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陛下!先說債券之事,臣幸不辱命。各路商賈忠君愛國之心拳拳,求購亦十分踴躍,三十余萬兩白銀現銀啟付已經完成,五日之內便會由巨蛟幫差人解送至京師,臣待會兒便將存根及交接之事報於戶部,請戶部查收。”
徐欽首先是稟報了債券發行事宜,這畢竟算是他此行最重要的公務,並且非但涉及編練新軍的大事,更可能是日後帝國中央政府財政政策的最重要革新項目。
三十萬兩的現銀,其實近半都是巨蛟幫直接籌備的。雖說這次能參與進債券認購的各大門派其實都算是當世土豪巨賈,但他們本是來參加武林大會的,誰也不會背著幾十斤的現銀到處跑。所以除了少數在鎮江及附近有較大產業的門派之外,其他的門派不少都是從巨蛟幫借的錢。巨蛟幫自然也樂得賣大家,尤其是賣徐欽一個人情,讓他好能一次性拿著大筆籌集的現金回來漂漂亮亮的交差。
“嗯,此事你辦得不錯,編練新軍之事,早一日施行便早一日強軍,你能想出這麽個法子,也算是神來之筆了。”對當中的細節,朱元璋沒有興趣了解,只是覺得他漂漂亮亮的將此事辦妥了,著實高興。
“此外就是巨蛟幫改製的事情,現在有樊雲親自坐鎮,已經將幫中大多數資財核算出來了,大約價值是四百三十至四十萬兩上下。待再覆核一遍,便可重新編組造冊,成立運輸集團。之後的結果,將由集團呈送宗人府審核存檔。往後的每年,也將會把一應帳簿送達,再加上臣已經派駐了部分可靠的帳房,想來是不會出什麽亂子的了。”
朱元璋在聽說了四百多萬兩的總資產之後,不由得臉上露出微微掙扎的表情,不過很快這種表情就消弭於無形了。徐欽明白,這是皇帝陛下確實有些眼紅了,可也清楚地知道,若是真上手明搶,事情必然不可收拾。
聽完了這件事,朱元璋最後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示意他知道了,也算是默認會按原計劃入股。
“另外,臣還鬥膽建議他們成立了一個全國總商會。”
“什麽?”正如徐欽此前估計的,朱元璋一聽這個,果然又有些炸毛。
對於朱元璋這種控制欲超級強的皇帝而言,本就力量不弱的各個江湖門派,進一步的聯合當然是他不願意看到的。但對於徐欽來說,這一步又是必須要走的。很多事情,如果有機會,最好是在洪武朝就劃開一個口子,否則後世組訓什麽的就會成為一座極難翻越的大山,成為改革阻力。
“陛下請聽臣細細道來!其實這個商會,並無特別之處。相信陛下早對他們之前搞得那個什麽武林大會、武林盟主有所耳聞。其實他們早就希望通過這種方式,盡量減少相互之間的直接衝突。而這個所謂的全國總商會,其實不過就是臣在見到他們搞得這些事之後,想出來的加強版而已。”
聽到這裡,朱元璋依舊是眉頭緊鎖,顯然還是對此非常不滿。只不過是徐欽一直以來的表現給了他充足的信心,相信這家夥不會無的放矢,甚至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這才難得地保持了耐心,再加之其身份特殊,朱元璋在心裡是真逐漸將其當做了後輩,否則若是換了別人,估計他早發飆了。
“這所謂加強,其實不過是明強暗弱之計!強者在於,臣鬥膽讓他們以這個總會的名義,可向朝廷進言,協商稅率及各項相關律法的制定。弱之則在,以理事之名架空此前的盟主及未來的會長,給了新設的九大理事一個名正言順掣肘會長的名頭,
反而分化了他們!” 之後,徐欽又簡單地向朱元璋,介紹了一下這個理事制度。朱元璋本就是搞這些詭計的高手,仔細一聽,哪能不明白其中的利害關系?
有了名正言順的和朝廷溝通的權利,商會的總體力量確實較之前松散的聯盟有所加強,但其實這種加強也在一定程度上加深了他們和朝廷的聯系,其實並無太大的不妥。最後這個理事制度更是神來之筆,其名義上雖然是會長的下屬,但會長無權隨意任免,這約束力自然大不了。而有了理事這個頭銜,以往除了盟主之外就是普通身份的各方豪強有了名正言順製約和抗衡會長的力量,自然更是難以受其控制了。
想通了這些,朱元璋的面色也明顯好轉。
“更重要的是,臣抓住了他們的這個小小的算盤,讓他們願意主動加稅!”徐欽見他神情放松,馬上趁熱打鐵道。
“哦?!竟有此事?!”一聽有利可圖,皇帝陛下的興致一下子就被調動起來了。
“自然!若不是事出有因,臣又怎敢自作主張?無非是事出緊急,若是錯過了這個機會,要實行此事必然是難上加難,故而才大膽妄為。”
這下朱元璋心裡對他這個舉動的最後一點顧慮都湮沒在了白花花的銀子當中,只是催著他趕快詳細說。
“回稟陛下,臣和他們大致商議過了。其實大方向就是兩點。商賈們需要朝廷正式頒布一些律令條款,以規范市場,減少他們在行商過程中遭受的阻礙。為此,他們願意,將稅率從三十稅一,提升至二十稅一!”
這是徐欽經過私下的權衡和與眾江湖幫會的協商之後定下的大致條件。制度的不完善,造成的影響可謂是極其惡劣的,非但會面對各地方官府的吃拿卡要,內部的競爭也非常無序,極大地影響了商業發展。看似極低的稅率,實際上完全就是白交,一點兒用都沒有,自然也就面臨惡意隱瞞不報等諸多惡習。
然而,要將原本三十稅一的極低稅率突然提高太多也不現實,大家的抵觸情緒必然會非常大,更會影響到申報的積極性。
所以徐欽先是放出風聲,朝廷現在正在暗中商議推行十稅一的新商稅,以進一步“重農抑商”。大家一聽當然慌了,馬上找到徐欽,說大家願意主動提高一些稅率,但最多二十稅一,否則大家吃飯都吃不上了。
徐大少當然知道他們是在誇大其詞,這個年頭的大宗生意,基本上都是暴利,就算是十稅一,也不過就是百分之二十的營業稅,比後世也高不了多少,甚至若真要算,或許還沒有後世高。不過考慮到現實的接受程度,他還是“勉強同意”了這個二十一稅一的提案,願意為大家在朝中奔走。
然後又提出了一系列的方案,其中大多數是有利於規范整個商業發展的,大家更是對他進一步感恩戴德。至於其中一小部分實則誅心的條款,絕大多數人也還沒反應過來,而且就算是反應過來了,在面對整體有利的局面時,也不得不連帶著燕窩把裡面的死蒼蠅給無視了。
“嗯,既然是主動加稅,那朝廷若是不準,便是寒了大家的心。只是這樣,會不會讓那些小商販吃了虧?最後變成與民奪利?”朱元璋先是裝作為難,後半句則是真為難了。
不像那些長在深宮的太平皇帝,做過乞丐、和尚的朱元璋可是對現實社會門兒清。他很清楚,都是商賈,但小商販和大商人還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世界。大商賈各個家財萬貫都是侮辱的說法了,他們為了規范,為了自己的地位能得到最基本的承認,付出多一點點的稅,不算什麽。可對於那些小商販來說,說不得全家人就靠這一門營生混個溫飽,一天多幾文錢的稅,可能就會讓人餓肚子,人一旦餓了肚子就容易鬧事。
“陛下心憂萬民福祉,乃天下之福!這一點臣也想過了,所以,這稅率提升,暫時只在商會成員之中推行。當然了,為了鼓勵更多的商賈主動參加商會,朝廷必然要制定一些新的規范和承認商人的律令,如此一來,大家自可量力而行,又可增加朝廷之歲入!”
徐欽這一招也算是為日後的釜底抽薪的鋪墊之舉!由於在事實上執行重農抑商的根本政策傾向,大明的律令雖然較前代有了極為明顯的進步,可在商業和經濟法領域仍是極度落後。可制度基礎才是未來經濟發展的最重要指引,一旦相關制度落後,甚至形成阻力,輕則事倍功半, 重則就會像清末一般被人按在地上摩擦,當成反覆收割的韭菜。
“此等自行選擇之法倒是不錯,可此例一開,商人逐利暫且不說,不勞而獲之風一起,是否會讓天下農人荒廢耕作?這關乎社稷安危,不可不慎之又慎啊!”
顯然,朱元璋還是心有顧慮,尤其是傳承了數千年的統治哲學,也必然有其自身存在的邏輯。
華夏是農業文明,以農耕為本的文明本質是沒有錯的,統治者凡是以此為出發點,也完全沒有問題。但一則是過高地估計了商業文化對農業文化的破壞,二則隱隱也是對商業產生的不安定因素有所顧忌,再加之華夏的中央集權程度較高,統治者一直將商人作為肥豬,采取養肥了再殺的策略,導致了商業文化一直處於一種艱難求存的境地。
不過朱元璋還是有些不同的,他的一大特質就是夠務實,只要有充足的理由,其實要說服他並非不可能。只是前提是要你有機會慢慢跟他解釋,而不是被直接拖出去砍成十八段。
“陛下所慮不錯,這也是一直以來,天下之主共同面對的問題。未雨綢繆自然是好事,然而因噎廢食就非智者所為了。一則行商之舉可溝通有無,可讓北疆的將士穿上蘇松的棉布,吃上湖廣的米糧,用上山西、河南、直隸,甚至是廣東的刀槍甲兵。若是沒有商人,蘇松的棉布就只能堆積成山,而天下半數的百姓都要衣不蔽體;湖廣的米糧會爛在地裡,天下至少兩成的百姓會餓肚子。故而商人並非是不是勞作,只是他們勞作的成果,不易被人發現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