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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倦天涯》第229章 活祭
  鵝毛大雪下了整整一天一夜,仍沒有絲毫停下來的意思,原野之上,除了幾條仍舊流淌的河流呈現出黑褐色的印記之外,放眼而望,處處皚皚。

  朔風卷著飛雪,填平了原野上本來的那些溝壑,厚厚的積雪,更是壓塌了無數唐軍的帳篷,甚至連很多當官兒的營帳都沒能幸免,比如剛剛在前線晃蕩了一圈兒的劉弘基,本來想著回營睡個懶覺來著,卻不曾想差點兒被大雪埋在了營帳之中。若不是幾個軍卒見機得快在營帳坍塌的瞬間就七手八腳將他翻了出來,弄不好這個大混混兒就真殉國了。

  劉弘基死不死的我並不關心,這個貨就是個造糞機器,他要是真死了,對大家只有好處沒有壞處。不過據我所知,如果歷史仍舊按著從前的軌跡行進的話,羅士信就是死在這場大雪之中的。

  如果這會兒沒有我的存在,洺水城北側的兩道浮橋現在應該已經修好了,而現在正在給匠做營分營看大門的羅士信這會兒應該正在洺水城之中,望著潮湧而至的漢軍坐困愁城,因為守城,城中所能拆掉木石磚瓦基本上都已經告罄了,而李二卻帶著援軍卻被原野上的大雪阻斷於數裡之外不得寸進。眼看著悲劇發生。

  按著眼前的形勢來看,羅士信這條命應該算是保住了。但是,老天爺卻依舊執拗地將這場大雪降了下來,我實在是沒辦法確定,已經被我有意和無意之間篡改得面目全非的歷史,還會不會受到這場大雪的影響?

  雪太大了,匠做營裡面的大多工作都沒辦法進行。不過,這對我來說算是好事兒,最起碼,我現在有充足的時間對大唐的第一批空軍進行系統的培訓了。

  熱氣球兩次成功的夜航,對於十幾個入選的空軍來說是一個鼓舞,這充分說明,飛天這件事情並非他們想象的那麽難以企及。尤其是雷虎子從一個大頭兵到八品校尉的升遷,對於他們這些人絕對是一個莫大的誘惑。

  兩次夜航記錄下來的飛行數據被我編制成了簡單易懂的教材,用來教授這些人的飛行技術。不過,說這東西是教材其實並不準確,嚴格的講,只能算是熱氣球最基本的操作守則而已。因為飛行時長的局限性,好多可能遇到的具體問題我根本想不到,所以,教材之中也就無從體現。這些問題,需要眼前的這些人在以後的飛行之中慢慢去摸索和掌握,然後再成文並形成一定的規則。

  飛行是一門實踐性極強的學問,光憑借著書面上的知識是絕對不夠的。所以,接連幾天的時間,我不僅把書面上的東西詳盡細致的教授給他們,更讓洪方、彭小易和雷虎子三個人每天各帶一人進行升空體驗,只有讓他們具體的體會到了升到天上之後的感覺,才能真正消除掉他們內心對於飛行的恐懼。

  大雪雖然不影響熱氣球的升空,但是在這樣的天氣狀況下飛行,危險性還是絕對存在的,所以,我每次只允許洪方他們帶著這些人升到一百丈左右的高度便返回來,這樣,應該可以避免很多無法預知的意外發生。

  在洪方等人帶著他們每天抓緊操練的同時,作為總教官的我,選擇了退居二線。大雪下個不停,李二曾經下達的軍令有了充分的時間可以利用,所以,這種身先士卒親力親為的的事情,就基本上用不到我了。而把這種具體的工作交給下面的人去做,對洪方和彭小易雷虎子等人來說,也是一種被信任的榮耀。

  二月二十五,丁醜。雪雖然還沒住,不過比前幾天要小了許多。

趁著下午沒啥事兒,我把羅士信叫到了營帳之中,小酌一番。  對於美酒,羅士信當然是來者不拒的。就著肥嫩的烤羊,沒多一會兒,一壇子白雲源就進了他的肚子,這酒量,我約莫滿大唐也就這麽一個。

  又喝下一大碗酒,羅士信拿著一把精致的小刀切下一塊羊肉,放進嘴裡慢慢嚼著:“兄弟怎麽今天想起來找哥哥喝酒了,這幾天看著你一直在忙,弄得哥哥我都不敢打擾你。”

  我端起酒壇子給他斟滿,大笑道:“這話說得可就見外了,別人也就罷了,只要哥哥你想要喝酒,兄弟我還不隨時奉陪麽?”

  羅士信搖頭道:“喝酒不喝酒的倒是無所謂,只是這幾天的大雪,弄得哥哥我心煩意亂的,總覺得像是要出什麽事情。這樣的感覺,哥哥我可從來都沒有過,所以,就總想著找個人說說話。尤其是今天早上起來,這心裡像是要著了火一樣難受。若是沒有兄弟這一壇子美酒澆下去,哥哥我一張嘴非得冒火苗子不可。”

  我苦笑著搖了搖頭。

  難受?那就對了!今天本來就是你壯烈殉國的日子,這時候,你不難受誰難受!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如果歷史沒有改變,今天這個日子應該洺水城陷落的日子。把羅士信找過來喝酒,就是為了要祭奠一下在那個世界裡已經壯烈殉國的他!然而,歷史雖然走了岔路,但是人與自然界這種奇怪的感應我卻改變不了,比如說,眼前這個用一大碗一大碗烈酒想要澆滅心火的羅士信。

  我搖頭笑道:“難怪哥哥心裡有火。哥哥本來勇冠三軍,有萬夫不當之勇。卻因為王命所在,不得不每天在這裡陪著兄弟我,大材小用之下,哥哥難免有些心焦。”

  羅士信擺擺手,自嘲的笑道:“莫要信別人說的那些。這世上,哪會有什麽萬夫不當之勇,莫說是一萬個,即便是一百個敵人將我圍在中間,哥哥我也會瞬間沒命的。”

  我微笑道:“那些傳言兄弟我自然是不信的,不過,對哥哥的身手,兄弟我卻很是感興趣,此刻左右沒有外人。哥哥可否告訴小弟,你一個人能抵擋得住幾個敵人?”

  羅士信哈哈一笑:“不瞞兄弟你說。剛出道那會兒,張郡守麾下的那些軍卒,哥哥我一個人能抵得住五六個。後來,到了德本公的麾下,稍微強了一些,差不多就能打十個了,再後來,哥哥我跟著李密到了王世充的麾下,只因為與王道詢那廝生了嫌隙,我一個人被三十個手持兵刃的軍卒包圍在當中,赤手空拳而不落下風。那一次,就是哥哥面對敵人最多的一次。不過,之所以到最後都沒有落敗,想來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那三十個軍卒是因為懾於哥哥之前的名聲而沒有使盡全力。”

  我擺手笑道:“哥哥不必自謙,其實大多時候,名聲都是一種武器。比如哥哥這等名聲。當然了,像是兄弟這名聲就不用拿出來顯擺了,說給別人聽也只能挨揍而已。

  羅士信一口乾下的碗中的酒,搖頭自哂道:“從前的時候,哥哥我一直以為,在軍隊之中,個人的武勇應該最為重要,只有個人的武勇比別人強,才能給成百上千的麾下真心實意的服你,聽你的調遣。”

  我拎著酒壇子給羅士信斟酒,微笑道:“哥哥說的是原本不錯,而且,哥哥也確實做到了。您這身手,放在營中有哪個不服的!”

  羅士信搖頭笑道:“做到?做到什麽?兄弟你以為,哥哥的身手很高強麽?哥哥問問你,你可曾聽過魏武卒麽?”

  我點頭道:“當然知道,是西周魏國的吳起創建的。鼎盛時候,有六七萬人,而且,每個人都身手了得。”

  羅士信也點頭道:“不錯,哥哥我說的正是吳起麾下的魏武卒。陰晉之戰,吳起以五萬武卒,不僅抵住了秦惠公的五十萬秦兵,而且取得了大勝,成功的保住了河西之地。這樣以一敵十的雄兵,兄弟你覺得如何?。”

  我重重的點了點頭:“這樣的悍卒,自當甲於天下。即便放在現在,應該也是所向披靡吧?”

  羅士信呷了一口酒,抹嘴道:“只是,兄弟你可知道,魏武卒的選拔標準又是什麽嗎?”說罷,也不等我回話,羅士信自顧自的道:“據《荀子議兵篇》記載:魏之武卒以度取之,衣三屬之甲,操十二石之弩,負矢五十,置戈其上,冠胄帶劍,贏三日之糧,日中而趨百裡……。也就是說,想要入選魏武卒,身上必須能披上三重甲,手執長戈,腰懸利劍,後負犀面大櫓,五十支弩矢和強弩,同時還要攜帶三天軍糧,並且奧背負著這些裝備在一天內能連續急行軍一百裡,只有能做到這些事情的人,才有資格進入魏武卒。”

  我瞪著眼睛張著嘴,喃喃道:“我滴個乖乖,這些東西加到一起怕不止有一百斤了吧?背著這些東西每天徒步百裡,這還是人麽?”

  羅士信自嘲道:“哥哥我當年加入張郡守麾下的時候,單單是三層重甲就將哥哥壓得差點兒吐了血。更別說再帶上那些東西了。換作從前,我這樣的身手,想要入選魏武卒都沒有資格,你我兄弟還在這裡談什麽萬夫不當之勇,慚愧啊!”

  我微笑道:“哥哥認真了,此一時彼一時也,更何況,哥哥又焉知那些史書之中沒有誇大的成分。 ”

  羅士信搖頭道:“即便是稍有出入,卻也不會相差很多。更何況,哥哥我現在已經不想在乎這些了。因為,這些時日跟著兄弟在一起,讓哥哥我明白了一個道理,有兄弟這樣的人才在,有很多時候,個人武勇已經不很重要了。”

  我連忙擺手道:“哎,哥哥這話從何說起。戰爭的勝負,憑借得不就是血氣之勇,兄弟我手無縛雞之力,又哪稱得上是什麽人才,與哥哥比起來,那還不是螢火比之皓月麽?”

  羅士信擺擺手,歎了一口氣道:“兄弟,從前的時候,哥哥我也是如此以為的,認為打仗就得憑借一身的武藝和勇氣,可是,熱氣球的升空,狠狠的抽了哥哥我一個耳光。那天你帶著麾下的三個人乘著兩隻熱氣球升空,用了兩個時辰不到的時間給敵軍造成的傷亡,比哥哥我先前半個月的時間帶著麾下的兒郎殺掉的賊軍加到一起都多。最關鍵的,是炸掉了賊軍的兩道浮橋,而且,是在己方毫發無損的情況下。要知道在這之前,為了那兩道浮橋,我們死掉了好多人。”

  我搖頭笑道:“哥哥你錯了。不管到什麽時候,戰爭打的都是統兵將領的指揮和作戰士兵的武勇,至於熱氣球和火藥之類的東西,不過是一些沒有生命的武器而已,再先進的武器,都是要人用的,沒有人的話,武器的威力再大也沒有用!”

  話音剛落,卻聽得帳外有人以沙啞的嗓音大聲笑道:“哈哈!小子,說得好!老夫原本還怕你得意忘形來著,現在看來,是老夫的擔心有些多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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