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煬帝三征高句麗,給天下的百姓帶來了深重的災難,無盡的徭役和激增的賦稅,甚至到了讓無數貧苦大眾鬻兒賣女都無法維持生計的地步,實在是活不下去了的這些原本老實巴交的莊稼漢隻好揭竿而起,成為匪盜。 這當中,固然有竇建德、高開道之類兵鋒披靡、試圖問鼎的梟雄,也有著許多落草佔山為王、四處打家劫舍的響馬草寇。
這些響馬草寇沒有什麽雄才大略,只會打著“替天行道”的幌子四處燒殺掠搶,淫辱婦人。經歷過了太多的苦難和壓迫,拿起了刀子的這些人內心之中已經沒有了善惡之分,在體會到殺戮劫掠帶給自己的快感之後,無數比他們的曾經更無辜更軟弱的人成為了他們報復心態之下的犧牲品。
燕趙之地自古多慷慨悲歌之士。任俠之人多了,這類的響馬草寇也就更多。筆架山,位於涿鹿與懷戎之間,山上有一群響馬,為首的叫做賀天龍,涿郡不良人出身,性情乖戾,好勇鬥狠,前隋大業十年逃丁落草,不甘附於人下,便窩在山中聚起一群同道之人做一些打家劫舍的買賣。
半年前,靳融的父親,這白雲居的前任東家,在去涿鹿縣會友返回的途中,路過筆架山被其劫掠並殺害。同時被害的,還有店裡的掌櫃,靳融的嶽父田通和在這店中做了八年廚子的馬大成。沒了老東家,沒了老掌櫃,也沒了廚子,這店中的生意自然一下子便直落千丈,靳融接手的半年來,每日裡強行維持著,無奈這個胖子根本就不懂得經營,眼看著這店就開不下去了,我昨天要是不來的話,關門已經是不可避免的了。
靳融的胖臉此刻沒了往常的笑意,猙獰起來有些扭曲,咧著嘴咬著牙,一副想要吃人的模樣。
“三條人命,官府難道不管麽?”即便還是亂世,可是這幽州的羅藝和蔚州的高開道已經向李唐稱臣了,下面的郡縣各個基層政權也都有了建制,出了人命案子,官府應該出頭啊。
“唉!那筆架山在懷戎縣和涿鹿縣的交界之處,出了事情,兩地官衙都相互推諉,何況,即便想管也是無能力為。這懷戎縣城,除了三班衙役捕快,在冊馬步弓手不過十六人而已。那賀天龍佔據筆架山七年有余,根基頗深。據傳說,他手下的八大金剛,都是些殺人不眨眼的硬手,下面還又上千的嘍囉。官府,不提也罷!平日裡,即便這賀天龍帶著手下到這懷戎縣作威作福,強買強賣,也是無人敢管。”
照靳融這麽說,這個叫賀天龍的響馬還真是個不好惹的主兒。千余人的綹子,基層的官府管不了,上面的大官沒時間理這些小事兒。一時半會兒還真得由他猖狂了。
“不瞞兄弟你說,即便是這個店經營不下去了,哥哥我也算薄有家資,日常家用是不愁的。本想著把這店盤將出去,我在家發奮讀書以圖功名。待得有了功名在身,我自會請纓親自率兵來剿了這幫響馬,以慰家父及嶽父在天之靈!如今有了兄弟你,哥哥我很是開心。現在這店我隻佔三層股份,東家應該換成了兄弟你才是。等到開了業,兄弟你自管經營便好,盈利多寡均由兄弟做主。哥哥我打算在家苦讀,以求功名。”
怪不得這胖子這麽容易就答應了我昨天近乎苛刻的入股條件,原來還真是另有打算。既然話說開了,我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人家這不是傻,人家這是不在乎。不過,我看得出,靳融對於我接手這店鋪之後的盈利還是很有信心的。不然他不會說什麽盈利多寡,
而是會說賠賺無虞。 我現在基本上算是兩眼一抹黑,馬上接手這生意還不現實。靳融也明白,答應了我會暫且在這店裡跟我忙活一段時間。臨走之際,告訴了傍晚的時候會來接我去他家吃完飯,還給我留下了兩貫錢,讓我留著日常花用。
挺好的一個胖子,不過還是有些執拗了。指望著考上功名之後報仇雪恨?那可得年頭兒了。這會兒雖然有了所謂的官府,不過,除了收稅屁事兒都是不管的。到了年底,高開道就該造反了,好不容易把高開道乾掉,羅藝又造反了。朝廷一直在河北道忙活著平叛的事情,至於科考,一時半會兒的還輪不到這裡。
裝修的工匠們來了,十幾個人吵吵吧火兒挺熱鬧,交代了大致的要求,不耐煩叮叮咣咣的锛鑿斧鋸的攪擾,吩咐著小夥計帶路,我牽著小丫頭去了街上。閑來無事,怎麽著也是要享受一下城鎮生活的。來到這個時代讓我感到最欣慰的,是這個年代的人擁有的節操。只有是有了契約,這些人都會一絲不苟的去完成。根本不用擔心這些工匠有偷奸耍滑的現象出現,至於監工,那和罵人差不多。
巳時三刻,各家買賣鋪戶大多都已經營業了,街面上的行人也已經不少。走街串巷的小販們挑著新鮮時蔬和雞鴨鵝蛋之類的物產,吆喝聲此起彼伏。看見了米糕的攤子,給荊娘買兩塊,夾著羊肉的胡餅,也來兩個,居然還有賣粽子的,拎上一串。一時間,小丫頭吃得眉開眼笑,帶路的小夥計手裡更是拎滿了五花八門的街邊小吃,而我卻僅僅花出去不到三十文錢而已,帶出來兩百文錢,才花了四分之一不到。
迎面幾個披著皮袍帶著氈帽的高鼻深目的突厥人牽著幾峰駱駝嗚嗚啊啊的在街上走過,駱駝蹄子踏起來的灰塵爆起二尺來高,一時間弄得街上烏煙瘴氣。
煙塵將起的時候,我就轉身護住了荊娘,用寬大的袍袖將她的頭臉蓋住,荊娘本身就帶著帷帽,我卻被這煙塵嗆得好一頓咳嗽。小夥計啐了一口嘴裡的沙子,低聲咒罵道:“胡人雜種,早晚都要你們死光。”
我有些納悶,這幾個突厥人明顯不是什麽官方的使節之類的人物。光天化日之下,就這麽肆無忌憚的在街上行走,那城門口的兵丁看著他們走過跟沒看著一樣,這些人官府難道不應該攔著麽?
小夥計道:“這些人都是一些突厥的行商。咱們這懷戎縣是邊地,天高皇帝遠的,誰會來管。官府的那些大老爺們隻管收稅。不管是誰,只要交了進城稅都能進來,那些兵丁,也就嚇唬嚇唬咱們百姓還行,那些胡人的稅,他們甚至都不敢收。還有左近的那些響馬,時不時的總會進城來搶掠一番,那時候,第一個跑的就是這些兵丁。沒一個管用的。”
我搖了搖了頭,這安全狀況還真是讓人堪憂啊。看來,得考慮一下讓那幾家軍戶搬進城裡來保證一下店鋪的安全了。聽魏刀兒說走到一起的軍戶又多了些,這是好事兒,左右不過是多了些人吃飯而已,錢可以賺,這個年代,安全才是第一位的。靳胖子說給我賃了一套三進的院子,那怎麽著也得有個二十來間房吧,安置這些人應該差不多。實在是住不下的話,店裡也可以住一些人。還有蒸酒的那些東西也應該搬到縣城裡來,可以省得來回倒騰。至於所謂的戶籍,現在看來應該還沒有我想象之中那麽重要。這個官府就是個樣子貨,隻管收稅而已。突厥人沒人管,山賊響馬也沒人管,誰有閑工夫去管那點兒破事兒。
縣城雖然不大,一整條街逛下來也到了正午時分,讓小夥計帶路找了一間茶肆坐下,我要了幾樣茶點和一壺白水,讓荊娘和小夥計都坐下一起吃點兒。
這個年代的茶還是烹茶而飲,那味道我實在是不敢恭維。根據陸羽《茶經》的記載,唐朝的茶葉生產過程是“晴,采之,蒸之,搗之,拍之,焙之,穿之,封之,茶之乾矣。”即在晴天將茶葉采下,先放在甑壺中蒸一下,然後將蒸軟的茶葉用杵臼成茶末,放在鐵製的模中拍壓成團餅,將茶餅穿起來,進行烘焙,最後封存。
飲用時,先要將餅茶放在火上烤炙,去掉水份,然後用茶碾將茶餅碾碎成為粉末狀態,再用篩子篩成細末,放到開水中去煮。
正所謂“其沸如魚目,微有聲為一沸,緣邊如湧泉連珠為二沸,騰波鼓浪為三沸,已上水老不可食也。初沸則水合量,調之以鹽味,謂棄其啜余,無乃而鍾其一味乎?第二沸出水一瓢,以竹筴環激湯心,則量末當中心,而下有頃勢若奔濤,濺沫以所出水止之,而育其華也。”意思就是水剛開,水面出現細小的水珠像魚眼一樣,並“微有聲”,稱為一沸。此時加入一些鹽到水中調味。當鍋邊水泡如湧泉連珠時,為二沸,這時要用瓢舀出一瓢開水備用,以竹夾在鍋中心攪打,然後將茶末從中心倒進去。稍後鍋中的茶水“騰波鼓浪”,“勢若奔濤濺沫”,稱為三沸,此時要將剛才舀出來的那瓢水再倒進鍋裡,一鍋茶場就算煮好了。如果再繼續烹煮,陸羽認為“水老不可食也”。最後,將煮好了的茶湯舀進碗裡飲用……。
河北道地處黃河以北,氣候苦寒,不是產茶的地方,想要自己炒點兒新鮮茶葉喝,怎麽著也得到了河洛或者山東一帶才能有希望。這會兒,還是喝點兒白開水吧。 不過,這茶肆自製的點心的確不錯,一碟子麻餅,一小碗羊肉餛飩,一碟子蒸筍,一碟子柿子餅。花花綠綠的擺在一起,看著讓人很有食欲。
按著後世的算法,這會兒已經是五月下旬了,所謂的春天馬上就要結束了。外面的天兒有些熱,即便坐在陰涼的茶肆之中,也能感覺到街市之上熱浪蒸騰。
喝了一碗羊肉餛飩,我有些冒汗,不耐煩的正了正頭上的襆頭,不能摘下來,不然我這不到一寸長的頭髮在這裡太有點驚世駭俗了。案幾上面的擺著一塊白色的麻布汗巾,我伸手拈起來想要擦擦汗,卻又聞到了不太好的味道,隻得作罷了。
一起出來的這個小夥計叫吳狗兒,挺精明的一個孩子,年紀貌似比我還大一些,十六七歲的樣子。這會兒吃得滿臉都是點心渣子,時不時的和一口餛飩湯,看樣子很是愜意。
“狗兒,你家中還有什麽人啊?”
“回公子的話,小的家中有老母,還有一個哥哥和一個妹子。”
“哦。家中可有田地?”
吳狗兒的臉色一黯:“回公子,自家的地是沒有的,只是賃著主家的十畝薄田。不過,今年這老天遲遲不下雨,那十畝田地應該是沒有什麽收成了,這會兒還好,再有兩個月,家裡的哥哥帶著老母和妹子不知道該怎麽熬呢。”
“那你在這裡當夥計,東家給你發的份例以後要攢著些,到了緊要的時候也好貼補一下家裡啊。”
“公子說笑了,哪來的份例。這年頭兒,東家能給口飯吃小的們已經是感激不盡了,可不敢要什麽份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