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冬天來得格外早,騎在馬上,迎面而來的凜冽寒風夾雜著雪沫子從大氅的縫隙裡面鑽進胸口,寒冷得讓我感到胸腹之間像是揣著一塊冰坨子一般。
思慮再三之後,我還是決定讓一大半的軍戶都留在了家裡。雖然霍春風和高展信誓旦旦的對我做出了保證,不過,他們畢竟不是自己人,有些事情,還是要交給自己人才可以放心一些。況且我明白,從去救荊娘這件事情本身來說,十個人和二十個人的區別並不大。因為,按著程毅等人的描述來看,賀若瑾瑜的一身武功,即便是再多出二十個人基本上也白費。
八個人,十六匹馬。三天時間,過昌平,近幽州,漁陽在望。第三天傍晚,在望見幽州的高大城牆的時候,我做出了進城休息的決定。
曾經在書上看到的那些日行千裡夜走八百的寶馬良駒都是傳說,在唐初這個交通條件極為惡劣的年代,尤其是在這道路年久失修的河北道邊地,即便胯下的都是突厥良馬,即便是一人雙騎,在一天之中連續行進一百裡山路,也已經是極限了。若是每個人只有一匹馬的話,每天七十裡都走不上。
雖然幽州就是後世的首都所在,不過,那是幾經變遷的結果,這會兒的幽州城,還完全沒有一點點大都市的影子。
相對於較為繁華的蔚州,黃昏斜陽映照下的幽州給人一種破敗的感覺。斑駁的城牆上面千瘡百孔,垛口上,灰黑的火燒痕跡猶在,看得出來,這些痕跡都是是歷次戰爭留下的。那些大一些的孔洞都是攻城鑿留下的痕跡,那些小的孔洞,應該是破甲錐之類的利器形成的。
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我們一行人將隨身的武器都收了起來,權做商賈打扮進了幽州城。作為一個帝國新晉的子爵,我到了幽州的第一件事情,應該是去拜見燕王羅藝。不過,也只是應該而已。來到這個世界之後,我並沒有和這個剛愎自用的燕王照面的打算,這個人以後是要造反的,而且,是腦袋被驢踢了之後去造李二的反,為了自己以後的前途,我覺著還是離他遠一些為好。
幽州城不只是城外看著破敗,城裡面尤甚。街路兩旁,到處都搭著簡易的窩棚,一些饑民在窩棚之中瑟瑟發抖,看上去淒慘之極。看數量,怕是有兩三千人之多。
羅藝的軍事才能毋庸置疑,可是,在政治頭腦和民生方面,他的能力太欠缺了。如果不是因為他手下有著強大的軍隊做後盾,這些饑民早就將滿城的朱門紫戶當成碗裡面的糧食了。
所有人的眼神都是空洞和麻木的,看不到一絲生機。這一個寒冷的冬夜過去,不知道又有多少饑民會變成路旁的餓殍凍骨。我盡量強忍著不讓自己去想明天早上那些可能被拉出城門的屍體,可是,我感覺到自己的心裡在滴血。世事紛亂,民生多艱,在這裡,所有的人命都如同草芥一般,太不值錢了。
據我所知,按著原有的歷史進程,如果高開道這會兒還沒死的話,羅藝馬上就要將這些饑民聚到一起送去給蔚州了。可是,如今高開道已經授首,那麽,這些饑民的命運會不會因此而被改變?會不會因此而被羅藝完全放棄。我知道,這兩三千人若是再得不到救助的話,再過個三五日,就不用去救助了。如果是我的原因讓這些饑民走投無路凍餓而亡的話,那我造的孽可就大了。
“老彭,咱們先去尋一家店住下。杜元,老趙,你們兩個找一找這些饑民之中有沒有能夠主事的,告訴他們,
有沒有願意去懷戎的,跟他說明白。那裡,起碼能夠有一個安身之所,也能喝上一口熱粥。不管如何,總要比在這裡等死要強。還有,把我們身上帶著的錢留下住店吃飯的,剩下,全留給他們。想要去懷戎,總是要有盤纏的。” 我知道這麽做並不合規矩,畢竟,這些饑民從名義上講都是羅藝治下的人。不過,在兩三千條人命面前,我實在是顧不得這些了。況且我也知道,這些人現在其實都算是羅藝的累贅,不然,他也不會把這些人送給高開道。對於羅藝來說,這些人送給高開道和被我帶走,結果應該都是差不多的吧?
不管如何,我也沒辦法讓自己眼睜睜的看著這些人全都凍餓而死,如果那樣的話,我的噩夢又要添加新的內容了。
沒有能力的時候自然是只能看著,可是,我現在畢竟還算有這個能力,衣食無憂當然不敢說,不過,如果這些人真能夠到懷戎的話,我應該能保證讓他們大部分人熬過這個冬天。
由於隻住一夜,一行人只在城門近處找了一間小店住下了,之所以找這家店,是因為店中有專門照顧坐騎的馬房,旅途之中,只要馬匹能夠被照顧好,人是可以將就一下的。
趙公年和杜元的執行力沒得說,戌時剛過,飯還沒吃完,二人就領了兩個上了年紀的人回來,據這兩個老人說,現在城裡的大部分饑民都是幽州城南的兩個鎮店的。一些青壯都從了軍,現在城裡面還剩下兩千六七百名老幼婦孺,眼看著就熬不過去了。
救人就到底,送佛送到西,既然做了,就徹底一些,我尋思了一下,吩咐道:“杜元,你留下。不用跟我們去三會海口了。你明天,不,你現在就拿著錢跟著兩位老人家出去買些糧食,不只是糧食,所有的吃食都可以,先讓所有人吃頓飽飯,我怕,這麽冷的天,會有好些人熬不過這個晚上。
明天一早,再想辦法買一些糧食在路上用。這些人只要是願意去懷戎的,都可以跟著。年老體弱的走不動的,可以給雇些車輛,要是不願意去的,也要給留一些糧食或者銅錢。我剛才清點了一下,留下我們這路上必須的盤纏,剩下金銀和銅錢加到一起差不多有七八百貫,如果只是買些糧食的話,應該足夠了。”
在我們這些人之中,這些事情只有杜元才能辦明白,畢竟,他曾經在蔚州廝混了好幾年的光景,對於市井之中的人情世故比我們這些人都要強一些。
讓杜元帶著兩個老人出去辦事,彭小易和趙公年等人也各自回房去睡了。我一個人坐在店房的臥榻之上發呆。雖然是滿身的乏累,卻依舊是一點兒睡意都沒有。
總以為我能憑借著自己的能力在大唐混個風生水起的,卻沒想到,卻混得連自己親人的安全都沒辦法保證了。這讓我從內心之中生出一種無力感。都說幫人就是幫自己,可是,我到這個世界幫了這麽多人,眼下,卻不知道有誰能夠幫我一把。
今天是荊娘被賀若瑾瑜擄走的第十天了。這十天之中,這麽冷的天氣,這孩子連嚇帶冷的,也不知道這孩子吃了多少苦。
其實,對於荊娘的性命安危,我是不太擔心的。我心裡明白,如果賀若瑾瑜想要我的性命,應該是不費吹灰之力。據程毅和幾個受傷的軍戶描述,這個女人的武功應該不在陳善之下。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我知道,以陳善的武功,要是真想要在這些軍戶之中乾掉我而後全身而退的話,應該是沒什麽問題,那麽,這女人也能做到。
既然如此,那她把我引去三會海口應該就會另有目的,只是,具體的原因我還想不出來。但是我知道,絕對不會只有殺夫之仇那麽簡單。
不管怎麽說,這個女人的所作所為還是不能夠被原諒的。程毅的胳膊,其他三個軍戶的一條腿,安慧兒的一場大病,都得讓她付出相應的回報才行,如果荊娘要是再有個什麽好歹的話,那她就死有余辜了。我雖然沒辦法保證帶著荊娘全身而退,但是,必要的時候,和她同歸於盡問題應該不大。
正思緒煩亂間,店門前忽然有人吵嚷,仔細聽,卻發現有趙公年的聲音混在其中。我心裡煩躁,推門而出,果不其然,趙公年正和一個出家的道人在爭論著什麽。我冷聲喝道:“老趙,因為何事與這位道長爭吵?”
趙公年回頭看是我,忙躬身道:“家主恕罪,是這個道人非要求見家主,說要給家主送上一卦,屬下攔著他,說家主已經睡了,他卻仍然在此聒噪不休。”
我一皺眉,向這個道人看去。這個道士一身油漬麻花的青布道袍,頭上一頭亂草一樣的頭髮挽著牛心發纂,用一根竹簪子橫裡別著,看上去不倫不類的。粗眉毛,細眼睛,鼻孔朝天,一臉的眥泥把本就黑胖的圓臉襯托得油光鋥亮。看上去不像是個道士,倒像是一個殺豬的屠夫差不多。
“這位道長,夤夜來訪,找在下所為何事?”
道士推開攔在他身前的趙公年,短脖子一梗,撇嘴道:“公子就是給那些刁民買糧食的人麽?”
我皺著眉點頭道:“不錯,正是在下,敢問道長,可有什麽不妥之處麽?”
那道士輕哼了一聲道:“克勤於邦,克儉於家,幾十貫錢說花出去就花出去了,公子的父母難道就不管管公子所為麽?”
我沉聲道:“你有事麽,如果沒事的話,本公子要去休息了。”說罷,轉身就要進房。那道士哈哈一笑道:“公子且慢,貧道不才,想給公子奉上一卦。”
我擺手道:“本公子對這些沒興趣,道長請自便吧。老趙,給他拿二十個銅錢,讓他自去吧!”
那道士卻笑問道:“公子難道就不想讓聽聽東行之事的結果麽?”
我心中一動,停下了腳步,回身冷聲道:“你到底是什麽人?”
道士嘿嘿笑道:“貧道乃是在此為公子解惑之人。 就是不知道貧道這一卦公子想不想聽。”
我盯著這個老道的臉上看了半天,卻看不出任何端倪,隻得冷笑著搖搖頭道:“看來,這卦本公子是非聽不可了,老趙,請這位道長進房敘話。”
那道士唱了個“無量天尊”,施施然隨在我身後進了房,隨後,回身向趙公年道:“銅錢何在?”
趙公年冷哼一聲,從腰間摸出一把銅錢遞給了道士。道士順手接過,口中道:“這便是了,拿人錢財與人消災是出家人的本分,貧道這便為公子奉上一卦。”說罷,也不見他如何動作,只見他手中輕飄飄的飛出了五枚銅錢,劈裡啪啦幾聲,整齊的落到了房中的案幾之上。
那道士一撩道袍,順勢坐在了案幾前的蒲團之上,用手扒拉了幾下銅錢,搖頭晃腦道:“天雷無妄,乾上震下。行有眚,無攸利。《象》曰:無妄之行,窮之災也。終極之地、窮盡之時,已是無處可行。此乃無妄卦之上九,不好,不好啊……。”
我盤坐在榻上,輕笑道:“無處可行?若是本公子偏要前行呢?”
那道士用手輕輕在案幾上一拍,只見那五枚銅錢活了一般飛進了袖口,道士用手在袖口上輕輕拍拍,滿臉的滿足神色,口中道:“正所謂元亨利貞,大亨以正,天之命也。其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無妄之往,何之矣?天命不佑,行矣哉?”
我沉聲喝道:“說人話!”
道士一怔,隨後輕輕一笑道:“貧道勸公子一句,還是莫要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