過,卻絕對不會接受一個來歷不明的妖孽存在的。
我看著篝火跳躍的火焰,理了一下紛亂的思緒,半天才道:“岑大人,我先回答您提出來的第三個疑問。不錯,極樂逍遙丹的確是劇毒之物,不過,卻也並非沒有辦法。
這個極樂逍遙丹之所以能夠控制人的心智,完全是因為這丹藥裡面有一種讓人成癮的成分在裡面,之所以可以控人心智,是這種癮發作起來,人力無法抗拒。不過,想要讓人成癮,卻需要連續服用一段時間,隻吃一兩次是不會成癮的。”
岑鶴挑眉道:“老夫聽說,當時你吃完之後就都嘔吐出來了?聽說還因此病了一場?”
我點頭道:“不錯,雖然是一兩次不會成癮,但是,也會對身體造成一定的傷害,所以,我將吃下去的藥丸大部分吐了出來。不過,卻也有些殘留腹中,並且,也因為殘留在腹中的劇毒,大病了一場。”
“你把那丹藥給了高開道的養母服用,可是要加速其身亡麽?”岑鶴的眼神有些複雜的看著我,徐徐問道。
我搖頭道:“那倒不是。這種藥雖然對於常人是毒藥,不過,對於救治無望的重患來說,卻是一種減輕痛苦的良藥。高開道雖然該死,可他的養母卻是無辜的,無端害人性命的事,陳墨不屑為之。在下雖然將極樂逍遙丹給了高開道的養母,那只是因為他的養母已經是時日無多之緣故而已,這種丹藥雖然沒辦法治愈疾病,卻可以在很大程度的上減輕疾病帶來的痛苦。”
岑鶴點頭道:“正所謂醫者父母心。治病救人乃是醫者本分,你這娃娃做得對。可是,老夫還想要知道,你到底是如何得知高開道這個北平郡王要反唐的?”
我拱手道:“非是陳墨不講,實在是因為此事乃是先師生前以先天術數之法推算出來的,具體原因,陳墨並不知曉。”
岑鶴輕笑一下,點了點頭:“最後一個問題,這十五年,你和你的師父到底在哪裡?”
我抬著頭望了望陰沉沉的天空,緩緩道:“這十五年中,先師曾經帶著弟子走過很多地方。中原之地很少停留,大多都是在路上。中土之地,南至崖州瓊島,北達北海滄溟,東臨蓬萊三島,西抵冰川天池。先師都曾帶著在下駐足遊覽。海外之地,先師帶著在下最遠到過極西之地的法蘭克帝國和極南之地的黑人國。據先師說,他還曾去過三萬裡之外的扶桑之國(這裡說的扶桑國不是日本,而是墨西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