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戌科舉完成,對錦衣衛的布局也已經完成,接下來唯一緊要的就是朱元璋不知何時會徹底處理蔣瓛。而且經過了一輪緊張且成功的安排之後,深知徐欽身患懶癌的朱大老板不知出於何種考量,竟大方地準了徐大少幾天不用早朝值班的申請,這就算是放了他的假了。
因此接下來的幾天,除了第一天早上醒來發現自己居然畫了個另類的地圖讓徐大少有些感覺窘迫之外,日子倒是過得舒坦,也總算是讓他找到了點兒腐朽墮落的封建貴族大少爺的感覺。
當然,有朱老板這個黑心肝的老板在上面虎視眈眈,徐欽也不敢真的甩手,最多就是睡到自然醒之後,爬起來再去錦衣衛衙門坐堂。
期間那不開眼,敢在他徐大少手上鬧事,還不幸中計被擒的日月教羅罡一行便成了他最好的調劑。
這案子是他主導的,犯人自然是他的犯人。以他在錦衣衛的特殊地位,也沒人敢來搶他的生意,所以除了詔獄之內的獄卒們按照徐欽此前的吩咐,埋頭招待他們之外,甚至連個問話的人都沒有出現過。
在這種近乎無窮無盡的地獄般折磨之後,就算是羅罡的精神也幾近崩潰,更不用說那幾個他手下的嘍囉了。
終於,在徐欽這位受到過馬列毛鄧先進思想教育的現代化好青年的感召下,就算是羅罡也迫於他兒子女兒這個借口,借坡下驢,將自己知道的事情交代了出來。
所謂坦白這件事,一般來說,就和江河決堤差不多,只要開了一個口子,那接下來的洶湧而下就完全不是問題了。於是徐欽很快就掌握了這個在江湖上都略顯神秘的教派組織的基本情況。
日月教,的確和當初的明教有一定的關系,不過這種關系並不算是嚴格意義上的繼承關系。因為二者的教義、行事風格、人事構成已經有了根本性的改變,除了繼續奉所謂的聖火為尊之外,完全是兩個不同的組織。
因為其並不是像之前明教一樣在百姓當中廣泛散步信仰凝聚力,而是更接近采用了江湖幫派常用的經營模式。加之在本朝的明教剿滅戰之前一些時候,這位日月教的所謂創教聖主就帶著一幫屬下與明教分道揚鑣,所以朝廷自然沒有對其采取進一步的措施。
而目前來看,日月教內部的結構為教主之下有左右使者,左右使者之下有十長老,然後下面是七星壇主。其中十長老算是高端機動戰力,一般隻統領十幾二十個少數直屬部下,負責根據教主的命令出任務。而左右使者則負責總壇的事務和人事統領,七星壇主則負責七個分壇的日常事務。
另外,現任教主,也就是二代教主之女,其教中一般稱之為聖女,其智謀武功皆屬上選,現基本是十長老的直接統領,未來若不出意外,也應當是繼任教主。
這些大框架雖然在江湖上不是什麽秘密,但接下來的細節還是很有意思的。比如各分壇的詳細所在、大致力量、經營方向等等信息,可就不是隨便打聽就能打聽出來的消息了。
當然,徐欽其實也不願意自找麻煩,這件案子有羅罡等人背鍋,對於他而言已經足夠,犯不著為了什麽主持正義,追求真相而讓朝廷派出大軍去剿滅這樣一個江湖組織。不過這些消息,怕是對巨蛟幫而言還是有些價值的,之前看樊雲和戚二當家的等人的態度,顯然兩家算不得友好就是了。如此一來,既算是還了巨蛟幫一個人情,又幫助混亂善良陣營打擊了守序邪惡陣營,對社會環境的進一步淨化也是有利的。
除此之外,羅罡等人也交代了本次案件的情報,不過詭異的是,他們交代的事情,依然是有些不合理之處。
比如據他們交代,這次行動的目標是一件被稱之外“白龍梅瓶”的寶物,據說其價值連城,較當年盛傳的沈萬三的聚寶盆有過之而無不及。所以十長老中的三位,才在聖女的直接安排下,帶領各自的部署,冒奇險進京搶奪,並殺人滅口。
這踏馬的就很扯了!且不說沈萬三的聚寶盆實際上就是個民間以訛傳訛的謠言故事而已,就算是真要對比,一個瓷瓶的價值怎麽可能與一國首富的財產相提並論?哪怕是後世,這些東西都成了傳世之寶也不行啊!
白龍梅瓶,實際上徐欽也大概知道一些,因為他家就有。根據小丫頭在府裡下人們當中聽來的小道消息,這個有著較為特殊紋飾的大瓷瓶,實際上就是前元宮廷中的貢品。相關製作手藝也不是失傳了,而是因為畢竟是前朝宮廷的定製貢品,本朝又不再續訂,因此生產方不敢再繼續生產,於是便只剩下一批從前元宮廷中流傳下來的部分,作為戰利品和收藏品存在。
要說絕對價值,即使是考慮到其稀缺性,怎麽也不可能超過一萬兩銀子。至少徐家的那個,就只是那麽“隨隨便便”地放在徐輝祖的書房牆角,作為裝飾。
鬼的價值連城啊!
徐欽第一反應就是這貨依然不老實,可從其他嘍囉那裡審出來的情報,雖然更加支離破碎,卻也印證了羅罡的這一說法。
然而進一步的詢問下來,羅罡也表示自己不清楚其真正的價值到底在哪裡,他只是按聖女的吩咐做事。而且對於他們來說,教裡直接分下來的錢財才是硬道理。而為了這次行動,出發前,每個參與行動的長老便得到了兩千兩的預付賞金,聖女更是承諾在順利完成任務回到教中之後,再給每個長老一萬兩。
這可不是什麽小數目,即使是長老在拿了大頭之後,分給每個麾下小嘍囉的估計也就是幾百兩,但對於他們這些本就是刀口舔血的匪徒而言,這樣一個“簡單”的任務,居然又如此豐厚的回報,自然算得上是飛來橫財。
這就很有意思了。
顯然,這位聖女不可能是神經病,拿幾萬兩銀子往水裡撒不說,還冒著直接得罪官府的巨大風險,甚至再想想,還有因為花大力氣對付一個這樣無足輕重的分支機構,就徹底惹毛巨蛟幫的風險。這當中必然有值得這麽做的理由,無非就是現在他們還不知道而已。
而目前看來,要搞清楚這個問題,恐怕不會太容易。
錦衣衛經歷司固然有龐大的信息存量,不過現在可不是後世的電子化管理,用核心詞匯檢索一下就出來了。沒有時間、沒有地點,甚至連人物都沒有,要想找相關資料,那就只能全面翻閱,這幾乎是不可能在短時間內完成的任務,而且還不一定會有成果。
另一個可能的渠道就是巨蛟幫。既然日月教能得到相關情報,說明這事兒應該在江湖上是有相關信息的,作為當前的第一大幫,巨蛟幫理論上不應該是一無所知才對。但人家不一定願意同官府分享這個情報,畢竟若真是當中涉及了什麽寶藏之類的,一旦官府強勢插手,那他們就沒什麽油水可撈了。
至於現在,全憑猜測,徐欽即使是再怎麽開腦洞,也只能聯想到寶藏這一條上去,這也是唯一一條符合邏輯的猜測。
畢竟這個瓶子本身肯定價值非常有限,至少還不夠她收回成本的。而東西本身又是前朝宮廷裡邊兒流傳出來的一個裝飾品,只要腦子正常一點兒的,絕不會將之和什麽“法力無邊”、“一統江湖”之類的奇葩功能相結合。畢竟如果有這種功能,那前朝就不會成為前朝了,這是最簡單的邏輯。
而寶藏這一點卻是可能性極大,至少是符合基本邏輯的。
前朝宮廷,作為統治天下的核心中樞,有無數奇珍異寶,黃金成山、白銀無數,這不都是很正常的麽?隨便摳點兒邊角料下來,那也無疑是極大的一筆財富。尤其是徐達北伐,攻破元大都之戰進行得極為迅速,而元順帝又成功北逃,不管是說順帝北逃帶走了金山銀山,還是在明軍攻破大都之前,元軍曾將宮中大量重寶就地埋藏的傳說都非常有市場。
在確信羅罡等人的相關口供被掏乾淨了之後,他們就被直接扔在了詔獄裡面等待最終的判決,大致不出意外的話應該是秋決。而徐欽也下令就給他們正常的囚犯待遇,不用再去拷問什麽了。
另一方面,徐欽也親自將羅罡交代出來的日月教情報送到了巨蛟幫在京師的總部,試圖以此換取關於那個白龍梅瓶的情報。
經過此前的一系列合作,可能還有樊雲的耳提面命,這位負責巨蛟幫在京師事務的戚二當家對徐欽的態度自然是好了不少。雖然仍帶著一股隱隱的高手傲氣,卻也對他笑臉相迎,尤其是徐欽二話不說,就將羅罡交代的日月教情報送給他們,更是讓他興奮不已。
倒是旁邊的那位白紙扇羅先生,依舊是那副溫文爾雅,卻又寵辱不驚的模樣,讓人看不透他在想些什麽。
可能他是看出來了徐欽這一招借刀殺人之計,可也並未表現出什麽抗拒心理。不管怎麽說,能進一步打擊敵對勢力總是好的,在江湖的世界裡,也並沒有太多的矜持,始終都還是利益為先,就算是他們這個所謂的名門正派的頭銜,也不過是為了得到屬於名門正派這塊牌子帶來的利益而已。
雙方稍稍敘話之後,徐欽看似無意之間話鋒一轉,輕描淡寫地問起了白龍梅瓶的事情。
“戚兄闖蕩江湖,快意恩仇,實乃令人向往!可惜在下身負皇命,否則一定要同戚兄一起去見識見識這天下英豪的風姿!不過不知道戚兄有沒有聽說過一個江湖傳聞?”
原本徐欽的前半段話是讓戚二當家半是自豪半是尷尬,他其實也不過是在樊雲的羽翼下成長起來的,相比於徐欽這種豪門大少,無非就是多親身經歷了幾場鬥毆而已,所謂孤身闖蕩江湖,根本不存在的。
好在徐欽的後半段那個問題,算是給他解了圍,因此他便很乾脆地應道。
“小公爺但問無妨,戚某一定知無不言!”
“不知道戚兄有沒有聽說過,關於‘白龍梅瓶’和前朝寶藏的傳聞?”
徐欽非但將自己唯一知道的線索給直接說了出來,甚至還加上了自己的猜測。
他這樣做的目的,無非就是攪亂對方的思維。因為通常情況下,在涉及到這種寶藏之類的秘密的時候,人們會不自覺地有所保留,生怕被別人捷足先登了。而徐欽卻反其道而行之,為的就是想詐出巨蛟幫這邊的消息,哪怕是幫忙確認了他的猜測,對他而言也算是一種收獲。
“呃,這個好像戚某真沒聽人說過。”戚二當家的聞言皺眉道。
“呵呵,那就沒事了,在下也不過是聽衛裡的人說起,便隨便問問。衛裡還要不少事要處理,就不繼續叨擾,告辭!”徐欽也仿佛沒事一般安慰了戚二當家的一番,便順勢起身告辭。
兩位作陪的巨蛟幫京師分布首腦自然是將之恭送出門,這才轉回,進而分道前去處理各自的事務。只是戚二當家並沒有注意到,羅先生在與他分別之後,微微搖頭輕歎了一聲。
而徐欽出了巨蛟幫的大門,則是鬼魅一笑。
果然,這位戚二當家雖然年齡和自己的實際心理年齡差不多,但彎彎腸子卻是少了一大截,忽悠起來簡直不費勁。而他非但是巨蛟幫裡的重要人物,自身戰力還極為可觀,往後說不定會成為自己手中一枚重要的棋子。
至於那位羅先生,當然其還是有一定的水準的,不過估計還是因為自己的年齡,不自覺地抱有一種輕視心態。在自己問起白龍梅瓶的事情的時候,雖然沒有說話,甚至連表情都沒有什麽太大的變化,可眼中的精光卻一閃而逝。
這說明他肯定是知道一些什麽相關消息的,而且從他守口如瓶的態度、嚴肅的表情推斷,自己的猜測多半是正確的,而且他知道的也不會比自己多很多。
如果再繼續推斷下去,既然巨蛟幫知道的消息都這麽少,那日月教也有極大的可能隻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只是想先把關鍵點搶到手,再慢慢研究。那如此一來,這件事還可以慢慢玩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