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未眠,此刻的我卻一點兒睡意都沒有。五千悍匪就在不到百裡的地方像惡狼一樣窺伺這懷戎城,想著這個小縣城基本上相當於沒有的城防,我的心裡像是喝了熱油一般。
在這樣的情況下,想要指著手裡面這區區五百軍卒抵禦十倍於己的敵人,絕對是癡心妄想,即便這五百人全部都武裝到了牙齒那也不可能。更何況,面前的這些敵人都是從各路響馬之中精心挑選出來的悍勇之輩,而我的這些手下,卻大多都是從來都沒見過血的新兵。
來到大唐這半年多來,雖然處於戰亂之中,我卻並沒有見過真正的冷兵器時代的大型戰場,至於剿滅賀天龍,那只不過是趁著黑夜偷襲罷了,根本算不上什麽真正的戰鬥。但是,高開道那次蔚州閱兵的場面我還是見過的,三千軍馬旌旗招展,戰甲鮮明,左衝右突,包抄迂回,可謂是風雲雷動,氣勢如虹,場面震撼的不得了。
自古以來,戰爭大多時候憑借的都是硬實力,人多欺負人少是千古不易的真理,現在想想,如果在野戰之中真遇到閱兵時候的那三千人馬,即便我手裡有一千名和蘇衛一樣戰鬥力的精兵,我也沒膽子上去硬抗。在這樣一比三的不對等實力相抗之下,人數少的一方絕對是分分鍾被包圍,然後全軍覆沒的下場。
而我所要真正面對的,卻是五百對五千,這可是一比十的懸殊差距。我甚至可以確定,真要是打起來的話,自己手裡這點兒人,根本不夠人家塞牙縫的!
兩天!我還有兩天的時間。根據葉元寶和郝通的供詞,如果兩天之內懷戎縣城亂不起來,盛九原就會率領五千悍匪強行攻城。如果在這兩天之內我想不出禦敵之策,莫說這懷戎縣的大好局面保不保得住,即便是我們這些人的性命能否保全都在兩可之間。
棄城而走保存實力?可是城中這這數萬百姓怎麽辦?真要是任由這五千悍匪屠戮之後,這懷戎縣裡還能剩下什麽?
正所謂成也蕭何敗也蕭何,說句不好聽的話,懷戎縣有今日的局面,完全是因我而起。
如果不是因為我,懷戎縣的百姓和各處來投的災民自然是過不上現在的好日子。
可是也正是因為有我在,才招來了這數千想要洗劫懷戎縣的悍匪。如果這時候我拋棄這些百姓自己去逃命的話,即便是能夠苟活於世,我的後半生也必定活在來自於良心的譴責之中。
指望援軍?那也不現實。
離著懷戎縣最近的兩處有駐軍的州府,就是幽州和蔚州。而這兩個地方的援軍,基本上都指望不上。
想要幽州羅藝出兵援救,且不說我跟他之間有沒有這個交情,即便是我能通過長勝賭坊的林鶴跟羅藝搭上話,他肯答應出兵,也還有個時間的問題。
俗話說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即便以幽州和懷戎的距離不用準備什麽糧草,可是數千人馬的調動也不是一天兩天之內就能夠完成的。再加上來回路途上的時間,真要等到幽州援軍的話,懷戎縣恐怕早已成為一片焦土了。
至於蔚州的薛氏兄弟,馳援懷戎倒是沒問題,關鍵是,太遠了。他們出兵的唯一用處,就是給懷戎縣的老百姓報仇。
望著外面黑沉沉的夜色,我長籲了一口氣,定了定心神:“老鄭,我交給你一個任務。”
“家主,要屬下做什麽?”
“你現在馬上回家,就說是我說的,讓安慧兒跟賀若瑾瑜二人,帶著家裡所有的老幼婦孺,馬上離開懷戎縣,
去雞鳴山慈雲禪院暫避,不等到此間事畢,不得返回。” “家主,您這是?”
“老鄭,懷戎縣現在可算是危在旦夕之間,作為男人,我們自然不能退縮,可是我們不能讓家裡的婦孺跟著一起面對危險。聽我的,事不宜遲,馬上去辦。”
鄭喜春躬身道:“屬下遵命,可是家主這裡……。”
我擺手道:“此處是縣衙,能有什麽危險。速去。”
鄭喜春應聲退下,我轉頭對滿臉緊張的靳融說道:“哥哥,你現在也馬上回家,讓嫂子收拾些細軟,跟著一起去雞鳴山吧。”
靳融顫聲道:“侯爺,咱們這懷戎縣守不住了麽?”
我搖頭苦笑道:“哥哥,現在說這些為時尚早。如果你擔心的話,也隨著一起去雞鳴山吧,有你在,那些婦孺也能有個照應。”
靳融卻臉色一紅,正色道:“侯爺,卑職雖然是個書生,卻絕不是人貪生怕死之輩。士為知己者死,想卑職能有今天,全賴侯爺一手提攜,即便是這懷戎縣真的守不住,卑職願意跟隨侯爺一同赴死。”
我站起身來拍了拍靳融的肩膀:“哥哥,生死有命富貴在天,想來,我們應該不會那麽容易死的。不說了,先去通知嫂子吧,不管如何,我們不能讓自己的女人跟我們一樣去面對危險。”
這個時候說什麽不怕死,那是扯淡。後世的時候,我不過是一個庸庸碌碌活了大半輩子的普通老百姓而已,根本就沒有什麽舍身取義的高尚覺悟。可是,在今天這樣的必死之局面前,讓我選擇去獨自偷生,我做不出來。
身份越高責任也就越大,作為懷戎縣身份最為高貴的沮陽侯,我對這全城百姓的福祉和安危有著義不容辭的責任和義務。既然事情是因我而起,那就由我出面去解決好了,大不了,一死而已。
在我想來,我這條命半年多以前穿越的時候就應該煙消雲散了,能活到現在,其實都是賺來的。作為一個活了大半輩子的屌絲,能在這半年之中混成現在的身份地位,即便是死了,我也沒啥不知足的。何況我覺得,既然老天爺能夠安排我重生大唐,就應該不會讓我們這麽輕易的死掉,畢竟,我還有好多想要做的事情沒做呢。
五更將盡,守候在門外的衙役進來稟報,張金樹求見。
抬手叫了進,我搖了搖頭,這個張金樹,我們忙活了整整一夜,他可倒好,舒舒服服的一夜好睡。要是換了別的上官,不削他個生活不能自理才怪。還百騎司的統領呢,一點兒專業素質都沒有。
讓我有些意外的是,張金樹居然是跟高展一同回來的。看著張金樹兩隻充滿了血絲的眼睛,我心裡感覺舒服了好多,看來,這個一夜沒露面的百騎司統領並沒有呼呼睡大覺。只是我有些納悶兒,別人都在忙活著,可是這個貨一宿都幹嘛去了?
二人見過了禮,我點了點頭揮手讓兩人坐下,先問高展道:“老高,東西可都拿回來了麽?”
“回稟侯爺,全部到手,供詞沒錯,郝通的血衣就在枯井之中,而葉元寶的行囊之中,也有一把短刀,上面還有未曾擦乾淨的血跡,想來,應是凶器無疑。”
我點了點頭,這才轉頭對張金樹道:“老張,你們怎麽一同來了?”
張金樹賠笑道:“侯爺,您不會以為卑職昨晚美美的睡了一夜吧?懷戎縣這一夜之間動靜鬧得這麽大,作為百騎司的統領,卑職焉能不做點兒什麽?”
這個張金樹,居然能琢磨出我心裡的想法。我臉上一紅,搖頭笑道:“做點兒什麽?你老張這一夜都幹嘛去了?”
“回稟侯爺,卑職忙活了一夜,已經將三十余名想要在城中鬧事的響馬細作抓獲,如今都押在了杜校尉之處。其余仍在隱藏的細作,張茂與李大年二人配合霍縣令,正在甄別之中。”
“這麽說,你是從北城過來的?”
“回稟侯爺,卑職正是從北城的那些突厥行商聚居之處回來的。”
“那些突厥人的情緒可還穩定,有沒有想要鬧事的人。”
“一開始的時候,是有兩個突厥行商受了細作的蠱惑,想要生事,不過被其他的突厥行商勸住了。所有人都在說,侯爺必定會秉公執法,偵破此案,給被害者討一個公道。”
我點了點頭,隨即卻又苦笑道:“老張,這案子雖然是偵破了,不過,眼下咱們面臨的局面可不太秒啊!”
張金樹點頭道:“侯爺,四路響馬的事情,卑職已經知曉了,不知道侯爺下一步如何打算?”
我一愣:“哦?怎麽著,看樣子你老張心裡頭已經有了計較啊?怎麽想的,不妨說出來聽聽。”
張金樹上前一步,低聲道:“侯爺,情況或許沒那麽糟,依卑職看來,只要這懷戎縣城裡亂不起來,問題應該不大。”
我心裡一動:“說說看。”
“侯爺,俺老張雖然不是土生土長的河北人,卻也在這河北道廝混了四五年了。河北道的各路響馬都是什麽德行,俺老張即便是不能夠一清二楚,卻也能知道個八九不離十。這些響馬草寇,做些打家劫舍的活計還行,要真是想攻城略地的話,他們還沒有那個膽子。”
“老張,五千悍匪現在就在不到百裡的地方看著咱們呢,你跟我說這些?”
張金樹嘿嘿一笑:“侯爺,五千悍匪,說到底也不過是匪而已,您麾下的醫護營,難道是吃素的麽?”
“依著你老張的意思,是讓我這五百人一個打十個?你覺著,他們有這個實力麽?”
“侯爺,據卑職所知,您當初剿滅筆架山賀天龍那一千多人的時候,手下可是只有三十余人啊……。”
“那能一樣麽?當時,賀天龍手下可戰之兵不過數百而已,而且,我們是夜襲,又仗著火藥的威力。可是現在,對面的悍匪可是足足有五千之數,甚至可能還要多一些。”
話音剛落,只聽得門外一人宏聲道:“可是家主莫要忘了,我們是兵,對方不過是匪而已。”
我抬頭一看,門外氣宇軒昂的走進一人,卻是蘇衛回來了。
“老蘇。你怎麽回來了, 城防可布置完畢了?”
蘇衛上前拱手道:“回家主,四面城門均已封閉,三百名軍卒由老彭率領,正在南門集結,其余城門都有衙役與城中不良人把守,絕對不會有任何人出入。”
我點了點頭,示意幾個人都坐下,向蘇衛道:“老蘇,你剛才說我們是兵,對方是匪,怎麽,你覺著,我們這五百人能打得過對方?”
蘇衛起身抱拳道:“家主放心,只要有我蘇衛和這五百兄弟在,懷戎縣城定當無虞。屬下願意據此立下軍令狀,若不成功,提頭來見。”
我搖了搖頭,擺手道:“老蘇,不要說什麽提頭來見的話,你我的性命都是小事,關鍵是這城中的數萬百姓。真要是被五千悍匪破了城,我們這些人死便死了,可若是這數萬百姓跟著我們一起遭了不測,即便是九泉之下,我的良心也會不得安生。”
蘇衛正色道:“家主多慮了,屬下跟隨您這麽久了,什麽時候說過大話,若是辦不到的事情,屬下會如此肯定麽?”
看著蘇衛自信的表情,我一愣:“老蘇,你的信心何在?”
蘇衛冷哼一聲道:“家主莫聽賊人在那裡胡吹大氣,什麽五千精挑細選的精兵,在屬下眼中,這五千人不過是五千偷雞摸狗的小賊罷了,更何況,我們手裡面還有火藥跟火油這等利器。若是屬下的五百軍士憑借著如此利器連這些山賊草寇都對付不了的話,豈不被人笑掉了大牙麽?”
進來半天沒說話的高展這時候也附和道:“侯爺,老蘇說的對。依卑職看,此戰定當無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