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時有河面之上飛過來的羽箭從我的耳邊掠過。如果不是身上有甲胄和頭盔,此刻的我根本沒膽量站在城頭之上,這地方實在是有點兒危險。
漢軍應該是意識到了剛開始添油戰術的錯誤,城下的兩百漢軍並沒有急著進攻,在河面上的羽箭壓著城頭上的軍卒不敢抬頭的一會兒功夫,渡船來往,又運過來了不少漢軍,我甚至注意到,為了節省時間,有些漢軍是攀著船幫泅水過來的。看來,他們是要湊足一定的人數再開始攻城了。
更讓我擔心的是,這些漢軍攜帶的不止有雲梯,還有兩架簡易的攻城車,確切的說,是兩隻與城頭齊高的三角形架構的木頭架子,我知道,這東西雖然造型簡單,卻絕對是攻城的利器,對於城上的人來講,絕對是巨大的威脅!,
兩盞茶的功夫過去了,城下的漢軍已經湊足了七八百人,而羅士信那邊的投擲手和猛火油卻遲遲沒過來,這讓我有些焦急。城下的漢軍絕對都是精銳之中的精銳,彪悍的戰鬥力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如果這會兒漢軍馬上就開始攻城的話,以目前城頭上的這點兒兵力,即便是拚盡了全力,也絕對沒有與之抗衡的可能。
李潘買的眼神之中也透著焦躁:“侯爺,以末將看,這回賊軍要采用人海戰術了。大戰在即,真要是打起來的話,末將實在是無法護衛您的周全,為此,還望您先行離開此地。說句冒犯您的話,若是您在此處出了什麽差池,末將可就百死莫贖了!”
我皺著眉頭籲了一口氣,擺手道:“本候身為城中兩名主將之一,焉有臨陣脫逃的道理。此時此刻,本候的位置就應該在這裡。”
李潘買瞪著眼睛急道:“侯爺,您……!”
我唰地一聲轉過身,面對著李潘買寒聲道:“不必再說!不然的話,本候治你動搖軍心之罪!此刻,你隻管做好你自己的事情,本候這裡不用你管,速去!”
李潘買見我聲色俱厲,知道無法說動我,隻得“嘿”地一聲跺了跺腳,,對我周圍的幾名軍卒斷喝道:“保護好侯爺,不然某家剁碎了你們!”說罷,躬身對我一禮,轉身而去。
站在垛堞之後,我環視著城牆上來回奔跑忙碌準備城防的軍卒,平複了一下心神,抬高了聲音道:“弟兄們!我就是陳墨,懷州侯陳墨!是秦王殿下派到這洺水城的主將之一!就在昨天,河對岸的賊軍攻打了北城和東城,在我和剡國公的指揮下,賊軍吃了大敗仗,留下了一千多具屍體!今天,賊人們不死心,又對咱們西城發起了進攻,咱們該怎麽辦!”
一眾軍卒和青壯齊聲回道:“乾掉他們!”
我抬起手臂在空中重重一揮,揚聲道:“對!就是要乾掉他們!此時此刻,我陳墨就站在這裡,與弟兄們一同守在這城牆之上,不管城下有多少漢軍,只要他們攻城,我們就要讓他們把性命留在這裡!弟兄們,告訴我,你們有信心嗎?”
眾人齊齊的大聲喝道:“有!”
我哈哈一笑,大聲道:“好!本候在此向你們保證,今日若是能抵擋住賊人的進攻,全都重重有賞!本候會站在這裡,一直到城下所有的賊人被兄弟們殺退。如果賊人們想要從此處攻進洺水城,除非是踏著本候的屍體過去!”
眾人又是齊聲應道:“誓與侯爺共生死!誓與洺水共存亡!”
不過一忽兒功夫,李潘買已經根據城下漢軍的情況重新調整完了城防部署,就在他滿臉焦急神色跑過來想要再勸我下城的時候,
從河面上飛過來的羽箭突然變得密集起來!緊跟著,隆隆的戰鼓聲震天價響起,城下的漢軍開始攻城了! 透過垛堞,可以看到數百名漢軍正舉著盾牌和雲梯,包括那兩架簡易的衝車,在後方羽箭的掩護之下,從二十丈遠的河岸向城下運動過來。而就在他們發動的一瞬間,城牆上的百余名弓手也都冒著對方的箭雨,將手中的羽箭射向前進的漢軍。至於後面的兩百青壯,更是將手中的投槍奮力向城下擲去。
雖然有盾牌遮擋,但是成密集陣型的漢軍依舊不時有人被羽箭和投槍射中而倒下,短短二十丈的距離,起碼報銷了四五十人。這讓我心中稍微安定了一些。
可是同樣的是,城牆上的弓手和青壯付出的代價也是巨大的,這麽短的時間之內,已經有二十多人因為被羽箭射中而退出了戰鬥。我看到,有兩名軍卒和一名青壯直接被射中了眼睛,用手握著血淋淋的箭杆,不住地發出淒厲的慘叫!
突然,對面密集的羽箭戛然而止,就在我還在愣神的時候,須發虯結的李潘買拎著手中的橫刀在空中一揮,斷喝道:“接敵!接敵!滾木礌石,拋!潑金汁,快,潑金汁!長矛手前突,弓手換刀!都往前靠,往前靠!乾他娘的!不要讓一個賊軍攀上城頭!”
戰鬥在瞬間就進入到了白熱化,十多架雲梯被搭在了城頭之上,兩座與城頭一般高的簡易攻城車車也靠上了城頭,一時間,所有漢軍都像是瘋了一般,攀著雲梯和衝車不斷向上爬著,這些彪悍的漢軍迫切的想要攀爬到城頭之上與唐軍展開肉搏,他們都是劉黑闥精心挑選出來的軍卒,對自己的身手,這些人有著極強的信心。
無數的滾木礌石被雨點一般的拋將下去,將攀爬到一半的漢軍砸落到城下,一瓢瓢滾熱的金汁潑灑下去,被潑中的人發出來一聲聲慘嚎!被滾木礌石砸中的人算是幸運的,只要不死,頂多也就是斷臂斷腿的結果,可是被滾燙的金汁淋到的漢軍結果絕對是悲慘的,在沒有有效抗生素的唐代,只要被以糞水為主要原料滾燙金汁淋到,基本上就是等死的命運。
搭在城頭上的雲梯不時地被推翻下去,雖然上面攀著的軍卒慘叫著掉落之後摔得骨斷筋折,不過,轉瞬卻又被城下的漢軍頑強的立起來。之所以如此拚命,只因為他們都知道,只有攀上了城頭與守軍真正展開肉搏,才有獲勝的可能。
而相對於雲梯,三角架構的攻城車車卻是在城頭上無法撼動的。好多漢軍揮舞著刀子和長矛從攻城車之上向城頭攀爬。如果真要是讓這些人攀上城頭,一旦進入到了近身肉搏的階段,以城上這些軍卒和青壯的戰鬥力,這場仗就算是敗定了。此刻,城頭上的所有人都明白,就算是拚了性命,也不能讓這些人攀上來!
李潘買手中的武器不知道什麽時候換成了一把宣花大斧,緊守在一座衝車的前面,不時的手起斧落向衝車劈將下去,有悍不畏死的漢軍攀將上來想要抵擋,卻眨眼間就被斧頭劈成了兩半,血肉橫飛!
另一座衝車之前,十幾名青壯手持著一丈五尺長的長矛不住的對著攀上來的漢軍進行著突刺,正所謂一寸長一寸強,這種專門對付衝車的長矛在面對著手持橫刀和一丈長矛的漢軍的時候,暫時可以起到壓製性的作用。
到處都是一片喊殺之聲,兵刃交接的鏗鏘之聲更是不絕於耳,鮮血飆飛之下,所有人的眼睛都是紅的。
眼看著面前的兩名長矛手被下面拋上來的投槍扎中,翻到在地再無聲息,我的眼睛也紅了,揮舞著手中的長劍就要衝上前去,可是卻被身後的兩名軍卒環腰抱住,怎麽也不得上前。
放眼而望,城頭之上險象環生。漢軍太多了,死掉一個馬上就會有下一個補上來,在震耳欲聾的戰鼓聲之下,所有的漢軍都透著悍不畏死的瘋狂。眼見著情勢危急,我奮力掙脫開抱著我的軍卒,拎著長劍厲聲喝道:“都他娘的趕緊上去幫忙,本候這裡不用你們,若是不聽,本候現在就劈了你們!”
幾名軍卒見我聲色俱厲,互相看了一眼,隨即不再遲疑,拎起橫刀直奔近處的一處搭上來的雲梯。沒有了他們的糾纏,我也迅速的從地上抄起了一條長矛,直奔一台攻城車而去。
突刺!收回,再突刺!再收回,再突刺!沒有招式,也不用章法。矛尖刺中敵人的時候,每一朵四散飆飛的紅豔血花,都刺激著我的所有感官,兩世為人,這是我第一次親手殺人,眼看著被我刺中的漢軍慘叫著從攻城車上翻落下去,我卻沒有一絲所謂的不適感覺,這一刻,我的雙目之中冒著火,可是,血卻是冷的!
“喀嚓”一聲,突刺的矛尖被漢軍手中鋒利的橫刀砍斷,不用我轉身,第二條長矛卻又被身後的人遞到了我的手中。此時此刻,除了乾掉出現在我面前的敵人,我的大腦之中再無他念,這不是麻木,只因為我明白,如果對面的敵人不死,死的就會是我自己!
我大聲的呼喝著為自己鼓氣,橫刀和長矛不斷地格打在矛尖上面,震得我手臂發麻。雖然一條長矛不過十余斤的重量,但是無數次的重複動作,對於我這副單薄的身體依舊是一個巨大的考驗。
在緊張的神經和高強度的重複之下,不過片刻的功夫,我便覺得兩隻手臂似乎已經不屬於自己了。兩隻不住顫抖的手即便是用盡了吃奶的力氣,也無法握緊似乎要脫手而出的矛杆。我咬著牙堅持著,可是攀上攻城車上的漢軍卻非但沒有減少的趨勢,反而卻越來越多,竟像是無窮無盡一般。
突然之間,漢軍的兩條長矛同時架到了我的矛杆之上,一挑一撥之下,我早就沒什麽力氣的雙手再也握不住手中的矛杆,只聽得“咯棱”一聲,長矛脫出飛起,直落到城牆之下。我心中一驚,連忙回手想再接一條長矛,沒想到卻接了一個空,轉頭而望,卻發現身後已經沒什麽人了!
我環顧四周,這一刻,所有的軍卒和青壯都聚集在城牆邊上,揮舞著手中的武器和既將登城的漢軍進行著白刃戰。就在我拎著長矛玩兒命突刺的時候,城頭上原本準備的滾木礌石和金汁之類的城防物資已經消耗光了,甚至包括我剛才使用的那種一丈五尺長的長矛!沒有了這些物資和武器,白刃戰已經不可避免了!
眼看著既將衝上城頭的漢軍,我心中一涼。看來,我這隻亞馬遜雨林的蝴蝶的能力還是太弱小了,本想著煽動兩下翅膀就能夠掀起一陣颶風來著,沒想到,這陣風卻連輕拂楊柳都做不到。在歷史的車輪強硬的碾壓之下,我這個穿越者的影響實在是有些微不足道,雖然經過了我百般的努力,卻依舊改變不了洺水城陷落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