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此次雖然定下了主從,但在外人面前卻不宜太過親密,停留太久不合適,又說了一會話,二人這才散開。
待到回到台下,杜典已經被金旋給攆了下來,此時高台之上乃是金旋與蘇則二人,不過觀其模樣,金旋也要被蘇則給奪席。台下的趙顒、嚴象更是躍躍欲試,看起來精彩無比。不過經過了張茂此事,這以往精彩無比的辯經,在馬鈞眼中越發的索然無味。
……
日薄桑榆,蘭池的熱鬧漸漸退去,士子儒生各自駕著牛馬返歸家中。馬鈞一行人可以說是滿載而歸,趙顒最終擊敗嚴象得了首席,算是最大的贏家。趙戩也得了一個善談好言的讚譽,馬鈞被法真言有“貴相”,在眾人眼中也算的上不虛此行,唯獨馬鈞心中之竊喜不足為外人道。
“阿鈞,今日張君尋你有何事?”趙戩畢竟年輕,得了讚譽,喜氣洋洋,便隨口問起了此事。
“倒也沒什麽大事!”馬鈞拉住韁繩,滿不在乎的說道,“不過是想請我於老師分說,讓他家小兒在老師門下學經罷了。”
“嘿嘿,咱們這位五官褖大人倒是挺會鑽營!”趙戩聞聽,臉帶笑意,“先是四處散財,這次又攬下了經會,結交士子,日後說不得還要搏一個‘廚’的名聲,看來。原來真正心思是在這呢!”
“文平,慎言。”趙顒開口說道,“張君乃我等鄉人達者,且不可妄言。識人做事更是要論跡不論心,無論如何,張君肯疏財為善、心向我輩,我等都要報德禮敬!”
吃人家嘴短,趙戩倒也沒反駁,只是開口說道:“阿鈞可是拒絕了?”
“不!”馬鈞微微搖搖頭,話鋒一轉,引得同行之人紛紛側目,“我同意了,我不僅同意了張君的請求,還想讓二位一同勸說老師收下張君之子!”
“阿鈞這是為何?”
馬鈞坦然一笑,“文安兄,你說張氏算不算的鄉中大姓?家中仆僮、田產如何?在鄉裡算不算的上權勢甚重?”
“自然算的上,何止是鄉中大姓,張氏一族在京兆族人眾多,兼之豪富,論起錢財、仆僮可以說得上一縣大姓!便是在京兆也是位列前茅!”趙顒眉頭微蹙,顯然有些不悅,“阿鈞總不會以張氏富豪,這才受了張君的請求吧!”
“兄長說的不錯,”馬鈞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張君膝下只有一子,張君此時擯棄奸滑、為善鄉裡,可稱為‘佳’。可是張君日後故去呢?萬一其子日後以權錢威行,以暴桀橫行鄉中又該如何?”
“莫非少君是想讓趙公以仁德教誨張君其子?”史興、蔣奇等人雖然名為仆役,但這些時日也時常隨著趙顒、馬鈞等人讀書學經,對於德行也算稍懂一二。
“公毅說得對,”馬鈞點點頭,“老師若是收了張君之子,以仁德授之,想必日後鄉中少一為惡之人,多一道德君子,導人向善豈不美哉?”
“阿鈞,你說得對,此事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只是如此……!”
“兄長,我等只是把請求帶到,收不收老師自有權衡,莫要考慮太多!”馬鈞此言基本上算是換了概念,心思玲瓏之人直接一句“要朝廷的獄吏有盜何用?”便能給輕松頂了回去!這種詭辯之術也就只能欺負欺負趙顒這種道德君子罷了。
“也罷,”趙戩見馬鈞已經答應了,只能擺擺手說道:“兄長,既然阿鈞已經答應了,你我便勸說下叔父吧!總不能讓阿鈞失信於人!”
……
更深月色半人家,
北鬥闌乾南鬥斜。 太陽落去,夜幕降臨,馬鈞幾人親自動手,從屋子裡拿出了寬大的席子,鋪陳在院中松樹的下面,不冷不熱,月色如水。
趙顒取了一些精致糕點,趙戩、馬鈞在院中點起了火爐,燒開了一壺水,馬鈞又特意跑到別院取了點上好茶葉,打算奉給趙岐。
盡管說“飲茶之始,發乎神農”,也即是早在神農之時,先民便已開始飲茶,但因為茶樹是南方的樹種,所以直到現在,茶葉的產地主要還是在蜀中,荊楚,飲茶的習慣也多集中在這兩個地方,北方人喝茶的還不多。
緣由前世的愛好,馬鈞嗜好此物,故此數年以前馬鈞都在留意此物。――因為北人尚無飲茶的習俗,在大市哪怕是在雒陽,碰見茶葉的機會也是少之又少,運氣好的時候,興許一年能碰上一次。
也幸虧靠著袁紹,馬鈞搭上了陳留高氏,此時的高躬正在益州蜀郡為太守,借著袁隗與高氏高弘高濟兄弟的份子上,馬氏的商路已經鋪到了蜀中。馬鈞特意寫信給管事吩咐尋找當地的“荼荈”,功夫不負有心人,今年的時候終於找到了,只是“炒茶”之術還未成熟,所以並未流通開來,不過茶葉這東西在馬氏商路的加成下,早晚會和燒酒一般,流通開來,這也算的上馬鈞帶來的唯二改變。
在坐的諸位,也就趙顒見過馬鈞珍而重之的收到過此物,除此之外,趙戩莫說喝過,甚至都沒見過。
趙戩見馬鈞寶貝似的捧出一撮枯樹葉似的東西,好奇問道:“此為何物?”
“茶葉,”馬鈞脫口而出,然後這才想起還沒這個稱呼,改口道:“也就是‘荼’……”見諸人還是迷惘,又道,“荼既是‘荼荈’的簡稱,《凡就篇》的荈,既此物也!”
《凡就篇》、《急就篇》乃是前漢司馬相如所著的啟蒙讀物,二人都是博學之人,自然明白“荈”字。
二人恍然大悟,然後“噢”了一聲,再去看茶葉時,已不是陌生,而是審慎。
“可是子雲先生《方言》中的‘蜀西南人謂荼曰蔎’?”
一道略顯蒼厚之聲傳來,只見一青衣布鞋、頭戴竹冠的老者從房中走來,三人見來人是誰連忙避席俯身跪拜,“拜見大人。”
這老者正是馬鈞正兒八經的老師,趙岐趙邠卿了,今年六十余歲。說實話馬鈞一開始還真沒覺得趙岐有多厲害。畢竟這位名重海內的大儒在官場上實在太撲街了,雖然身為顯赫士族,趙岐本人也是青年揚名天下,但中年被破家滅門,到了老年又連遭禁錮,至今還是窩在鄉中不出。
不過,見了面,馬鈞才發現自己錯了,而且錯的非常厲害,一個連馬日磾、盧植、袁隗都自歎不如之人,絕非是浪的虛名。說一個敦實守道、質誠耿介毫不過份,更何況趙岐經學水平絕對算的上大家,至少在馬鈞的眼裡猶勝盧植、馬日磾二人,直逼有著“經神”之稱的鄭玄,至少在《孟子》一書上的造詣無人能比。
“正是如大人所言,這‘荼’的確子雲先生所言的蔎。”馬鈞以前並不知道茶葉的來龍去脈,只是早些時候吩咐家中賓客去尋時,這才將“茶葉”的淵源、流傳、以及涉及的名人逸事,下過苦功夫,這才不至於丟人。
揚雄是前漢時期有名的辭賦大家,與司馬相如並稱“揚馬”。揚雄乃是蜀郡成都人,曾寫過一本《方言》,記載天下各郡國之方言,其中提到“蜀西南人謂荼曰蔎”,蔎,古書所雲之香草,亦荼之別稱也,在座都是博學之人,趙岐一提自然知道了來歷。
“大人曾飲過茶?”馬鈞不著痕跡的向趙岐奉上一杯,開口說道。
趙岐也並未有所遲疑,端起來輕輕聞了一下,有股清香之感,“並未飲過此物,只是有所耳聞罷了,想不到你竟尋的此物!不過倒是有一股清香之感,只是不知味道如何?”
“阿鈞,此物在《凡將篇》中不是藥用嗎?為何無故飲用?”趙戩不解的問道,也學著趙岐放在鼻子輕輕聞了下。
“老師,師兄,此物本是作藥用,不過確有清神提腦、靜心去燥、破熱除瘴的功效,平時喝點,對身體也有好處。”馬鈞輕輕吹了下水杯,深深的吸了口氣,然後飲了一口,十分陶醉的模樣。
趙戩見狀,也被吸引住,端起來,急匆匆的飲了一大口,方才入口,還沒下咽,“噗”的一口,全吐了出去,旁邊的趙顒更是濕了半截袖子。
趙岐見狀,也並未責怪,只是搖搖頭,輕輕飲了一口,然後品了片刻這才說道,“其味初始苦中帶澀,久久品之略有回味,方覺甘如飴。確有輕身靜氣之功效,讓人頓覺神清氣爽。”
說完,便又飲了兩口,杯中盡去,這才閉眼回味。趙戩、趙顒二人見狀,也是端起慢慢品嘗。其實這個時候的茶葉賣相實在不好,乾枯枯的,一點也沒有後世的精細,味道也不是那種甘甜芬芳。
…………
“茶之為飲,發乎神農氏。”――《茶經》.陸羽
“周武王伐紂,實得巴蜀之師,......茶蜜......皆納貢之。”――《華陽國志.巴志》.晉朝常璩
“神農嘗百草,日遇七十二毒,得茶而解之”――《神農本草經》
“苦茶久食,益意思”――《食論》.華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