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世旅遊的時候,天南海北的記不清到過幾處華嚴寺,不過,沒有一座華嚴寺如同眼前這座小廟一樣寒酸。破敗的山門,漆面斑駁,大雄寶殿之內,供奉的西方三聖早已金身不在,片片泥胎裸露在外,實在談不到寶相莊嚴。
本來以為要露宿山林了,沒想到這小小的上方山竟然還曾經是一處香火繁盛之處。除了這華嚴寺,再往上走還有幾處寺廟,不過,離著路都要遠上一些,車馬不太方便。左右不過一夜而已,只要不睡露天地,怎麽著都能將就過去。
寺中只有三個和尚,一老二小,都沒有什麽出家人的覺悟。兩個八九歲的小和尚此刻只顧著抻著脖子往下咽口中的烙餅,一腦袋灰白短發的老和尚卻跟在我身後磨磨叨叨的說著“施主隨喜,貧僧感懷”之類的屁話,從老和尚單薄且破舊的僧袍和凍得發青的嘴唇我也看得出來,這個老和尚所說的貧僧二字,並不是謙辭。
大旱之年又逢兵亂,飯都吃不飽,實在是談不上什麽弘揚佛法。寺中原本的十幾個青壯年僧人早就四散出去各逃活命了,這一老二小三個和尚是實在無處可去,不得已才留了下來。據老和尚話裡話外的意思,三個人眼看就要斷頓了,若不是我們一行人的出現,他們或許熬不過這個冬天。
老和尚絮絮叨叨的說了一大堆,不是施主也要變成施主了。雖然我現在的身上有著道門的印記,不過眼下這時候實在是說不得僧道之分,既然已近成了別人活下去的指望,總不能讓人家失望不是。
寺中沒了那麽多的和尚,空房多得是,只是很有些破敗。賀若瑾瑜和若煙帶著徐氏和兩個孩子自去打掃空房,我吩咐驚鴻把車上攜帶的吃食拿出一些給了老和尚,又布施了三十兩雪花紋銀。
老和尚感動得一個勁兒的口誦佛號,灰敗的老臉上更是涕淚橫流的沒法兒看。有了這些銀子,即便是熬到明年這時候也沒問題了。
不僅是糧食,寺中連柴禾也沒剩下幾根,這個冬夜,要是不燒火取暖,一定是熬不過去的。兩個車夫很勤快,卸下了車馬,主動要求去打些柴回來,看著兩個人消失在山門外的背影,我對著驚鴻點了點頭,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這兩個人不只是去砍柴了。
刷洗乾淨了很久沒用的大鍋,就著剩下的一點柴火,我到了半袋子炒米熬上了一大鍋粥。粥鍋的熱氣一冒上來,剛剛才每個人吃了一大張烙餅的兩個小和尚又垂涎欲滴的站在了鍋邊,望著冒著泡的粥鍋,不停地吞咽口水。
相對於老和尚單薄破舊的僧袍,兩個小和尚的僧袍齊整了很多,而且,是有裡有外的好幾層,我注意到,這麽冷的天氣,兩個孩子的手上和臉上沒有一點兒凍傷,看得出來,老和尚把兩個孩子照顧得很盡心,這是個好人。
粥還沒好,不過,看著眼巴巴的兩個孩子,我仍是拿了兩個碗,給他們每人盛了一碗熱熱的米湯,兩個孩子接過粥碗小心翼翼的捧在手中,不停的吹著氣。
“你們兩個在這裡出了家,家裡可還有人麽?”
“沒有家,我們是師父撿回來的,從小就在這裡。”
我歎了口氣,這兩個孩子的遭遇和陳善陳緣他們一樣,都是這亂世造就出來的孤兒,他們有幸被這這個老和尚救了,可是,亂世之中,不幸的孩子又會有多少!
史書記載,隋大業五年,全國共有八百九十余萬戶,人口四千六百余萬,可是,到了武德年間,全國就只剩下了二百余萬戶,
一千二百余萬人。短短的十幾年的時間之中,全國人口銳減了將近百分之八十。而處在這場風暴中心的河北道,更稱得上是十不余一。 各方大佬們為了一己之私,打著為國為民的旗號,動輒幾十萬大軍的相互征伐,已經掏空了這個國家的根基。如果沒有李唐的出現,隻憑借著這群各據一方的散碎勢力,絕對擋不住虎視眈眈的突厥鐵騎,真到了那時候,整個兒漢民族再次變成少數民族的結果絕對是可以預期的。
當然,並不是說李唐就是正義的。說到底,誰最終勝出對老百姓來說並不重要。甚至可以說,相對於竇建德與劉黑闥,李唐這個已經建立了四年的所謂朝廷在河北道百姓的心中並沒有什麽存在感。
在目前這種情況下,不管是李唐也好,劉黑闥也罷,誰能盡早把這種亂局結束,讓百姓能夠休養生息,過上消停日子,誰就會得到百姓的愛戴和擁護。可是,鑒於劉黑闥的實力和品格,我仍然認為,依附在李唐一方才是正確的選擇。畢竟,在華夏泱泱五千年的歷史之中。李二的人格魅力絕對堪稱千古一人。而劉黑闥之流,和李二比起來,不過一莽夫耳。
鍋中的米粥漸漸稠濃,我拿著木杓在慢慢攪動著。望著細細密密的落雪,我的心隱隱顯出一絲不安。
驚鴻隨著那兩個車夫出去了半個多時辰了,依舊沒有返回寺廟。這會兒已經到了掌燈時分,按著我們一開始商議好的,他早就應該將兩個車夫製住並帶回來了。我想,即便這兩個車夫有什麽幫手,對驚鴻的武功來說,也算不上什麽大事兒。可是,不知道出了什麽差頭,他卻出乎意料的沒有回來。
不能再等了,一定是出了什麽變故。我走到院中,對著僧房一邊喊道:“若煙師姐!”
房門一開,賀若瑾瑜跟若煙都走了出來。若煙躬身道:“尊者,若煙在。”
“驚鴻師兄出去了這麽久沒回來,我有些擔心,你拿上劍,出去看看。”
若煙聽罷,柳眉一挑,眼神之中已經現出了惶急之色,急急道:“若煙遵命。”
“記著,我隻給你一炷香的功夫,不管是能不能尋到驚鴻師兄,你都必須在一炷香的功夫之內回到此處。記住了麽?”
若煙躬身抱拳道:“尊者放心,屬下省得!”說罷,也不去推門,只是身形躍起,一個筋鬥自山門之上飛了出去,到底是自己的心上人,情之所至,看得出來這是真著急了。
賀若瑾瑜聽得聲音,開門疑道:“什麽事?”
我微笑著搖頭道:“沒什麽事兒,你去歇著就是,等他們回來,咱們開飯。”
我明白,如果真是遇到了驚鴻和若煙兩個人都應付不了的變故,即便加上賀若瑾瑜也無濟於事,眼下,只能等著這個未知的結果了,但願不會是什麽大事兒。
“郎君,你休要瞞我,可是出了什麽變故?”
我搖頭道:“放心吧,不會有事的,憑借著他們兩個人的武功,聯起手來話音剛落,山門外“哈哈”一聲長笑,有人朗聲道:“這娃娃又說大話,豈不知人外有人,山外有山麽!”隨即,山門打開,十余個黑衣人自外面魚貫而入,驚鴻與若煙兩人也被夾在當中。見了為首之人,我先是一愣,隨即驚道:“岑老爺子,您如何在此?”
岑鶴的笑容不減,朗聲道:“哈哈,月余不見,你這娃娃又出息了許多。若非老夫親自出手,還真對付不了你身邊的這兩個人。”
我連忙躬身施禮,微笑道:“老爺子,不知是您大駕光臨,您大人大量,應該不至於和我們這幾個孩子計較吧……。”
岑鶴收住了笑容,冷哼道:“巧言令色,鮮矣仁。若不是老夫來了,你這娃娃打算將老夫的兩個屬下如何?”
“老爺子,在下哪知道那兩個車夫是您的屬下?若不是您親自分說,在下還以為是突厥人或者高麗人派來的奸細呢!”
岑鶴冷笑一聲,手一揮,身後黑衣人便將驚鴻兩個人的臂膀松開,隨後,驚鴻上前躬身道:“屬下無能……。”
我擺手道:“什麽無能不無能的,岑老爺子可是天下第一高手,敗在老爺子的手下,不算丟人。”
驚鴻的臉一紅,不再說話,與若煙二人站在了我的身後。
“老爺子,您如何到了此處?不會是特地來見在下的吧?”
岑鶴擺手道:“先不說這些,這冰天雪地的,老夫可是匆匆忙忙的趕了一天的路了,你這娃娃是不是該孝敬老夫一頓好的。”
我撓頭道:“本來是應該的,不過,山寺簡陋,眼下只有隨身帶著的一些乾糧,用這些來招待老爺子,實在是太過簡慢了。”
岑鶴哈哈笑道:“這有很難,原料老夫自備,你隻管烹調就好。”說罷一揮手,那後面的黑衣人變戲法一般扔出來一隻碩大的野豬,還有一隻黃羊,幾隻山雞和野兔,看來,這老爺子真是有備而來。
我莞爾一笑:“老爺子,您不會只是為了吃一頓好的才在這山野之中等候在下吧?”
岑鶴笑道:“天大地大,吃飯最大。老夫現在餓得緊,其他的事情,等到老夫酒足飯飽之後,再與你分說。”
既然知曉了那兩個車夫是百騎司的人,我心中的擔憂已經一掃而光。其實,即便是岑鶴不說我也能大體知道他的來意。能讓他披風戴雪奔波了數百裡到此迎我的原因只有一個,那就是火藥和火油的配方和製作方法。
如今的河北道,情況急轉直下,李二的出征已經是迫在眉睫的事情了,而面對劉黑闥這個殺神,李二的心裡應該也不是十分有底。說起來,事實也是如此,如果歷史沒有改變的話,河北之戰,是李二的軍事生涯中敗得最慘的一次,麾下所有的將軍都不是劉黑闥一合之敵,連號稱隋唐第一猛將的羅士信,也死在了此役之中,若不是最後采取了同歸於盡的打法,鹿死誰手還真就不一定。
在這種情況下,再經過百騎司對於郎山和蔚州之戰的描述,火藥和火油這樣的大殺器自然而然的變成了李二手中最有力量的法寶之一,今天岑鶴之所以會出現在我的面前,應該就是李二要把這兩樣東西盡快的掌握在自己手裡。
有一大幫人可以使喚,做飯就變成了一件讓人快樂的事情。沒有柴火,百騎司的人負責去砍,沒有水,百騎司的人負責去打,甚至連燒火刷鍋切菜打下手的事情,我也毫不客氣吩咐著這些人去做,這叫做有權不用,過期作廢。
將野豬先放在篝火架子上烤去豬毛,,黃羊也扒了皮剝洗乾淨,至於那幾隻山雞和野兔,我壓根兒就沒動。兩個小和尚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可以用這幾隻山雞和兔子補充一下營養。
據我所知,唐朝的和尚還是可以吃肉的,所以,,在這寺中煮肉觴客,不算不敬。少林寺的那些武僧吃肉的典故暫且不說,畢竟我沒有具體了解過。但我清清楚楚的記得,被尊為“草聖”的懷素和尚一定是吃肉的,因為,他曾經寫過一篇著名的有《食魚帖》:
老僧在長沙食魚,及來長安城中,多食肉,又為常流所笑,深為不便,故久病,不能多書,實疏。還報諸君,欲興善之會,當得扶羸也……。
寺中僅有的兩個大鍋這時候派上了用場,豬肉和羊肉都剁成比巴掌還大的肉塊,下鍋焯水,開鍋之後,換了清水重新煮,雖然沒有什麽調料,好在豬肉和羊肉都是純天然綠色食品,腥膻之氣並不很重,不多時,煮肉的香氣就在這山寺之中四散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