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天陰大雪。
銀灰色天幕之下,陰風呼嘯,卷起片片雪花,都是大小如蒲扇。
那冷啊,能冷到人的骨頭裡去,凍地手腳都是堅硬如冰,再暖的爐子,再厚的貂裘,都是不頂用的。
在這片空曠的荒野上,大雪覆蓋,千裡人蹤滅。被寒冷凍的僵硬的泥灰色小路呻吟著,裂開道道溝壑,填著大大小小的石子和雪花,車輪壓過去,都是“嘎吱”刺耳的聲響。
“噠噠”的馬蹄聲和著“嘎吱”的踏雪聲,在死寂的寒天下孤獨作響。
就在這霜天雪地之中,一輛格外樸素的馬車打南邊過來,前面坐著個帶鬥笠,穿蓑衣的駕車人,樸素的暗褐色車身上,厚厚的布簾子被輕輕掀開一角,露出一雙驚懼乾淨的黑眼睛,像是浸了冷水的黑水銀。
天是灰的,不見一點陽光。
地是冷的,看不見一絲人煙。
就連蘇候的心,也是冷的。
“春歌,別往外面看了。”
車廂裡傳來一個柔美的女聲,她將那露了一雙眼睛在外的孩子抱在懷裡,神經質地合上加了棉絮的布簾,將冷氣擋在外面。
那是個極美的女子,黑發雪膚,瓊鼻櫻唇,有一雙美麗乾淨的黑眼睛,只是看著人的時候,就讓人感覺如沐春風。她一身樸素的白布衣服,上面沒有一點花色,長發簡單挽著,隻留下兩縷隨意貼在臉旁,顯得那白色的皮膚,蒼白地讓人眼暈。
她護住懷裡的孩子,“春歌,肚子還疼嗎?”
蘇母關切地問著,眼睛裡帶著紅血絲,顯而易見的憔悴和疲勞,有些神經質地叫著蘇候的小名,似乎只是在感受他是否活著。
從蘇家逃亡出來後,她就沒有休息過一天。從中州跑到秦國,一路上遭遇無數追殺,追殺的人中,大多是金丹之下,甚至還有元嬰老怪!隨者皆死,只剩下管家林叔還護在身側。
為了守護蘇家傳下來的玉印,她不得不承受著無窮無盡的追殺,和丈夫分頭牽製住那群覬覦玉印之人。
蘇家……大概已經不存在了吧。
只是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逃過這一劫?若是能逃過這一劫,自己回到中州後,還能不能找到蘇家的一片瓦?
心中悲涼,她又抱緊了懷中的孩子,力氣有些大了,蘇候綿軟無力的身體整個嵌進懷中,她才有些安全感,顫抖著嗓子,低聲叫著“春歌”。
這是她和蘇霖城唯一的孩子,她一定要護好他。
蘇候倒在母親的懷裡,感覺到後頸上有溫熱的液體流下來,黑水銀般的雙眼眨了眨。
“春歌不疼了”
他有些孱弱的聲音響起,小手捂在自己的肚子上。
實際上還是疼的,疼起來的感覺,就像是有刀在割著腸子,讓他的冷汗連著眼淚一起下來。
但是他卻不怕,他和母親也都知道為什麽會疼。
——因為那一方古怪的玉印,就藏在他的肚子裡。
他還記得前天,母親彎下腰。漂亮的手裡拿著一個青色的玉塊。
“只要春歌把他吃下去,就誰也找不到它了。”
“母親要守好玉印,就像守好春歌一樣。”
……
蘇候將頭深深的埋入母親的懷裡,聽著耳邊“嘎吱”的亂雪聲,感覺心裡有一種不安的情緒,在迅速發酵,幾乎要讓他的心臟跳出喉嚨。
“吱呀——”
馬車停了。
“前方何人——!!”
是車外的林叔在喊。
誰了不知道他看見了什麽,他本駕車趕路,腰上的傷口還泊泊流血,就看見不遠處一蓑衣老叟寒江垂釣,分明尋常無奇的場景,若是放在寒天凍地的大環境之下,就再也不尋常了。更何況,還擋住了蘇家逃亡的路!
那老叟聽見他的聲音後,不動分毫,自顧自看著那冰窟窿垂釣。
一聲似男非男,似女非女的聲音卻從蓑衣之下發出:“取饕餮玉印之人——!!”
那男人這麽一吼,不僅僅是林管家面色鐵青,蘇候也是心中一動,覺得肚皮更加翻騰。
蓑衣之下,一點金光照亮。
那老叟躲過林管家一刀,手中魚竿千百變化,最終形成一把長弓!
“踏踏踏——”
腳步聲紛亂起來,一群頭戴鬥笠的人突兀出現!
林管事看著天邊還沒來得及消失的一抹藍色旋渦,慘然道:“元嬰!元嬰也來了嗎!!?”
若不是元嬰,誰能用得了空間法則!
有帶著鬥笠的人已經砍向車廂,卻被震退數十步,“結界!”
林管家冷聲道:“是啊,結界!”
他不顧傷口,又殺幾人,殺得渾身鮮血,早分不清是誰的血了。
“桀桀——是嗎,我倒要看看,這結界有多硬!”
老叟手中長弓黑灰色剝落,金光刺目。
緊接著,就是一陣刀劈斧砍的“鏗鏘”聲,還有血肉橫飛的粘稠聲響。
蘇候想掀開簾子看看,卻被母親一把拉住,被捂著嘴巴喂了一顆黑色的丹藥,頓時意識眩暈,眼前的身影扭曲起來。
“春歌別怕......”
她看著面色瞬間死灰的蘇候,而蘇候也看著她。
一根金色箭矢從她的胸膛穿過。
結界破了,車廂在攻擊之下瞬間粉碎。
蘇候毫無聲息地倒在母親身體下面,看見一個帶著鬥笠的人緩緩靠近。
“操!兩人都是死的,身上一點饕餮玉印的氣息都沒有!”
“搜!”
“找不到!”
“呸!”那鬥笠男啐了口唾沫,捂著自己受傷的胳膊,眼珠子一轉,拿了把刀就對著蘇母和蘇候刺了下去。
“噗——”
“走!蘇家還有一隊人往青丘去了!玉印一定在他們手上!”
那群渾身殺氣的鬥笠修士消失在藍色旋渦中,只剩下天地蒼茫之中,蘇候睜大眼睛,看著大雪一點點,把一切都掩蓋起來。
.......
山野道上。
謝歸縮了縮脖子,把短刀插了回去,手裡提著個斷氣兒野兔往家裡趕。
“操,怎麽這麽大個血腥味兒!”
他腳步匆匆,瞅著那淒慘的場景愣神。
直到腳尖提到了個柔軟東西,才恍然醒來,唉聲歎氣,“這小孩兒也是可憐.....”
吃了假死藥,但是若是不管,這小孩兒真的能凍死在雪地裡。
他將小孩兒裹在厚衣服裡,地上兩人也先掩埋了。
“沒想到我謝老頭,出門打個兔子,還能抱回來個小孫子。”
聲音消散在雪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