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曦，東方天空中那一團團的鉛雲縫隙之中，透出來一條條詭異的金色和紅色紋路。不一會兒，燦爛的朝霞就映紅了半邊天。正所謂朝霞不出門晚霞行千裡，看樣子，又是一個十有八九的雨天。

　　漢軍的投石機已經轟過一輪了，不過因為有了頭一天的經驗，當第一顆石彈落在城牆上的時候，所有人便都貓在了石彈砸不到的死角之內，所以基本上沒傷到什麽人。這會兒，八十名投擲手都已經拎著猛火油壇子在城牆內則準備好了，只要對面的漢軍一上岸，幾百壇猛火油就會對城下再來一次覆蓋。

　　河面上沒有霧，可是卻久久看不到渡河的漢軍，鄭喜春擰著眉毛盯了一會兒，見沒啥動靜，轉頭對我道:“家主，這劉賊從哪兒弄來的這麽多投石機。昨天連東城帶北城，燒掉的起碼有百八十架了，今天怎麽又冒出來這麽多。”

　　我望著河對岸的三十幾台投石機，冷哼一聲道:“這些投石機，應該是劉黑闥最後的本錢。看來，為了這洺水城，他算是下了血本了！吩咐下去，所有人打起精神，一定不能給漢軍任何可乘之機，只要熬過了今天，這洺水城就應該無虞了！”

　　鄭喜春轉身厲聲喝道:“所有人打起精神，不得有絲毫懈怠，如有違反者，軍法從事！”

　　這個夯貨，就是不會好好說話。不管到啥時候，非得把自己弄到下面這些軍卒的對立面上，說了他一百遍都沒用，說他是狗改不了吃屎都不為過。

　　我白了他一眼，起身站到垛堞之後，環視了一下貓在各個角落的軍卒，抬高聲音道:“兄弟們，咱們在這洺水城熬了不少日子了。如今，城外的劉賊已是強弩之末，我可以告訴你們，只要我們把今天扛過去，這座城池就應該無虞了！到時候，我向殿下給兄弟們請功！”

　　一個叫邱行儉的隊正在一處垛堞之下拱起身子跪拜一下，抬起頭道:“侯爺，按著您說的，咱們明天是不是就能回去大營了。”

　　我轉頭看看他，調笑道:“那麽著急回去大營做什麽，你老邱不是把婆娘安排到大營裡了吧?”

　　邱行儉臉一紅，咧嘴回道:“回稟侯爺，那倒沒有，不過，卻也差不多。”

　　我一愣:“什麽叫差不多?”

　　沒等邱行儉答話，不遠處的一個姓向的隊正搶著回道:“侯爺，咱們起初隨著彭國公來洺水城的時候，這廝為了輕便，將辛苦積攢下的兩貫錢放在營帳之中沒有帶出來，這都惦記多少天了。他自己說了，那是給自己攢下娶婆娘的錢，自然是和婆娘差不多。”

　　我哈哈一笑:“原來如此。老邱，那兩貫錢你就不必想了。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你們走了，營帳可不能空著，人來人往的，沒人給你看著那兩貫錢。”看著邱行儉臉上一垮，我笑了一笑接著道:“不過，你不必擔心，這點兒錢，包在本侯爺身上了，不只是你，在場的每位兄弟都算上，今天把這場仗打完了，每人至少三貫錢。完事兒之後，去我的懷州營報名領錢就是。”

　　邱行儉兩顫聲道:“侯爺莫不是蒙小的?”

　　鄭喜春上去就是一腳，笑罵道:“混帳東西，侯爺如此身份，至於因為這點兒小錢蒙你們嗎?”

　　邱行儉一個頭磕在了地上，回頭向城牆上所有人大聲道:“大家都聽好了，在場的兄弟們有一個算一個，侯爺說了，每人賞錢三貫！兄弟們，就為了這三貫錢，今天咱們就算是拚了命也要把這洺水城守住，有哪一個敢腿肚子朝前的，

俺老邱第一個不饒他！”　　話音未落，所有人都此起披伏的叫道:“謝侯爺賞！”“誰要是不出死力就是丫頭養的！”“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看著這些士氣如虹的軍卒，陳善搖了搖頭，哼了一聲，低聲道:“你可真夠陰的，區區三貫錢，就讓這些軍卒們舍生忘死的，他們知道不知道，這錢本來就是他們的繳獲。”

　　我無奈的笑笑，望著遠處映著晨曦的潺潺流水，緩緩道:“錢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心。你想過嗎，能讓他們舍生忘死的，或許並不是那三貫錢，也有可能是我這個不貪墨這些血汗錢財的上官。”

　　陳善先是撇了撇嘴，然後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可能是覺得哪裡不對，緊跟著又搖搖頭，兩隻眼睛裡，滿滿的都是蚊香圈兒。

　　昨天兩處城門的攻防戰，所有的繳獲加到一起，算一算竟然有一萬貫還多些。在經過羅士信同意之後，這些財物被我連夜送回了懷州營。在輜重營，這些財物將會變成可以流通的銅錢。

　　我和羅士信商議過了，等到此間戰事完畢，這些錢將作為洺水城這些軍卒的撫恤和賞賜分發給他們。所有死亡的軍卒每人二十貫，重傷的軍卒每人十貫，輕傷的五貫，剩下的每人三貫。至於剩下的錢，我決定分發給洺水城的這些百姓，也就是李氏三兄弟的族人們，他們為了這場戰爭，付出的太多了。

　　投石機停止拋石有一會兒了，可是渡河攻城的漢軍卻遲遲不見，望著平靜得有些詭異的河面，我的心中升起了一絲不詳的預感，我實在是想不明白，劉黑闥這會兒在等什麽！

　　對岸還沒有起火，這說明洪方帶的熱氣球此刻還沒有繞過來。早上的風速太慢，這是沒辦法的事情，實在是急不得，望著一點點轉白的天色，我無奈的想，這會兒要是有無線電該多好，那樣的話，我就可以讓洪方用無線電的方式告訴我，對岸漢軍這會兒到底是在幹什麽，為什麽這麽半天還不過來送死。

　　忽然，我的耳廓之中似乎傳進來了一陣若有若無的喊殺聲，可是再仔細聽，卻又變成了潺潺流水的聲音。我屏氣凝神仔細分辨，那陣喊殺聲卻像是根本沒有過一般，再無蹤跡可尋。

　　不對！我還不至於到幻聽的地步，一定是發生了什麽！

　　我心裡“咯噔”一下，轉頭看向鄭喜春，卻發現他也是一臉驚愕的看著我。電光火石之間，我們倆異口同聲道:“西城！”

　　話音剛落，一陣驚天動地的喊殺聲再次響起，這一回，我可是實實在在的聽得真切，這些聲音來自南面！

　　“老鄭，快，迅速帶領四十名投擲手攜帶猛火油趕去南城！，陳善，你在這裡看著，我現在趕去西城！邱行儉，你現在馬上跑去北城，告訴剡國公，就說是我說的，讓他調四十名投擲手速速攜帶猛火油去西城，片刻不得耽誤！快，快快！”

　　幾句話吩咐完畢，我也不等這些人如何反應，轉身便下了城牆。翻身上了一匹鞍韉齊全的大青馬，飛也似的向西城疾馳而去。

　　這麽長時間以來，劉黑闥的主攻方向一直都是北城，偶爾也試著在東城試探一番。只因為，這兩邊河道相對較窄，城牆也比其他兩邊要稍矮一些。所以，這些日子我和羅士信也把主要的防禦措施落實在了北城和東城。萬萬沒想到，在這個最後關頭，劉黑闥竟然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從南城和西城發起攻擊了！

　　如今，北城和東城各有三百唐軍，另外，兩邊還各有二百李氏宗族的青壯。平日裡，分別由李氏三兄弟輪流帶隊守衛。今天，西城的應該是李潘買，而南城，應該是李開弼。不過，因為平日裡根本沒啥事兒，大多時候，這三兄弟都只是簡單的到西城和南城點個卯之後就回去北城幫助羅士信一起，昨天便是如此。李開弼本來應該守在南城的，昨天卻從北城來給我送信。

　　這件事情是我疏忽了，前段時間之所以劉黑闥不從這兩邊進攻，是因為東城和北城的河道更窄，可是現在不一樣了，現在，漢軍有船！只要他們想要攻城，不管從那個方向都可以發動！

　　有了船，漢軍完全可以從洺水城的任何地方發起攻擊，如果漢軍今天真是拚盡全力，以洺水城中的這一千多名軍卒和幾百青壯，想要抵擋一萬三千多漢軍的四面圍攻，千難萬難！

　　戰馬飛馳，風從耳邊掠過，我的心裡像是著了火一樣。老天保佑，但願西城的那幾百軍卒和青壯能夠抵擋得住漢軍的第一波攻擊。

　　一盞茶的功夫多一點，我已經趕到了西城的城牆下，抬頭望去，不時有箭矢自城頭之上破空掠過，牆裡牆外的喊殺聲也正在慢慢變小。還好，看樣子，漢軍並沒有得手。

　　這會兒已經顧不上什麽形象了，我貓著腰手腳並用連滾帶爬的上了城牆，卻看到一身黑毛的李潘買光著膀子正在大聲呼喝著:“金汁！他娘的年茂年盛，你們兩個快把金汁抬上來！張葫蘆，宗樹兄弟，把這些磚石歸弄好，等一下，要揀大塊兒的磚石往下砸，萬萬不可讓賊人攀上城來！”

　　哪知道我剛剛攀上城頭， 卻冷不防一支羽箭“叮”地一聲射在了我的肩甲之上，我順手哈腰撿起一隻盾牌舉在身前護著彎著腰走到了垛堞之下，然後緊貼在垛堞下面，大聲道:“所有人都注意！，援軍片刻就到，只要再挺過了這第一撥賊軍，就該輪到咱們發威了！”

　　李潘買尋聲往來，見到是我，先是一愣，隨後驚喜道:“侯爺，您怎麽趕過來了！”

　　我擺擺手，大聲道:“別管我，做把你該做的事情，猛火油隨後就到！”說罷，我轉過身子，小心的將頭彈出了垛堞，向城下望去。

　　河岸之上有十幾條船在離岸邊不遠的河面上泊著，上面不時地有箭矢射過來，河岸之上，密密匝匝的漢軍正揮舞著手裡的長矛和刀子整理者隊準備發動下一波攻擊。幾條雲梯橫七豎八的散落在城下，周圍倒著幾十具漢軍屍體，還有些被礌石砸中或者被金汁燙傷的君子正在抱著傷處滿地打滾不停哀嚎。

　　李潘買湊過來，大聲道:“侯爺，第一撥的二百賊人已經被末將打退了。下面這二百人是第二撥。您放心，有俺老李在這裡守著，狗日的賊軍上不得城來。”

　　我點了點頭，沉聲道:“傷亡如何?”

　　李潘買滿不在乎的道:“適才一番對射之下，咱們折了十二個弟兄，不過，賊人在這城下卻扔下了一百多具屍體，這買賣，劃算。”

　　我眉頭一皺:“慎言，弟兄們的性命怎麽能拿來當買賣做，以後不許胡說八道！”

　　李潘買神色一凜，連忙躬身道:“侯爺說的對，是末將言語不周，末將知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