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是什麽年代，人活著其實都是一個想辦法讓自己吃飽肚子的過程。張載在《西銘》中說“貧賤憂戚，庸玉汝於成”，在我看來純粹是忽悠人的。

　　人其實大多活不明白，真正經歷過貧賤憂戚的人，寫不出來這樣的句子，餓得眼睛瓦藍的時候，盯著的只會是狗食盆子裡的半碗餿飯，如果那會兒心裡還能想著這會兒的挨餓是為了今後的成功做出的鋪墊的話，那他應該還是不太餓。

　　吃飽了肚子之後，人的大腦就會冒出一些稀奇古怪的想法。通常的時候，人們把這種亂七八糟的想法叫做實現自我價值。

　　其實這無可厚非，只要是人，總是要在這個世界上找尋一種存在感。可是，如果要是把這種實現自我價值的行為強加到別人的痛苦之上，那就有些可恥了。就像這個所謂的北平郡王，憑什麽你覺得自己就是個當皇帝的命?憑什麽你為了野心以致河北道百萬生靈塗炭?

　　我不想實現什麽自我價值，我隻想安安穩穩的過消停日子，你不讓我安穩，我就把你乾掉。

　　小丫頭怯生生的來回走了好幾趟了，一臉擔憂的模樣。這孩子太容易被別人的情緒感染了。看到我齜牙咧嘴的做個夢也會害怕夠嗆，這會兒，估計又是看到我剛才咬牙切齒的琢磨事兒了，看樣子想要過來問候我幾句，卻又不太敢靠前。

　　“丫頭，是不是哥哥剛才臉上的表情又把你嚇到了?過來坐著，陪我聊一會兒天。”

　　小丫頭走到近前，先是蹲了個萬福，坐在了旁邊的石凳上，望著漫天的繁星，也不看我，自顧自的低聲道:“荊娘好笨，飯食做得沒有哥哥好吃。衣服洗得也不乾淨。看著哥哥心裡面煩悶，也不知道如何安慰，在哥哥眼裡，荊娘是不是好沒用?”

　　我哈哈一笑，伸手揉了揉小丫頭的腦袋:“傻丫頭，別胡思亂想的，其實，荊娘已經做得很好了啊。哥哥來到這裡的第一碗熱湯就是荊娘給熬的，那碗湯是哥哥喝過的最好喝的湯。別的事情，那是因為荊娘還小。等我們家荊娘長大了，一定什麽都比哥哥做得好。你現在的緊要事情，就是好好吃飯，快些長大，等你長成大姑娘之後，就能幫上哥哥的忙了。”

　　小丫頭眼神一黯:“沒用的。哥哥讓高大人給家裡找了下人，等等哥哥回了懷戎，就會有別人給哥哥洗衣做飯了。荊娘知道，以後也會如此，這些事情再也用不到荊娘了。荊娘又不識字，別的事情都幫不上哥哥什麽，就算是長大了，也只會添亂。”

　　我笑道:“不識字荊娘可以去學啊，那有什麽。如果丫頭想要識字，等回了懷戎，哥哥給你請個先生。不管是四書五經還是詩詞歌賦，想學什麽，咱們就讓他教，荊娘還小，現在學什麽都來得及。”

　　小丫頭的雙手一下子把我的衣袖抓住，兩眼閃著亮光:“哥哥說的是真的?荊娘也可以認字讀書?哥哥不是騙荊娘嗎?”

　　我笑著點了點頭:“當然是真的，哥哥什麽時候騙過丫頭。不過，這回丫頭可真要幫哥哥一個忙才行。”

　　小丫頭歡喜得一個勁兒的點著頭:“哥哥快說！哥哥要荊娘做什麽。只要荊娘能識字讀書，哥哥說什麽都成的！”

　　“哥哥打算，等回到懷戎，把家裡的孩子們都聚到一起，讓他們跟著丫頭一起讀書。到時候，荊娘幫著哥哥管著他們，讓他們不許淘氣好好讀書，丫頭說好不好?”

　　小丫頭先是一愣，隨即驚喜道:“哥哥是說，槐頭他們也可以跟著荊娘一起讀書嗎?”

　　我笑著道:“當然了！不只是槐頭他們，

等哥哥要是找到了合適的地方，可以讓左近喜歡讀書的孩子們都來讀書，到那時候，丫頭就給他們當大師姐，幫哥哥管著他們。你說好不好?”　　“嗯嗯嗯！荊娘很開心！哥哥是個大好人，槐頭他們要是知道自己也能夠讀書識字，一定也是開心的不得了！”

　　其實，辦個私塾讓這些孩子認字讀書的事情我早有打算了，不過，一直忙得沒怎麽顧得上。再有，讓我一個外來的人在本地找什麽師資力量太難了，這個年頭兒，但凡識字的人都自視清高得很，一個商賈想要請到真正有學問的人做先生，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更何況，我還是一個沒有戶籍的商賈。

　　不過，這會兒我既然把霍縣令交代的事情辦明白了，戶籍絕對是沒啥問題了。再有，如果我要是想找個教書先生的話，這一縣之長應該也能幫我一把吧?

　　哄好了小丫頭，讓她好好去睡覺。想著這丫頭剛才抓住我袖子的模樣，我知道，這孩子已經在心裡開始接受我這個哥哥了。人和人之間，想要對方接受自己，溝通真的很重要。

　　荊娘剛進房間，兩側偏房的門突然打開。，一面是蘇衛帶頭，一面是程毅帶頭，十余個軍戶一出來，“撲通”一聲齊刷刷的跪在我的面前，把腦袋磕地“咚咚”作響，給我弄得一愣。

　　我趕緊站起來，走到這些人面前:“趕緊都起來！你們這是幹什麽?不是跟你們說過不許跪麽，有什麽事兒不能好好說?”

　　眾軍戶跪直了身子，領頭的蘇衛一抱拳:“家主在上，我等謝過家主的大恩大德。”

　　“什麽就大恩大德了，有什麽事兒起來說，都是八尺高的漢子，很喜歡矮人半截麽?”

　　滿臉胡子的大漢跪在那裡不起來，一個個兒的都是眼淚吧差的，囁喏的嘴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讓人看得心裡恓惶。弄了半天終於明白了，這些漢子在屋子裡面聽見我要把他們的孩子弄到學堂裡面讀書認字，出來感謝我來了。

　　雖然在我看來這件事情沒有什麽，但是，能讓孩子讀書認字，對於這些漢子的內心震撼太大了。人總是要有一點盼頭的，饑饉的時候盼著吃飽飯，吃飽了飯就盼著找個老婆，有了老婆孩子就盼著孩子將來有出息。沒有誰希望自己的孩子將來給別人做一輩子奴仆，眼前這些漢子尤其是。

　　好不容易把這些漢子都弄起來，我坐在石凳上喘了口氣，向蘇衛笑道:“老蘇，你記著咱倆第一次見面的情景嗎?”

　　蘇衛一時沒明白我要問什麽，一臉的茫然。

　　“那天晚上的星星，和今天差不多，滿天都是。槐頭陪著我坐在玄成道長的院子裡，一起看著星星說他阿母。我當時想，多好的孩子啊，就是太瘦弱了，細細的脖子頂著個大腦袋，小胳膊小腿兒也細的可憐。後來你就來了，站在院子外面滿臉的戒備神色，雖然訓斥著槐頭那孩子，可是我明白，你是在防著我呢，好像我是人販子一樣。”

　　眾軍戶哈哈大笑起來，蘇衛站在那裡一臉的尷尬。

　　“我自幼隨先師遊歷四方，到過不少地方。說句你們不愛聽的話，見過窮的，可是沒見過你們這麽窮的。槐頭六七歲的孩子，連一條齊整的褲子都沒有。你老蘇也一樣，一身補丁摞補丁的破舊衣衫，腳下的一雙靴子雖說是牛皮的，可是鞋底綻開的口子能看到腳趾頭。老程老趙你們也別笑，當初，你們比老蘇強不到哪兒去。老蘇好在沒有婆娘，隻養活槐頭一個孩子。你們呢，每家連老婆帶孩子，也都是吃了上頓沒下頓的吧?”

　　蘇衛感慨道:“家主說的沒錯。那會兒俺老蘇真是窮困的不得了，口袋裡一個銅板都拿不出來。若不是跟了家主，哪有今天的好日子。俺老蘇一輩子也忘不了家主的好處。”

　　我擺手道:“之所以跟你們說這些，不是為了讓你們記住我的好處。日子能過得紅火起來，你們出的力氣比我這個家主可是多得多了。我只是想跟你們說，我們既然付出了這麽多，就應該理所當然的過上好日子。我曾經給你們承諾過，要給你們一個美好的未來。可是未來是什麽?在我看來，未來就是向槐頭那樣的孩子們。

　　我曾經聽一位偉人說過，這個世界是孩子們的，也是我們的，但歸根結底是孩子們的。這些孩子朝氣蓬勃，就是晨起初升的太陽，希望都寄托在他們身上！

　　你們認了我做家主，那麽我們就是一家人。我，你們，還有這些孩子，組成了一個大家庭，這些孩子，就是我們這個家的未來。就是我們這個家的希望！既然如此，我這個家主就有義務讓這些孩子受到妥善的照顧和良好的教育！

　　這次回去，不出意外的話，我們都會有戶籍了。這是霍縣令親口答應了我的。我現在跟你們宣布一件事情，不管你們如何堅持，我都不允許你們把戶籍落在我的門下成為奴籍。只有這樣，這些孩子以後才有機會走一條更寬的路。也才會有一個更美好的未來。”

　　一番話說完，十幾個漢子又是把腦袋在地上磕得“咚咚”作響，一個個兒的都是嗚咽著說不出話來。

　　這個世界的等級觀念過於厚重了，在他們看來，我能夠如此大方讓他們將戶籍落成良籍，絕對是天大的恩德。至於人人平等這四個字，在他們的大腦裡面從來就沒出現過。

　　又安撫了這些軍戶一番，夜已經很深了。 忙忙活活一天，終於可以躺在榻上安安穩穩的睡一覺了。接連好幾天的忙碌，對於我這個十五歲的小身板考驗極大，躺在床上，骨頭縫裡面都透著一股子酸勁兒。這回回去懷戎，看來得好好鍛煉一下身體才行了，即便是不能強度太大，晨跑個五公裡應該還是沒什麽問題的。如果再這麽待下去的話，這小身板兒就該廢了。

　　不管是忽悠高開道還是安撫這些軍戶，對我來說都是一個吃力的活兒。高強度的思維運作對於這個十五歲的小身板兒來說還是太吃力了，這就好比是電腦一樣，中央處理器再先進，要是配置一個低端主板，運行速度也快不到哪兒去。要是強製運行大型軟件的話，那麽，當機是唯一的下場。

　　酸疼的感覺退去，我迷迷糊糊的睡意漸起。就在半夢半醒之間，突然聽見院子裡趙公年喝道:“什麽人！”

　　接著，一陣亂七八糟的撲騰打鬥兵器交接之聲在院中響了起來。接著，趙公年又是一聲大喊:“兄弟們，有刺客！”

　　這一聲喊得我睡意頓無。連忙披起衣服坐了起來。外面的打鬥聲音越發熱鬧了，聽得出，一乾軍戶應該都起來了。我沒有出去，憑我這身手，出去只會給這些軍戶添亂。

　　有刺客?扯淡，我一個平民老百姓，什麽人這麽不長眼來行刺我。一定是趙公年這個憨貨弄錯了，八成人家就是個毛賊而已，畢竟，我們這次來還帶著不少錢呢。有人惦記，是很正常的事情。

　　正胡思亂想著，窗外有人敲著窗欞，蘇衛在外面高聲道:“家主，三人都已拿下，請家主發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