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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倦天涯》第225章 羅士信的執念
  匠做營不是戰兵,沒有酒禁。不過雖然如此,但在這時候能喝上酒的人,也不過只有區區四個而已,這其中,還有一個外人,那就是羅士信。這裡是戰場,沒誰敢保證明天或者死亡哪一個先到。所以,欠下的帳,自然是要還得越早越好,不然,很有可能就還不上了。

  半壇子白雲源下去,彭小易的一張黑臉已經變成了紫色。洪方的臉色卻是白裡透著青,至於我,則是越喝臉越白,唯一面色如常的,只有羅士信一個。看著他面不改色的將入喉如刀的白雲源一碗一碗的乾下去,我琢磨著,酒精在他身上應該根本就起不到任何作用。

  “國公爺,小人再敬你一碗!不怕您怪罪,俺老彭從前做夢想也不到,這輩子居然能有機會與一位國公坐在一起喝酒,而且,還不用行禮叩拜,這會兒即便是死了,也是值了!”又是一碗乾下去,彭小易的舌頭有點兒大。

  羅士信搖頭笑笑,仰脖子幹了碗裡面的酒,擺手道:“你早已是振威校尉的身份,以後不要再開口閉口以小人自稱,要自稱末將。”

  彭小易大著舌頭道:“國公說的是,俺老彭,哦,末將,末將記下了。”

  羅士信笑著點了點頭,轉頭對我道:“昊白,今晚一戰,你又立了一件大功。說說吧,想要什麽?哥哥我去殿下那裡給你要來,定然不叫你失望就是。”

  我搖頭笑道:“今晚一戰雖然戰果頗豐,不過,卻不宜過為張揚。前幾日我也與殿下說了,火藥這種利器,實在是不宜過早暴露在世人眼中。畢竟,今後還是要有大用處的。”

  羅士信愣道:“眼下,應該有不少人都知道火藥的存在了吧?”

  我點了點頭:“哥哥說的不錯,的確已經有不少人見過了火藥的威力了,不過,大多都是些山賊響馬而已,這些人說出來的話,能有幾人肯信?即便說出來,別人也都當是以訛傳訛罷了。

  當然了,還有兩個重要的外人見過火藥的威力,那就是太子門下的高無庸和沈沛,不過,這兩個人自被我送還給了凌敬之後,即便是不死,應該也不會有什麽威脅了,在太子的眼中,這兩個人不過是兩隻廢物而已。他們說出來的話,沒人會信。”

  羅士信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接著道:“立下如此大功,兄弟你就什麽都不想要麽?”

  我微笑道:“哥哥,我要是說我什麽都不想要,你信不信?”

  羅士信愣道:“為何?”

  我長籲了一口氣道:“因為,我現在什麽都不缺。不瞞哥哥說,兄弟我是個懶人,之所以到了今天這個位置,完全是被情勢逼著一步步的走過來的,如果能讓我選擇的話,我連當初那個什麽懷戎縣子的爵位都不想要。

  老彭是最早一批跟著我的人,他應該明白我說的話。我最初的願望,不過是帶著他們這些人過上衣食無憂的日子而已。可是,讓我無奈的是,在這個亂世之中,想要過上衣食無憂的日子,實在是太不容易了,可以說,兄弟我現在的這一切完全是用人命換來的!

  從最初的筆架山賀天龍,到後來的郎山竇成元,再到蔚州的高開道,直至青龍峪的那些盜匪響馬,這一路走來,在我手底下死了太多的人了。我說一句話你或許不信,我壓根兒就不想殺人!如果讓我現在重新選擇的話,我一個人都不想殺!”

  一旁的洪方皺眉道:“侯爺,您喝多了。”

  我衝他擺了擺手,端起酒碗呷了一口,抹了抹嘴邊的酒水,

又苦笑著對羅士信接著道:“不怕哥哥你笑話,最初在剿滅筆架山響馬之後,我連著好多天晚上都會被噩夢驚醒。只要我一閉眼睛,腦子裡就全都是飆飛的鮮血和爆炸的火光,還有比那些響馬頻死之前發出的那些淒厲的慘叫。  那一戰,筆架山自賀天龍以下死了數百人。可是我很清楚的知道,他們之間有好多人是罪不至死的!而我,卻只能夠帶著老彭他們對那些響馬進行無差別的殺戮。沒辦法,兄弟我那時候手下的人太少了,只要我有一點心慈手軟,死的就該是我們了。

  到後來,有了爵位,做了沮陽侯,又到今天的懷州侯和懷州總管,而死在兄弟我手下的人,也已有了數千人之多。人家都說,一將功成萬骨枯。可是,誰又能曾經想到,那萬具枯骨的背後,會有多少個白發老娘扶門而望,又會有多少個新婦翹首以盼。”

  彭小易囁喏道:“家主,咱們殺掉的都是壞人。”

  我搖頭苦笑道:“老彭,你錯了。有些壞人,只是因為我們覺得他是壞人而已。別的不說,我們在蔚州的時候,一場爆炸造成了數以百計蔚州兵的死傷,可是,那些死去的兵卒真都是壞人麽?如果他們都是壞人的話,那如今跟在兩位薛公麾下的那些兵卒又是什麽人?”

  彭小易撓了撓腦袋:“那俺不知道,俺只知道,家主讓俺老彭幹啥,俺老彭就幹啥。俺腦子笨,知道多了也沒啥用。”

  羅士信哈哈一笑:“你個夯貨!不過,這話說的在理,本來就是當兵吃糧的,上官讓做什麽,那就去做就是。想得多了,便會生出好多煩惱,比如你這家主。”

  說罷,又幹了一碗酒,轉頭對我道:“傻兄弟,這亂世之中,還不就是你殺我我殺你的,這有什麽好傷懷的。只要咱們做事的時候覺得對得住自己的良心,無論在我們手上死多少人,你我兄弟都應該覺得驕傲才是。

  哥哥我十四歲從軍,跟著張郡守征討王薄,第一戰,死在我槍下的便不下百人。別人殺敵之後,都割下腦袋系在腰間用以報功,可是哥哥我殺的人太多了,一百多個人頭根本沒辦法全都系在腰裡,只能把那人頭的鼻子割下來用以計數。

  別人表面上誇讚哥哥我勇猛,卻在背後說哥哥我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屠夫。這話說得本沒錯,哥哥我就是屠夫!要做的,就是要屠盡那些為禍天下的賊人!只要這些賊人一天不死乾淨,哥哥我就一天都不會放下手中的屠刀!”

  洪方端起酒碗一口乾下,揚聲道:“剡國公威武,這話聽得真是提氣,身為軍人,戰陣之上便不能有絲毫容情,只要賊人們手裡的刀子還沒放下,那就是他們的取死之道!”

  羅士信微笑著點了點頭,撕了一條子羊肉放在嘴裡面嚼著,緩緩道:“說什麽威武不威武的,昊白方才說對了一句話,那就是,殺人的事情其實都是被逼出來的。沒人會天生就喜歡殺人,可是一個人若是被逼到了絕路之上,再不想殺人也得殺了。

  我自幼沒有雙親,隨叔父長大,大業九年,我跟隨叔父一家前往齊郡探親,哪知道半路之上正逢王薄攻齊郡,我叔父一家四口均死於亂兵之下,只有我一個人逃了出來。這個仇若是不報,非人哉!

  說是逃走,可是我那時候不過是個十四歲的孩子罷了,又是身無分文,能逃到哪裡去?就這樣,我在山裡面藏了好幾天,幸虧遇到了張郡守率領的官兵,不然的話,我非餓死在山裡面不可。

  知道張郡守去征討王薄,我第一個念頭就是要跟著一起去給叔父報仇。可是,張郡守看我年幼體弱說什麽也不同意,沒辦法,為了能跟著一起去,也為了證明我自己能行,當著所有人的面,我硬生生的在身上套上了三層重甲,腰間也掛了滿滿兩壺箭,隨後翻身上馬,縱馬而馳。

  那三層重甲和兩壺箭加到一起,差不多有兩百斤。一般人拿起來都費勁,更別說穿在身上再翻身上馬了。張郡守見我的確是個可造之才,這才準許我隨軍出征。可是他哪知道,那些重甲和弓箭壓在我的身上,差點兒沒讓我吐了血。

  想要報仇,就得把自己豁出去,我當時就是這麽告訴自己的。所以,在面對賊軍的時候,哥哥每戰都奮勇爭先,甚至還被人畫了像送給了楊廣。只是沒想到,這幾年南征北戰打了無數的仗,也殺了無數的人,這仇卻始終都沒有報成,轉來轉去到得如今,竟然與那王薄同朝為臣了。”

  聽到這裡,彭小易恨聲道:“當初那一曲“無向遼東浪死歌”,害死了多少無辜百姓。似王薄這等亂臣賊子,自當是人人得而誅之。沒想到,這種人如今也做了齊州總管了!”

  話音剛落,一旁的洪方沉聲道:“老彭慎言,這些大逆不道的言語,豈是你該說的?”

  我擺了擺手,微笑道:“洪司馬,老彭的酒後之言,你就不必當真了吧?”

  洪方神色一謹,拱手道:“下官不敢……。”

  我哈哈一笑,點頭道:“這就對了。能坐在這裡喝酒,就都不是外人,兄弟之間偶爾說兩句不著邊際的話,回頭忘了便是。”

  洪方拱手道:“侯爺放心,下官記下了。”

  我點了點頭,轉過頭,故作神秘的對羅士信道:“其實哥哥不必糾結,你的大仇馬上就能報了。”

  羅士信一愣,半信半疑的道:“報仇?如何報?”

  我呷了一口酒,眯著眼睛微笑道:“在座的都不是外人,我跟諸位說一件事情。我可以保證,那王薄活不過下個月。”

  羅士信眼睛一亮,驚喜道:“此言當真?兄弟你可不是用酒話蒙哥哥吧?”

  我微笑著點了點頭:“哥哥放心,此話絕對當真!兄弟我雖然酒量不怎麽樣,但是絕對不敢與哥哥開這樣的玩笑。

  羅士信疑道:“哥哥我自然信你,可是,這件事情,兄弟你又是如何知曉的?”

  我雙眉一挑,微笑道:“哥哥你莫不是忘了,兄弟我可是神仙子弟,知道這件事情,有什麽可奇怪的。”

  羅士信以拳擊掌道:“如若兄弟這句話真正應驗了,哥哥我即便是此刻便死,也能對九泉之下的叔父一家有個交代了。隻可恨,我羅士信不能手刃那王薄。”

  我搖頭笑道:“哥哥你認真了,有人代勞這不是好事兒麽?何必非得自己動手。”

  羅士信瞪大了眼睛道:“有人代勞?兄弟你是說,那王薄最後是被人殺掉的?”

  我點頭道:“不錯,而且是身首異處,若非如此的話,又怎麽能算是報仇呢?”

  羅士信端起酒碗一口幹了,隨手將酒碗重重的置在案幾上,哈哈大笑道:“今晚這酒喝得痛快!兄弟,你這一番話,解開了哥哥這幾年來唯一的心病!痛快啊!”,

  洪方神色複雜的看了看我,隨即對羅士信抱拳道:“下官恭賀剡國公得報大仇!”

  彭小易也哈哈大笑著抱拳道:“俺老彭也恭賀國公爺!”

  羅士信神采飛揚的笑道:“此等喜事,當浮一大白,來,你我一同飲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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