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稍微一想,這事兒並沒有這麽簡單。朱元璋雖說凶殘了些,可卻不但不是那種單純的殘暴性子,反而精明得很,他殺人,往往都是有著極深的用意,絕不會平白一怒而殺。
此舉確實表面上可以適當挽回皇家顏面,但徐欽昨日才在外人眼中坐實了關雎姘頭的名號,今天轉身就把人給殺了,這名聲可就全毀了,甚至日後都沒法再繼續混下去。甚至無論是出於私情還是前途,自己必然會對此產生極大的憤懣和反彈,也極度不利於安定團結。長遠來看,比一刀砍了自己的影響更惡劣。
因此徐欽腦子裡靈光一閃,然後不為所動,甚至還大著膽子婉轉求情道。
“陛下,那女子不過是個樂女,也是無辜,且無論如何也是陛下治下的子民,豈能無罪而殺之?”
“你倒是憐香惜玉,魅惑朝臣的妖女,僅就這一條也不曾冤枉了她。好,今天要麽你自領二十廷杖,要麽就去把人給朕除去!你自己選吧!”果然,朱元璋聞言,也不再堅持,而是給了他一個選擇的余地。
這下徐欽一下子就明白了,原來是憋著這一招!這不是魚和熊掌不可兼得的問題,而是根本就是衝著打自己板子來的。
表面上看,朱元璋確實對此應該感到憤怒,皇室的女婿出去泡妞,雖不是該絕對禁止,可至少也應該是悄悄地打槍地不要,像他徐大少這般“高調”,皇室的面子確實有些掛不住。然而,暫且不說謠言真假,就算這事兒是真的,也還遠沒有達到要死人的程度。尤其是逼迫徐欽自己去殺人,更是非常無稽的情況。
當然,若是朱元璋一定要關雎死,憑徐欽是擋不住的。他理智的做法自然是順著皇帝的旨意,選擇讓自己的“姘頭”去死。可仔細一想,這當中不合邏輯的地方太多!
而若是換一個角度,朱元璋壓根兒就沒想弄死關雎,而是借此事對自己做一個小小的考驗和敲打,那麽一切就非常合理了。
想通這些,徐欽決定在皇帝陛下面前“強項”一回,不過這具體說辭當然也很重要,他可不是真不要命了。
“以前父親大人常教導臣,為官當以忠君為本,更應以黎民為根。往日觀陛下言行,臣也所獲良多,其中最重要的莫過於以天下蒼生黎民為重。臣自問沒有陛下和父親大人一般的本事與胸襟,可想來,若是能救一位無辜的黎民,些許皮肉之苦倒也不算什麽。故而臣願意領二十廷杖。”
徐欽說完,便俯身長拜下去。
朱元璋也不知道在想什麽,一時也不發一言。不過讓徐欽稍稍覺得有些奇怪的是,好像禦案後面的屏風後面傳出了一些輕微異響,只是此時徐欽的精神也是高度緊張,哪裡還有心思去細細思量著背後有什麽邏輯。
“好,既然如此。來人呐!”朱元璋沉默了半晌後回應到。
咦?難道猜錯了?皇帝陛下真是要給自己一點厲害瞧瞧了?臥草!不會真挨打吧?!
在朱元璋話音落下的同時,徐欽好像又聽到了屏風後面有一點兒異響。不過此時他更緊張,也更沒心思去關注這些亂七八糟的小事了。
他現在只是在默默地想:挨過廷杖的不少,被打死的卻不多,二十廷杖應該也不算特別重,自己身體倍兒棒,應該扛得住,但求一個心安。同時,徐欽只是拜伏在地上,一動不動,也沒有一點兒要改變主意的模樣。
很快,聽見朱元璋召喚的大漢將軍,進入了禦書房,
滿身的金鱗鎧甲在走動中發出哢嚓哢擦的刺耳金屬摩擦聲。 “把徐僉事給朕拖出去!朕姑且念在你現在還要督辦春闈的事情,這二十廷杖權且記下,若是出了什麽紕漏,再二罪並罰!”
“誒?臣謝陛下恩典,臣一定肝腦塗地,以報陛下隆恩!”徐欽裝作一副受寵若驚的模樣,當然,暗自裡也確實好好地捏了一把冷汗。
既然皇帝陛下說的是拖出去,大漢將軍自然是遵旨執行。兩個人高馬大的大漢將軍,架起徐大少的雙臂,就把他倒著拖出了禦書房。
“出來吧!”
“皇祖父~”
“呵呵,怎麽樣,皇祖父替你管教管教未來夫君,你還心疼啦?”
“皇祖父在胡說些什麽呀!江都哪裡是心疼,只是怕皇祖父真打壞了您的小肱骨,到時候又把帳算到孫女的頭上而已。”
“好好好,江都是體恤皇祖父。不過這詩真是寫給你的?”
“胡說八道!孫女雖和他見過幾面,但每次這家夥都讓您孫女下不來台,更何況…哪有什麽一見鍾情!不過看樣子,倒也確實不是寫給那個歌妓的。”江都郡主略帶咬牙切齒地說道,她倒是還有下半句沒說,朱元璋也是不明當中的因由,自然也沒追問下去。
“呵呵,總之有朕在,量這個小滑頭也不敢欺負你,若是他真的狗膽包天,你就來告訴朕!看朕怎麽收拾他!”
“哎呀,好啦!皇祖父就別操心了,誰要理會他!趕快喝了參湯,孫女就不打攪皇祖父處理朝政了。”說完便帶著一絲明顯的歡快,一溜煙兒地小跑出了禦書房。
朱元璋倒是有心再吐槽一句:不理會他你今天來這兒幹嘛?另外,把那首詩留下呀!朕還沒背完呢!可自己有時拿這個聰慧的長孫女也沒有太多辦法,說不得還要被這個古靈精怪的女娃娃給折騰一頓,算了,還是不說了,反正那邊兒應該還有底稿,讓他們再送一份來就是。
另一邊,兩個大漢將軍,當著朱元璋的面自然是要嚴格執行“拖出去”的聖旨。可話又說回來,畢竟徐大少還是他們的頂頭上司,況且這種小懲戒也明顯不是要倒台的信號,反而顯得他是愈發聖寵優渥。因此兩個頂盔摜甲的彪形大漢,把他拖出殿宇,再轉了個角,馬上就將徐大少扶了起來,一邊給他道歉,一邊還殷勤地幫著他整理稍稍有些凌亂的袍服。
徐欽當然也不會把氣往他們身上撒,他很清楚這是朱元璋在敲打自己,為什麽?很明顯是為了他那個寶貝孫女嘛!可自己也著實是冤,明明是一隻純潔的小白兔,硬生生被扣了一頂帽子。
想想這些女人還真可怕,關雎這個妖女,不聲不響就給自己扣了一頂帽子,甩都甩不掉的那種,雖不是綠色的,可這滋味也感覺怪怪的。而這江都郡主,根本不用親自出馬,這威懾力就完全展現出來了,說是朱元璋的掌上明珠那可一點兒不誇張。
另一方面,從這件小事上面也能看出,除了號稱無孔不入的錦衣衛,朱元璋手頭還有另一條隱秘的消息來源,隨時監控著這應天城中的大事。又或者是他還有一條隱秘的線,能夠繞開錦衣衛的主官,控制錦衣衛的情報流動。這個猜測得到驗證之後,徐大少將來就必須以此為前提,行事需更加謹慎。
總而言之,辦好正事,尤其是朱元璋親自交代的正事,比什麽都重要。所以徐欽趕忙回了錦衣衛衙門,抓緊按照朱元璋的吩咐,繼續著手提升應天城的安保等級等事務。
“再往禮部增派一個百戶所,嗯,陳千戶親自帶隊,和孟千戶一同確保禮部那邊萬無一失,尤其是存放和抄錄試卷的官房,沒有許可,一隻螞蟻都不能進出!”
“是!”
“此外,從今天開始,外城各處城門也要加強守備,從大營再調兩千人回來,其中一千增派到各處外城城門,協助和督促各衛嚴守城門,不得有失!另外一千人編組進巡邏分隊,巡視外城各處,確保萬無一失!”
“是!”
徐欽雖然按照朱元璋的吩咐,盡可能地加強了外城的安保措施,但錦衣衛畢竟人數有限,而現在的應天外城范圍極大,也不可能全由錦衣衛一手包辦。故而徐欽又親自去了五軍都督府一趟,挨個拜訪了各督府的主官,傳達了朱元璋的旨意,請求各督府下屬各京衛加強戒備,尤其是本就有外城守備任務的各衛,一定要加強巡邏,以防任何意外出現。
這本就是各府衛應該做的事,再加上徐欽親自登門、禮數周到,因此大家也都極為配合,哪怕是有些面和心不合的曹國公李景隆,也知道此事非同兒戲,若是真在自己的麾下的轄區出了事, 徐欽固然要倒霉,自己也決計跑不掉,於是也趕忙下了命令給左軍都督府下轄的各京衛,積極配合錦衣衛的行動和安排。
安排好了這些,徐欽還是有些不放心。總覽應天內外治安,說起來已是了不得的權柄,至少說對於一個十幾歲的年輕人而言,絕對算得上尊榮至極。可他也很清楚,權力越大責任也越大,何況這並非是一件美差,涉及面太廣,很難保證不出什麽岔子。
如今偌大的一個應天城交到自己手上,明顯就是朱元璋對自己的終極考驗。若是安安穩穩的過去也就罷了,萬一要是有個意外狀況,自己之前經營起來的大好局面,說不得就要風雲突變。
而朝堂之上,牽一發而動全身。蔣瓛的事情,朱棣的事情,徐家的事情,樁樁件件都盤根錯節、牽連甚廣。至此,徐欽也才算真真明白所謂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味道,越是位高權重,有時候反倒是顧忌越多。
不過暫時而言,這也不算太大的問題。事務具體執行方面,有蔣瓛等經驗豐富的官員作為參謀團隊,甚至直接全力配合他的行動,錦衣衛一萬余人,除了少數新兵蛋子以及必要的後備應急力量,幾乎已經全員出動。這已經不單是一場會試的問題了,徐欽雖不必和眾士子同場競技,但實際上也在參加一場幾乎半個朝堂都涉及進來,而考生卻只有他一人的詭異考試。
在錦衣衛衙門做了總體規劃,徐欽再度親自前往各處關節要點視察,以確保不管是錦衣衛還其他各相關單位都能盡忠職守。同時,這種調動和視察也本就是題中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