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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倦天涯》第175章 讀過書的野人
  一場驚天動地的戰鬥並沒在懷戎縣的百姓之中產生什麽太大的波瀾,河北道戰亂經年,大多百姓都有這個覺悟,不該問的不問,不該看的不看,不該想的也不去想。只要對自己的生命和切身利益沒什麽影響,沒人會去過於關心這些。

  西門外一戰,讓蘇衛等人對於火藥在戰鬥中的重要性有了一個全新的認識。這次和從前不一樣。從前幾次應用了火藥和雷火彈的戰鬥都是以偷襲為主,而這次卻是一場實實在在硬碰硬的廝殺。

  可以想象,如果沒有雷火彈的存在,在五百對三千這種懸殊的實力對比之下,醫護營絕對不會有絲毫勝算。正是因為有了這種超時代的武器,才讓這次戰鬥呈現出了一邊倒的局面。所以,火藥這東西對與醫護營來說,必不可少!

  經過我的同意之後,大年初四,風字營和雷字營被蘇衛和彭小易帶去了山村裡面,並且在那裡修建了臨時的軍營。蘇衛要帶領著手下的軍卒將已經廢棄的火藥作坊重新建立起來,雖然閔三和幾個精通於火藥製造的軍戶已經跟著岑鶴走了,不過,醫護營新來的軍卒之中卻不乏心靈手巧之人,有了現成的配方和製作方法,重建火藥作坊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和蘇衛等人腳前腳後出城的還有張金樹,他帶著張茂和李大年去了蔚州兵的營地,理由是,作為三千軍卒的軍事主官,要做到和士兵在一起同吃同住。

  不過我知道這個理由有點兒扯,同吃同住?連營地都沒建好你一個軍事主官住哪兒?何況,三千軍卒之中建制齊全,有校尉,有旅帥,也有隊正,所有人都知道自己該幹什麽,這個時候,只要軍糧不缺,他這個臨時的軍事主官其實並沒有什麽用處。

  其實,張金樹急於出城的真正原因我大體還是能猜得出來的。那就是我頭一天說的那些話把他給嚇著了。

  雖然我知道他並不會一字不易的將我的話轉述給岑鶴或者李二,但是大概的意思卻絕對已經通過某種方式稟報上去了。而在沒有得到確切的回復之前,他不願意見我是正常的。以免以後萬一要是站在了對立面上之後,不好說話。

  百騎司的人都算是李二的心腹之人,所以張金樹的擔憂不無道理。如果這次李二不能為我出頭,我一定會選擇毫不猶豫的離開。張金樹也知道,在目前的情況之下,我若是想要離開,沒人能攔得住我。

  可是如果萬一真要到了那個地步的話,我和李二甚至李唐之間的關系也就真決裂了。而膽敢和李唐作對的人,直到目前還沒有一個能夠得到好下場的,在張金樹看來,到時候我也必定不會例外。如此說來,自然要少打交道為妙。

  張金樹的這種表現,在我看來無可厚非,這個世界的真相本就如此,和李二比起來,我這個所謂的沮陽侯太過於微不足道了,要是他毫不猶豫的站在我這邊兒的話,那肯定是腦袋被驢踢過了。

  日出日落三百六,周而複始從頭來。草木枯榮分四時,一歲月有十二圓。傳說這是一個叫萬年的人向皇帝稟報天時規律的時候創出來的歌訣。而他研究出來的歷法,叫做萬年歷。雖然我知道這個故事純屬扯犢子,但是日更月迭,歲月流轉的事情卻真真切切的在發生著。

  年前十來天的時候就已經立春了,不過這座邊境小城卻直到大年初五才真正的感覺到了一絲春意。陰沉的天空下,飄灑的不再是紛揚的雪花,而變成了綿密如絲的濛濛春雨。

  過了大年初五,

這個年就算是過完了。接下來,所有的起居行止都要恢復到正常的狀態之中。該去做工的做工,該去種田的種田,大家都明白,不管明天要面對什麽事情,日子總是要過下去的。  因過年而暫時關停的懷戎縣邊貿互市總算開了,這對於各路商人都是一件好事兒。尤其是對於在這裡做生意的突厥人和靺鞨人來說,真如雪中送炭一般。

  其實說起來,懷戎縣的邊貿不只是繁榮了當地的經濟,對於北地邊境的安定也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如果沒有這裡的邊貿互市,這會兒的懷戎縣,十有八九又會處在戰火之中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傳說中的拉尼娜現象在作怪,剛剛過去的這個冬天尤其寒冷。不只是河北道下了數場大雪,突厥和靺鞨也不例外。草原和山野之間不僅比往年更加寒冷,很多地方還遭遇了白災,厚厚的積雪掩蓋了草場,牛羊啃不開硬硬的雪殼子,成群凍斃於原野。

  失去了牲畜和草場的突厥人,各種物資都處在極度短缺之中,如果沒有懷戎縣這個交易地,這些人早就騎著大馬拎著刀子來搶了。從前,他們就是這麽乾的。

  可是,不管是三五成群的結隊來搶還是成建制的軍隊前來洗劫,都是要付出代價的。北地的漢人大多彪悍,遇到強盜絕然沒有束手待斃的道理。你來搶我,我就乾掉你,從前的時候,因此而喪命的突厥人和靺鞨人並不在少數。

  如今有了懷戎縣的邊貿互市,從前習慣於搶劫的突厥人發現,只要拿一些羊皮牛皮羊毛牛筋等等不值錢的物事來到懷戎縣,就可以換到他們想要的東西了。雖然在互市的時候總是要被官府拿去一些抽頭,不過,相對於從前付出的那些血淋淋的代價,這麽點兒付出實在是不算什麽。

  至於那些沒有牛羊的靺鞨人也好辦,只要在山野之間打一些野獸,或者挖一種草根,換到的東西並不與突厥人少。不過,讓這些靺鞨人有些鬱悶的是,漢人的奸商們對那些獵物和草根都很挑剔,皮毛這些東西上只有純色的而且沒有明顯傷處才能賣出大價錢,至於那種叫人參的草根,更是要完整得一根須子都不缺才行。

  喜歡逛街自古以來就是女人的天性,而且不分種族,也不分年齡。可是因為這段時間一直不消停,安慧兒和賀若瑾瑜兩個已經好久沒出來逛街了雖說我完全可以給她們在逛街的時候提供足夠的保護,但是如果真要是帶著一大群虎背熊腰橫眉怒眼的殺才走在街上,那就不是逛街了,只能算是招搖過市。這樣的事情,兩個心思高傲的女人絕對是不屑為之的。如今沒什麽大事兒了,兩個女人自然要去集市上痛痛快快的逛個夠。而我這個侯爺,自然是要一起陪著的。

  集市很熱鬧,卻又不乏秩序井然。畢竟是邊貿生意,每個族群都有自己固定售賣貨物的攤位。如果全部都混雜在一起的話,實在是不好管理。甭說什麽民族團結,若不是因為互市聚到一起的話,這裡大部分人都應該是仇人。

  其實,說歸說,突厥人的攤位上卻並不只有羊毛牛皮之類的普通貨物,更有各種精美的刀劍和金銀器皿。說精美二字完全不是誇讚,草原民族對於紋飾的藝術天分是天生的,閃亮的金屬表面,鐫刻著華麗而古樸的花紋,看上去美不勝收。

  當然,還有一些突厥人是來懷戎販馬的,不過這些人不用到集市上售賣,因為在他們進城之初,我這個沮陽侯就照單全收了。而且,價格方面絕對公平。

  靺鞨人的攤位上都是各種樣式的皮毛和山珍野味,整張的虎皮,碩大的熊掌,大朵大朵的猴頭菇不勝枚舉,至於狐狼獐鹿之類的獵物,更是數不勝數。

  作為曾經的突厥公主,安慧兒對於突厥人攤子上的貨物情有獨鍾,沒走過一半,就買了兩大捆迎著花紋的毛氈,好幾把大大小小的刀劍,還有三四個鎏著黃金花紋的銀盒子,她沒什麽首飾,也不知道買了這些東西做什麽用。

  至於賀若瑾瑜就要理智得多,逛了半天什麽都沒買,不過,卻在一個靺鞨人的攤子前駐了足。那個攤子上,有兩隻羽翼未豐的幼隼。

  賀若瑾瑜幼年的時候就去了歸墟島,在金天氏那種天人合一、人鳥和諧的環境之中長大,自然而然對於鳥類懷有一種親切感。雖然她算是被師門拋棄了,不過,這種親切感卻磨滅不了。

  “喜歡?那我就買下來送給你好不好?”

  “我只怕,自己養不活它們,還怕它們長大之後就飛走了再也不回來……。”

  我笑著搖了搖頭,女人的心思,還真是複雜。

  賣鷹隼的靺鞨人是一個中年漢子帶著兩個八九歲的孩子。中年漢子的身上,一襲不知道是什麽動物的皮製成的皮袍子破爛不堪,臉上和手上滿是凍裂的口子,烏漆墨黑的一張臉不知道多少天沒洗了,根本沒法看。和他比起來,他身後的兩個孩子衣著上倒是好很多,雖說不算乾淨,但卻很齊整,臉上和手上都擦著防凍的油脂,看樣子,這個漢子把倆孩子照顧的挺好。

  “這兩隻鷹隼是你們捉來的還是自己養的,怎麽賣?”既然能獨自在這裡擺攤子,我想,語言應該不是什麽障礙。

  果然,這漢子的大唐話比我初來的時候說的還要正宗一些:“貴人,小的不敢相瞞。這兩隻幼隼是小人自家養的。若是山野之中捉來的,這麽小的隼活不到現在。”

  也是,鳥類的發情期大多在四五月份,若是野生的鷹隼,這會兒應該都會飛了。

  “那,你要賣多少錢啊,或者,想換些什麽?”

  中年漢子回頭看了看兩個孩子, 隨即臉色一黯:“小的想用這兩隻幼隼換上四五隻可以產奶的羊,或者,可以買這些羊的銅錢。”

  我一愣,這麽便宜!鷹隼這東西本來就可遇不可求,更別說是未成年的幼隼了。若是遇到識家,二三十貫都賣得出去。而四五隻羊的價錢,不過一貫錢而已,這漢子賣這麽點兒錢,因為啥?

  “你是靺鞨人?叫什麽名字?”

  “回貴人,小的叫蘇木希日圖,是靺鞨人。貴人叫小的蘇木就好。”

  “那好,蘇木啊,你這兩隻鷹隼我買了,不過,你說的價格不行。得按我說的來。”

  “貴人,這價格變不得,那些羊,小的是拿來救命的。”態度很恭謹,語氣很生冷,這漢子,脾氣還不小、

  “哦?拿來救命?救誰的命?”買兩隻鳥居然能救人命,這事兒可得好好問問。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做了這麽大的善事,別人知道不知道的無所謂,起碼自己得知道。

  “貴人若是不買,還請高升一步,小的感激不盡。”漢子的言語間已經帶出了些許的火氣,看起來,我要是再不滾犢子,他弄不好得上來削我一頓。

  不過有一點我很有些納悶,這漢子會說幾句大唐的話不稀奇,可是,他言語之間竟然像是讀過書的,這就奇怪了,一個野人而已,在哪兒讀的書?

  看著已經處在爆發邊緣的漢子,我搖頭笑笑,回頭對跟在身後的傻牛喊道:“夯貨,去白雲居喊吳狗兒,讓他帶五十兩銀子過來,告訴他,本侯爺要買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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