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位國公可曾知曉,燕王殿下也已經南下了,麾下五萬兵馬,前鋒已經過了鄚縣。”斟酒布菜之暇,我有意無意的提起了羅藝一句。
薛萬鈞一愣:“陳侯此話當真?”
我點了點頭,隨即微笑道:“兩位國公前些年一直客居於燕王麾下,此次燕王南下,兩位國公可還打算隨附於燕王驥尾麽?”
既然岑鶴的意思讓我留住此二人,我總得先弄明白這兩個人此刻的立場才行,羅藝那可是李建成的人,如果薛氏兄弟依舊想歸附與羅藝的麾下,我怎麽著也得先將他們兩個的念頭打消了才行。
薛萬鈞搖了搖頭道:“我兄弟二人先前在燕王面前丟了人,就這麽回去,太沒臉面。總得要從長計議才好。”
薛萬徹一口乾下了面前的酒,用手抹了一下虯髯上的酒水,悶聲道:“回去?回去作甚?我們兄弟二人如今手下有了這三千兵卒,哪裡去不得。回去幽州,還給他們暗算麽?”
薛萬鈞急忙一抬手,沉聲道:“萬徹慎言!捕風捉影的事情,也能在這裡說麽?”
薛萬徹將酒碗在案幾上面一墩,瞪著眼睛道:“如何說不得,俺老薛偏要說!當日,若不是燕王退保槁城之前連知會一聲都不曾有,你我兄弟如何會落入重圍而被那劉黑闥俘獲。若非是燕王故意相棄,那便是左右必有奸佞之徒!”
薛萬鈞慨歎一聲,擺手道:“你這夯貨,有陳侯當面,說這些作甚,說到底,不過是你我兄弟本事不濟罷了,怨得誰來。”隨後,向我苦笑一下:“萬徹妄言,陳侯見笑了。”
我擺手一笑:“在下豈敢。其實回去也好,不回也罷,以兩位國公的本事,不管在哪裡都是能夠建功立業的。依在下看,兩位國公此番便是直接追隨了秦王殿下也未嘗不可。想秦王自隨陛下晉陽起兵起來,東征西討身先士卒,立下了無數赫赫戰功,如今,更是有了天策上將軍的封號,二位若是在秦王麾下,建功立業也是指日可待!”
薛萬徹哈哈一笑:“便是如此!俺老薛也是這個意思。那李世民本是人中龍鳳,跟著他混,必是吃不了虧的。”
薛萬鈞手臂一揮,一巴掌排在了薛萬徹的後腦:“你這混人又在妄言,秦王名諱也是你說得的。”薛萬徹一縮脖子,囁喏道:“起了名字便是讓人叫的,俺老薛如何叫不得。”
薛萬鈞瞪了他一眼,不再理他,端起酒碗敬道:“陳侯莫要聽這些瘋話,這廝醉了。若有不能入耳之言,薛某借著這碗酒,代他給陳侯賠個不是。”
我連忙端起酒碗回敬,口中笑道:“永安公言重了,酒桌之上說笑而已,何談對錯。再說了,從岑老爺子那兒論著,你我都不是外人。有些話,在下根本就沒聽到啊。”
薛萬鈞一口飲盡亮了碗底:“陳侯高義,薛某承情了。”
我也端起酒碗陪著喝了一口,隨即微笑道:“有一事在下不明,永安公好像對加入秦王麾下並不熱衷啊?難道,公爺覺得秦王殿下也不值得追隨麽?”
薛萬鈞眼中精光一閃隨即隱去,微笑道:“如此說來,陳侯必是秦王殿下的人了。”
我搖頭道:“永安公說笑了,在下出身山野之間,無根無基,哪能攀上秦王的高枝兒。不過說起來,在下對秦王到時頗多仰慕。其原因想必永安公也定然知曉,這大唐的江山,大半都由秦王征戰而來,論起戰功來,秦王若說自己是第二,無人敢稱第一了吧?”
薛萬鈞微微一笑,
輕歎道:“陳侯此言不虛。不過可惜的是,善戰者未必善謀,善謀者未必善治,秦王雖勇,這天下,卻注定不是他的,我兄弟二人若是入了秦王麾下,這前途,堪虞啊……。” 我微笑道:“哦?永安公言下之意,是秦王殿下不堪輔佐?”
薛萬鈞搖頭苦笑,薛萬徹卻在一旁道:“你這小小子怎地聽不明白話,我哥哥的意思是說那秦王雖然厲害,卻不過只是個王爺,那皇帝的位子將來又不是他的,跟著他混,沒甚意思。”
“呵呵,那武安公方才又說跟了秦王不會吃虧?”
“俺哥哥是俺哥哥,俺老薛是俺老薛,俺便看著秦王就是不錯。只不過,他那身邊頗多人才,像那程知節、秦叔寶、侯君集等人,都算得上是人中翹楚,前兩年又填了個尉遲敬德。即便俺老薛去了,也不見得有俺的位子。”
我哈哈一笑,端起酒碗再敬二人,岔開了這個話題。有些事情,試探一下便知道結果了。再要深聊下去,沒什麽必要。
中國人自古信奉一句話,不能把所有的雞蛋都放在一個籃子裡面。這個信條被所有世家大族所信奉。想當年,諸葛三兄弟分別仕魏蜀吳三國,各為其主,兢兢業業,便是因為如此。而眼前這兩位貌似憨直的國公,想必也是如此想法。雖然這會兒他們兩個人的立場和我所了解的歷史有所不同,不過,分而仕之的原則並沒有區別。
怪不得岑鶴沒有將這兄弟二人直接介紹給李二,不是他不想這麽做,關鍵是人家有自己的想法。俗話說,強扭的瓜不甜,老爺子要真是強行讓這兄弟兩個入得李二的名下,便如薛萬鈞說的那句話一樣,前途堪虞啊!
不過,老爺子在這件事情上半遮半掩態度還是讓我有些不舒服。來到大唐之後,最讓我不耐煩的事情就是大家有事兒都不明說,明明可以一句話就說明白的事兒,偏偏要裝出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惡心模樣來,讓你猜!猜對了就是孺子可教,猜錯了就是不堪造就。
就像是現在一樣,岑老爺子一句話,三千蔚州兵馬歸我節製,這就是考題的全部內容。這特麽就是一個多元一次方程啊!連個準譜的答案都沒有,你讓我猜什麽猜?雖然,大體想法我是猜得到的。可是,你把事情交給我來辦,總要給我一個章程吧。
弄明白了這哥兒倆的心思,接下來應該做的,就要替想辦法李二收他們的心了。至於如何收心,這事兒還真就急不得,人家出身於京兆大族,絕對是吃過見過的,仨瓜倆棗的好處根本就入不得這哥兒倆的法眼,作為執行者,看來我還真需要下點兒大本錢才行。
不過,在做這件事情之前,我需要一個前提。那就是得讓這哥兒倆明白,李二的確有爭儲之意,也有必勝之心。
還是那句話,想讓人跟你混,你總得讓別人看到有沒有發展吧?跟著你一點兒前途都沒有,那還混個屁啊!但是這事兒單隻說說是沒用的,這需要岑老爺子的配合才行,最好,是能有李二的親自背書。
第二天起了個大早,我把蘇衛叫了過來:“老蘇,百騎司的那四個人這兩天可有什麽異動麽?”
“回家主,只有那個叫洪方的軍卒昨夜晚間用飛鴿傳出了一封信,其他三人沒做什麽。”
“就他了,你去把他找來,我有事兒吩咐他。”
“家主,您這是?”
“既然老爺子讓咱們做事,總得給咱們一個名正言順的由頭才行。總想著乾手指頭沾鹹鹽的好事兒可不成。”
蘇衛嘿嘿一笑,轉身而去,沒多一會兒,就把那個洪方帶到了我的面前。
“小的洪方,叩見侯爺。”此人身材不高,但是看著極為精乾,看著此人不卑不亢的神態,我猜想他應該是百騎司的一個小頭目,至於身份,應該與張茂李大年等人仿佛。
我抬手示意他站起來,微微一笑道:“給老爺子的書信昨晚發出去了?”
洪方臉色一變,隨即低頭道:“侯爺的話,小的不明白。”
我冷笑一聲:“不用你明白,你只要知道本候明白就行了。打開天窗說亮話吧!叫你過來,是想讓你幫本候辦件事情,怎麽樣,你可願意麽?”
洪方的眼珠子亂轉。躬身道:“但不知侯爺想要小的做些什麽?”
“放心吧,沒想著難為你。本候這裡有書信一封,用你的渠道給老爺子送過去,事關重大,切勿耽擱。”
洪方直起身子,拱了拱手,隨即道:“卑職遵命,只是,卑職這裡也有一封書信,呈給侯爺。”
我搖頭笑笑,不過轉瞬之間,這個洪方已經把自稱由小的改成了卑職,看來,人家這是早有心理準備。
接過信掃了幾眼,我順手把信遞給了蘇衛,微笑道:“老蘇,你看看,咱們這醫護營編制這回算是全了。”
蘇衛微笑著接過那封信看了一遍,雙手呈遞給我,隨即向洪方抱拳正色道:“屬下蘇衛,見過監軍大人……。”
信是岑鶴老爺子親筆。很簡單,就是指派這個洪方為醫護營的軍司馬,而且說了,如果我發現不了,這個軍司馬就是暗的,如果被我察覺,這個軍司馬就是正式的了。 這老頭兒,想的還挺周到,生怕我難為他的部下。不過,他想多了。
“對於蔚州這三千兵馬,老爺子可有什麽特別的交代?”
“具體的交代並沒有。不過,岑大人的意思,想必侯爺也是明白的。”洪方的態度依舊謙恭,不過,語氣卻已經因為身份的轉換有了明顯的改變。
我微微一笑:“抓緊把信給老爺子發出去,事情緊急,不許耽擱。另外,既然已是軍司馬的身份了,你就從軍卒的帳篷裡搬出來吧。免得日後見到老爺子的時候,老爺子說我不賣他百騎司的面子。”
洪方躬身道:“卑職遵命。”
我點了點頭:“有句話我還是要對你說明白。在醫護營裡面,你做什麽都不會有人攔著你。不過,我希望你能夠做你應該做的事情。若有僭越之處,即便你是老爺子的親信,我也不饒你。”
洪方退下去的時候,眼神有些複雜。或許,他也怕我真對他下手。醫護營是個什麽樣的存在,這段時間他已經弄明白了。
與大唐別的軍隊不同,這支隊伍的軍司馬,並不是一個可以頤指氣使的職位。如果他真有什麽把柄讓我抓住了。那麽,殺掉他對我來說不是什麽大事兒。
在大唐這樣的社會之中,我這個侯爺殺個人是不用承擔什麽責任的。這就是上位者的特權,也稱得上是特權階級。身在這個階級之中,只要你的政治站位沒有問題,別說殺個小小的軍司馬了,即便是屠他全家也不過是罰幾百斤銅而已。而幾百斤銅,隨現在的我來說,不過就是點兒零錢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