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就讀學子的在書院的衣食都是免費的。畢竟，這些孩子都不是外人，除了荊娘和陳善、陳緣三人，其余的三十四個孩子，都是軍戶子弟。

　　讓我欣慰的是，所有的軍戶都將孩子送了過來，這其中也包括七個女孩子。在這個封建禮法嚴格的社會裡面，能拋卻了設男女之大防的理念，把女孩子送進書院，是一件極為難得的事情。

　　第二天開始，我每天抽出一個時辰去學堂給他們講基本的算學知識。除了荊娘和陳善陳緣三人，所有的學生都是兩人捧著一部教材，沒辦法，我實在是抄不動了，等這些孩子有了算學的基本知識之後，讓他們自己抄寫吧。

　　粉筆是用白堊直接製成的，由於研磨技術不過關，白堊顆粒較大，寫在木製黑板的時候，“吱吱”作響。我咬著酸壓根兒一筆一劃的把十個阿拉伯數字寫完了之後，轉過身面對著這些孩子們。

　　“我剛才在黑板上面寫的，是一種來自天竺的文字，後來，西方有個叫阿拉伯的國家把這種文字傳到了極西之地，所以，世界上的大多數國家都把這些文字叫做阿拉伯數字。我說的沒錯，就是數字，這裡的每一個數字都代表著我們漢字裡面的一個文字，分別是一、二、三、四、五……。”

　　第一次做教師，還是稍微有些緊張。這堂課我昨晚足足背了一晚上，首先要講的都是最基本的算學知識，數字的認識，最簡單的加減法，都是些智力正常的孩子，學起來也很快。。

　　數學是一門由淺而深，由易而難，由簡而繁的學科，先教一些比較容易被理解的知識對這些孩子來說更為重要，這時候，甭說給他們講什麽勾股定理圓周率了，即便是讓他們學基本的乘除運算，也絕對沒有一個孩子能夠學進去。

　　不管如何，第一堂課在我看來還算成功。下課的時候，隻告訴了他們回家要繼續溫習，至於家庭作業，我沒布置。別說這些孩子回到家也沒有相應的紙筆來完成。即便是有條件，我也沒有這個心思，後世的時候，我兒子吃足了沉重的課業負擔帶給他的痛苦，來到這個世界，我可不想讓眼前的這些孩子也被繁重的課業磨滅了應有的天性。

　　家裡多了一個女人，帶來的變化算得上是一件喜聞樂見的事情。從前的時候，即便家裡有了這些仆役丫鬟，我也極少吩咐他們做什麽。在我看來，自己能動手的事情，就沒必要麻煩別人。有吩咐他們的工夫，自己就能把事情做完了。渴了自己就去到一杯水，餓了自己就去廚房找一點兒吃的，在我看來，這些事情太正常了。

　　可是，在安慧兒的眼中，我的這些行為到處都透著一絲古怪。於是，不知道從哪一天開始，一進家門，就會有兩個仆婦拿著雞毛撣子過來對著我的身上一通亂掃，然後，躬身而退。進房坐下，小丫鬟也會邁著小碎步小心的端過來一碗冰鎮酸梅湯或者白開水，然後一臉殷勤的站在一旁聽我吩咐。還不時的過來問你一聲:“公子可是要用膳?”

　　人都說養成一個習慣起碼要七天，在我看來真不用，僅僅四五天而已，我已經被封建社會的這種腐化生活方式徹底打倒了，原來，日子還可以這麽過，我從前怎麽就不知道呢?

　　由於我和靳融這段時間都比較忙，路平隻得強挺著未愈的病體去了白雲居坐鎮。雖然我現在的身家不在乎那每個月幾百貫的入項，但是，店裡還有十幾口子人指著這攤子生意活著呢，即便是每個月幾十文錢份例的小夥計，

那也是他養家糊口的飯碗。對於別人的飯碗，我一向都非常尊重。　　那個姓李的廚子在知曉了我對他心生成見之後，主動來給我認了錯。其實，即便他不是靳融的妻弟，我也沒打算深究，這不是什麽原則問題，也沒有必要在這件事情上面認真。何況，這個胖廚子在我看來除了脾氣火爆一點，人還是不錯的。除了那天那個被打的小夥計，我又私下問過幾個人，沒聽別人說起過他主動去欺負誰。

　　太陽已經落山了，坐在躺椅上，雙腳搭在胡凳之上，涼風徐然透過寬大的袍袖，渾身上下說不出的舒泰。這時候要是來一瓶冰鎮啤酒的話，絕對是神仙過的日子。

　　半夢半醒之間，小丫鬟近前悄聲道:“秉公子，縣尉大人求見。”

　　“哦，高展回來了，這可得見見。轉眼之間，四五天沒看著了，這幾天忙得很，也沒打聽一下，這個夯貨修河修得怎麽樣了。”

　　看著高展一臉春風的模樣，我就知道事情應該是很順利，不過，這個貨神秘兮兮的告訴了我一個消息，他下午去縣衙的時候看了一下塘報，上面有一個消息，那就是，劉黑闥反了！

　　聽了這個消息，我不由得生出一種無力感。我這隻扇著翅膀的蝴蝶，並沒有產生什麽奇怪效應，歷史的車輪依舊沿著他原本的道路固執的向前走著，沒有一絲改變。

　　武德四年七月十九，劉黑闥在漳南設壇，祭奠夏王竇建德，旋即稱大將軍，正式反唐。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劉黑闥將於一個月之後陷歷亭，深州，並與兩個月後擊敗由李神通和羅藝組成的聯軍，隨即，陷瀛洲、觀州、定州、杞州、冀州，並擊敗與戰神李靖齊名的李世勣，生擒猛將薛萬鈞、薛萬徹弟兄。十二月十五日，李淵派秦王李世民和齊王李元吉率兵征討，河北之戰就此拉開大幕。

　　剛剛平靜了沒幾天啊，這些殺才，就沒有一個想過安穩日子的。一時間，我心中升起一種頹敗的感覺。歷史要是真這麽固執的碾壓過來，在我乾掉了高開道之後，會不會還有什麽張開道王開道之類的人冒出來頂替這個本應該有的位置，我這隻撲棱蛾子，真能改寫固有的歷史進程嗎?

　　“兄弟！兄弟！你想什麽呢?”

　　醒過神來，高展在一旁擔憂的看著我。看來，我剛才想事情的時候又咬牙切齒了。

　　“哥哥，你剛才說什麽，我沒聽清楚。”

　　高展見我沒事兒，轉而笑道:“那些泥腿子們乾活兒賣力氣，那河工每天都有新模樣，我找了幾個懂行的人，把磚窯也砌好了，這幾天正在燒窯。挖出來的那些河泥混合了流沙，據其中的一個匠人說，這種泥脫坯乾燥之後燒出來的磚，敲擊當有金石之聲，比皇帝老兒該宮殿的磚都不差豪分。”

　　看著高展興奮的神色，我笑道:“那又如何，難道哥哥打算把燒出來的磚拿出去賣錢賺一筆大的麽?”

　　高展臉一紅，訕訕道:“兄弟你說笑了，哥哥那裡是那樣的人。這些磚是要給災民建房居住的，給的價格再高也不能賣。”

　　我點頭道:“哥哥說的是啊。我們做什麽事情，都需要一個初衷。然後，讓我們就要為了這個初衷去努力，將這個初衷變成結果。我從前的時候聽過一句話，八個字，叫做‘不忘初心、牢記使命，’這也是要我們不要忘了最初的想法。

　　這個世界太大了，到處都充滿了誘惑。這就需要我們做事情的時候要守住自己的初心，不要被中途出現的誘惑所左右。如果那樣的話，不管做什麽事情，都會半途而廢的。兄弟我希望，哥哥你能永遠把這些百姓的利益放在第一位，不要忘了我們最初的願望是什麽。”

　　高展被我一番話說得有些慚然，但是並沒有表現出不滿之色。之所以對他說這些，是因為這是個實在人，是個可以交心的，沒有太多的花花腸子，若是換了別人，這些話我是不會說的。給自己平白無故找不痛快的事兒，我是不會做的。

　　看著高展欲言又止的模樣，我哈哈笑道:“哥哥有話就說，藏著掖著的可不是你的性子，可莫要憋出病來。”

　　聽了這話，高展連忙換了一臉賤兮兮的笑容:“不瞞兄弟說，哥哥我還真對那些磚起了心思。不為別的，哥哥我想，能不能把給災民建房的磚石抽出一部分來，把縣衙門也修一修，你也看到了，咱們懷戎縣堂堂縣衙門，已經破敗的不成個樣子了。雖然霍大人不說，可是，哥哥我這做下屬的怎麽著也得想著為上官排憂解難不是。

　　前些日子下的那場大雨，不只是縣衙大堂，連霍縣令的臥房都到處漏水，一個縣尊大人能把官當成這樣，兄弟你可曾聽過麽。哥哥想，這磚石要是燒製出來，能不能把霍大人居住的後衙整修一下，想來，應該用不了多少材料，對給災民建房的事情影響不大。那麽做，也不枉縣尊大人對你我兄弟的這些恩情。”

　　看著高展說到後面一副懇請的神色，我笑著道:“此事本該如此，即便哥哥不說，這也是你我兄弟應該辦的事情。兄弟我這段時間有些忙，很多事情顧不上，磚石之事，哥哥做主便是，若是需要其他材料或者請工匠，用得著銀錢的地方，哥哥你也盡管跟兄弟我說，三五百貫你自管來拿，櫃上隨時都給你預備著。”

　　高展哈哈笑道:“好兄弟，就是這話。你放心，哥哥我辦事心中有數，絕不會耽誤了安置災民的大事。”

　　我微笑道:“有哥哥在，兄弟我有什麽不放心的。對了，兄弟我還真有一件事情要囑咐一下哥哥。河工之時不比平日，哥哥一定要讓那些乾活兒的青壯們吃飽了才行，每日兩餐，起碼要有一頓乾飯，不然，是乾不動活兒的。另外，既是修河，哥哥組織幾個會打漁的災民在河中捕一些魚蝦用以佐飯，長時間不吃葷食，人也是受不了的。對了， 上次運過來的糧食還有多少。”

　　“上次你運過來的那些糧食大概還剩下不到五百擔，加上原來所剩的糧食，現在官庫之中大約還有六百擔存糧。若是不出意外的話，應該能支持半月之用。”

　　半個月的存糧，對於懷戎縣來說，其實不算少了。只是，在這大災之年，沒有三個月的存糧應該都不算把握。施粥消耗的糧食，其實是很有限的，河工上一大群出苦力的青壯，才是庫中存糧的主要消耗者。而且，這些人更是餓不得的，暫且不說乾活兒不乾活兒的事兒，隻說一點，這些人可都是青壯，餓急眼了會出大事兒的。

　　算算日子口兒，竇成元的第二批糧食應該於前天就到了，可是卻直到今天都沒有一點信兒。我猜想，應該是因為突然而起的戰事影響了竇成元送糧食的進程。要是再有個三五天還沒消息，我就得想點兒別的辦法了，這個當口，實在是亂不得。

　　這幾天，我沒事兒的時候，總琢磨竇成元的糧食來自何方。

　　在這河北道，除了幾個有著特殊氣候條件的地方，其他的地方都是旱情嚴重。而且，那幾個產糧的地方雖說有所產出，卻也不過將將能夠自給自足而已，根本沒有多余的糧食可以糶賣。

　　那麽，竇成元的糧食來源就很值得研究了。我還注意到一個事情，那就是他運來的糧食都是積年陳糧，而且，都是同一年的糧食，具體是哪一年的卻是不好說。我想，這老兒作為糧商，有一個可以存放數萬擔糧食的大倉庫倒是不新鮮，可是，這些糧食陳放了好幾年了，怎麽剛拿出來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