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按年頭來說還算是亂世,可是這裡的物價並沒有我想象之中那麽貴。一百壇子濁酒只花了兩貫錢而已,倒是我需要的一些器物花得錢更多一些。
蒸酒的關鍵還是器具。好在魏刀兒和蘇衛找到的工匠手藝不錯,兩三米長的薄銅管子打造得薄厚均勻。一米左右直徑的大甑桶,底下鐵質鍋身和上面木製桶身也是嚴絲合縫,尤其是冷卻蒸汽的小鐵桶,上面甚至還鐫刻上了一些美麗的雲紋,很是精致,其實這花紋沒啥必要,左右是要套在循環冷水的木桶裡面的,誰會在意花紋。
想要淘到第一桶金,保密工作還是要做一些的。在我的要求下,老道將我住的房間騰了出來,在裡面重新盤了一個鍋灶,將牆上開了一個洞,把煙囪立在屋外。然後,我指揮著一幫人將大甑桶架在了鍋灶上面,在大鍋蓋上連接好了管子,又將管子彎下來和小鐵桶以及外面的木桶相連,看著這些器物一點點的安裝起來,眾人的信心也越來越足。
接連幾天,都是老道和蘇衛還有幾個鄰居跟著一起忙活,至於我這小破體格兒,除了動動嘴,真是幫不上什麽忙。看著他們熱火朝天的乾活兒,我甚至覺得自己有些礙事。看出來我的意思,蘇衛哈哈一笑:“陳公子乃是神仙子弟,哪能跟著我們這些大老粗一般做活,你只要看著我們哪裡做得不對說一聲就好。若是真能以此謀生,大家夥兒又何惜這點兒力氣。”
第四天的傍晚,所有設備安裝完畢,萬事俱備。為了查驗這套簡易設備的性能,我先是在甑桶內燒了一大鍋熱水,看著小鐵桶的管子中流出的蒸餾水,我知道,沒問題了!
看著眼前這群人期待的眼神,我笑道:“明天早上,蒸酒!”
這是一個儀式感很強的清晨。在魏刀兒的強烈要求下,一行人眾先在堂屋裡面那張被煙熏得焦黃的老子神像前面上了香,魏刀兒雙手交叉拇指相扣,高高舉於頭頂,嘴裡更是念念有詞,也不知道說的是啥,看著眾人肅穆而虔誠的神色,我心裡想,要是這騎牛的老頭能保佑他們,這幫人何至於活得如此窘迫。
其實我並不排斥所謂的封建迷信。我自身的經歷,用所謂的科學知識就解釋不通。我甚至覺得,冥冥之中,應該會有一種我們未知的力量在左右我們前進的道路。當人們對這種力量的源泉解釋不清的時候,就出現了所謂的神佛。就出現了所謂的信仰,神仙也罷,佛主也罷,不管是什麽樣的信仰,都被人們當成了迷茫時候的一種指引,雖然大多時候,這種指引的正確率低得可憐。
不過,說到底,這些信仰也不過只是一些精神慰藉而已,想要這些神佛真的來幫你,那絕對是想瞎了心了。
等到魏刀兒禱告完畢,太陽也正巧在東方緩緩的升了起來。在眾人的注視下,我先打開一壇濁酒,咕咚咚的倒進了甑桶,接下來,以蘇衛為首的七個軍戶,每個人都神色凝重的依次將五壇酒倒進了甑桶,最後是魏刀兒,老道一臉肅穆將三支香插進了神像前面的香爐之內,正了正頭上的子午簪,又撣了撣破道袍上面的灰塵,這才捧起酒壇將五壇酒倒進了甑桶。
我指揮著眾人將甑桶的蓋子重新蓋好,喊一聲“點火”,蘇衛就將點燃的一根松明塞進了甑桶下的灶膛之內,須臾過後,爐火便映紅了諸人的臉龐。
倒酒的時候,我嘗了一口,味道和後世的加飯酒基本上差不多,卻多了一絲苦澀,至於酒精度,應該差不多十度左右,
這麽算起來,如果想要六十度左右的白酒,要六壇左右才能夠蒸出來一壇。倒進甑桶的四十一壇濁酒,應該能蒸出來六七壇差不多。 隨著屋內的煙火氣漸漸散去,一股子酒香徐徐然蕩漾在了室內。沒有想象之中的酒糟的味道,看來,這酒要是蒸出來,應該會比我想象中的更好一些。
半個小時過後,甑桶內的咕嘟聲漸漸大了起來,緊接著,一絲蒸汽從甑桶的蓋子縫隙飄了出來,開鍋了!我讓人將浸濕麻布疊好,鋪在了蓋子的縫隙上,並且時不時的撩些冷水上去,免得蒸汽再竄出來,這些蒸汽,現在可都是一枚枚的銅錢!
隨後,我把灶膛裡的柴火撤出了一些,改成了中火。這樣做是為了避免產生的蒸汽過多,冷卻速度跟不上,不然,蒸出的的酒味道會很燥,而且,由於冷卻速度慢,出來的酒就會過熱,也就容易揮發。我一邊操作著,一邊向蘇衛幾個人講述其中的道理,這些活兒以後總是要交給他們去做的,早一天學會,我也就早一天可以輕松一些。至於教會了徒弟餓死師父的說法,在這個年代是不存在的,對於面前這些人的節操,我有著高度的信心。
其實說起來,我對於蒸酒的全部流程也只是知道個大概,不過是在表哥的燒鍋作坊幫過半個月的忙而已,要說是精通此道那是絕對談不上的,所以,我要把我知道的盡量全面的交給他們,以便於讓他們能早一點自行操作,至於這其中更為細致的技術方法,也需要這些人在以後的操作中自己去摸索才行。
看著時間差不多了,我把冷卻桶導流管上的木塞拔了下來。不出所料,隨著木塞拔出,一股清亮的酒液潺潺流進了事先擺好的酒壇之中。我拿起木杓接了半杓喝了下去,那一瞬間,我隻覺得一條火線從口中直入腹內,這是頭酒啊,差不多得有七十度以上了。至於口感,雖然沒有後世那種酒曲產生的香氣,但是也絕對算得上是甘冽異常,原來的濁酒裡面的那種苦味早就消失的無影無蹤了,我輕輕點了點頭,不錯,成功了!
旁邊的魏刀兒和蘇衛一直在緊張兮兮的看著我的表情,直到我點頭之後,蘇衛在一旁才啞著嗓子問道:“陳公子,如何?”
我沒有回答,拿起了一隻碗,用木杓舀了半碗酒出來遞給了他,笑道:“蘇大叔,你嘗嘗看,這酒,比你從前喝過的梨花春如何?不過……”
沒等我說完話,蘇衛接過碗一口就將那半碗酒倒進了口中。緊接著,他突然瞪圓了雙目,太陽穴的青筋都暴了起來。過了半天,才將口中的酒好不容易咽了下去,隨著“哈”的一聲,緊跟著驚天動地的咳嗽起來。
看著他半天緩不過來,我笑著搖了搖頭,打開了幾個碗,用木杓每個碗裡都盛了半碗酒,我端起其中的一碗遞給了一個叫趙公年的軍戶,口中道:“大家都也嘗嘗看,不過,千萬不要大口喝,要一小口一下口的抿下去才行。”
趙公年連忙拱手稱謝,然後伸出雙手將酒碗接了過去,緊接著,眾人也都稱了謝,各自拿起了酒碗,很聽話的一小口一小口的呷了起來。看著他們由驚詫而驚喜的表情,我轉頭向已經緩過勁兒來的蘇衛笑道:“蘇大叔,這酒如何?”
蘇衛清了清嗓子,對著我一躬到地,這才抬起頭道:“陳公子真好手段!若非公子,此等美酒蘇衛這輩子怕也喝不到,然而公子居然順手拈來,蘇衛佩服得五體投地。玄成道長跟在下說陳公子是神仙子弟,在下起初還不相信,這會兒,心裡卻已是信了十足十了。”
我笑著擺手道:“什麽神仙弟子,那都是玄成道長說笑罷了。先師也只是個凡人而已,在世的時候,餓了也要吃飯,困了也要睡覺,著涼的時候也會生病發燒的,而且,神仙又哪裡會故去。所謂的神仙子弟,在下實在是愧不敢當。”
魏刀兒在一旁哈哈笑道:“陳公子此言謬以。依貧道看,尊師定是神仙無疑。至於陳公子說的神仙可以長生,那也只是訛傳而已,據貧道所知,神仙也要吃飯睡覺的,既然要吃飯睡覺,那就一定也會身故。若是神仙不死,天上那太少老君煉製的九轉仙丹又有誰會去吃。”
我伸手向魏刀兒挑了挑大拇指,好吧,你這老道看問題的角度還真是夠刁鑽,服你!
“依著蘇大叔看,在下蒸出來的這酒價值幾何?”
蘇衛撓了撓頭,想了一會兒才說道:“在下想問陳公子,這一百壇酒能蒸出來多少這樣的美酒?”
我將快要滿了的一個壇子換下來,又換上一個空壇子,答道:“若是沒有意外,應該可以蒸出來十五六壇。”
聽了我的話,這軍漢點了點頭,說道:“這樣的美酒絕對應該是稀罕之物。都說是物以少者為貴,多者為賤。依在下看,這樣的酒若是在懷戎縣城發賣,一壇酒怎麽這也應該可以賣到二百文錢。我們買酒的時候花了魏道長兩貫錢,若是按十五壇算,每壇兩百文,我們就可以賣出三貫錢。這樣,我們這轉手之間,就能有一半的紅利。”
幾個軍戶聽著蘇衛的話,臉色都激動得通紅,當然,也有可能是喝酒喝的, 不過,神色之間的欣喜卻都是帶在臉上的。
不過,我卻哈哈一笑,道:“蘇大叔,你一直說這蒸酒的工藝是神仙手段,難道你口中神仙傳授的手段,竟然會如此廉價麽?”
蘇衛一怔,魏刀兒在一旁道:“陳公子,這轉手時間就賺到一半的紅利難道還不成麽?”
看著流淌的酒溜子有些斷續,我又向灶膛內扔進了兩根柴火,回頭笑道:“有四個字叫做奇貨可居!可以說,這樣的酒,不只是這懷戎縣,即便再整個兒中土,也是尋不到第二家的。而且,不管是誰,一旦喝了我們的酒,他再去喝其他任何酒都會覺得寡淡無味。如此美酒,難道價格不應該定的高一些麽?”
新豐美酒鬥十千,鹹陽遊俠多少年。
相逢意氣為君飲,系馬高樓垂柳邊……。
一百年後的新豐市的所謂美酒都能買到十貫錢一鬥,我蒸出來這麽高端的美酒居然隻賣到二百文,這還有沒有天理了。何況,王摩詰那會兒喝的所謂美酒,哪有我蒸出來的這些酒味道甘美醇厚。
不過,對於從沒有接受過系統的經濟貿易和工商管理教育的唐代人來說,百分之千的利潤的確有些聳人聽聞了,看著魏刀兒和蘇衛一眾人的詫異神色,我捧起來剛才蒸好的那壇酒,細細的用紙封上,用手拂拭掉上面的一點灰燼。緩緩道:“這樣的一壇酒,我們賣五貫!”
“撲通!”“撲通!”“撲通!”
我的話剛說完,面前的軍戶就坐在了地上好幾個,也不知道是我說出來的話震撼了他們,還是喝下去的酒勁兒上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