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聽他胡言,那些官府最擅長的就是秋後算帳,一旦放下刀,只能任由他們宰殺。”一個賊人看周邊眾人面帶猶豫之色,抓起長刀便向著看起來頗為尊貴的馬鈞劈去。
旁邊劇仲見狀大怒,拔刀上前,不待其人反抗,用手拽住賊人脖子,橫刀拉過,登時鮮血四濺,那賊人捂住脖子,彈騰了兩下,就此歸西,這一下子是徹底鎮住了反抗的諸多賊人。
馬騰、鞠義二人各自領著十余騎將諸多賊人分割包抄,二人各自手持鐵矛捅穿數名凶悍賊寇,數十名騎士騎在馬上各自用矛尖指到賊人胸前,直至此時,戰場局勢基本大定,只剩下以劉宗為首的數名悍勇賊寇困獸猶鬥。
“阿鈞,這些賊人留著又何用?不如全都殺了為好。”鞠義殺紅了眼,拎著滴血的長矛向馬鈞厲聲說道。
“不可,這些賊人既然願意放下刀,便不要在多造殺孽,將他們交給縣寺,是流放還是斬首自是由縣君決定。”馬鈞打馬上前握住鞠義長矛,注視著其人言道。
片刻後,鞠義看馬鈞態度堅定,終究是屈服下來止住殺心,收回長矛,轉頭指揮眾人穩定局勢。
其實,從此時情況來看,鞠義的建議無疑是最好的方法。此時官道兩側還有百余名見了血的賊寇,一旦有人鼓噪,說不好便會臨死反撲,到時候真的可能會功虧一簣,萬般心血付諸流水。
而馬鈞寧肯多費功夫,逼迫賊寇棄刀投降,也不願意一了百了屠殺了事。倒也不是馬鈞心善,不忍殺傷過多,而是馬鈞的身份決定了不可多殺。
想一想就知道,一個舉了童子郎的士族子弟,若是協助官府一舉平滅數百賊寇,自然是美談一樁,朝野稱頌。
但若是這名剛滿十三歲的童子,在沒有縣中主官在場的情況下,將這數百賊寇屠殺殆盡或者殺傷十之八九,即便是律法、情理上都說的通,恐怕有人也會心裡膩歪,甚至可能會有迂腐虛偽的士人儒生,借著此事,指著馬鈞的鼻子罵其人殘暴不仁、殺傷過多,換一個仁厚的名聲。可別忘了馬鈞此時剛滿十三歲,大漢朝還是海晏河清、歌舞升平,而這些賊寇也僅僅是賊寇,既不是反賊也不是周邊異族,說不好今年天子大婚,大赦天下之後,便再次成為黔首百姓。
既然決定了是走大漢朝正經的士人道路,在沒有強力無懼任何流言指責之時,馬鈞只能按照傳統士人儒生的做法行事,而且既然做了就要讓別人挑不出任何刺來。
而此時整個官道之上只剩下數名賊首在垂死掙扎,尤其是黃臉短髭的賊首,陳松、陳榆兄弟二人連手都沒有拿下此人。不僅沒有拿下此人,反而節節敗退,似乎力不能支,馬鈞心道:“這賊首倒是十分驍勇剽悍,只可惜不能收入囊中。”
陳松極擅手搏,四五人不能近其身,陳榆善投擲短戟,三十步內百發百中。但並不是說二人不善長矛大戟或者刀劍,二人乃是遊俠中的佼佼者,舞起長矛大刀乃是家常便飯。
他們二人加在一起,竟然也不是此人對手,可見此人的武勇了,而且看此人將縣中官吏耍的團團轉,此次若非利益熏心,也不會這麽簡單便被困住。
若有機會,等將來亂世之時,說不好也是一員虎將。只可惜,正如馬鈞所想,雖然此人驍勇剽悍,卻不能收入囊中,便是惜才、愛才,也無用矣。
馬鈞輕輕招手喚來史興說道:“公毅,你助二位陳君一箭之力。”
適才見馬騰、鞠義二人控制住局勢,
史興已將弓矢收起,聞言重又取出,沉氣靜立,覷的空閑,一箭射出,中了此人脖子,頓時血如泉湧。 馬鈞見狀松了口氣,欲向前兩步,猛聽得那賊首悶哼一聲,反手將箭矢拔出,也不管鮮血噴湧,驟然回身,雙手抓住長矛,用力一折,便成為兩截,抬手便將兩截短矛向著馬鈞擲來。
短矛挾帶風聲,迎頭刺來,好在左手那支失了準頭,被一名賓客用刀撥開,右邊帶著矛鋒那支卻是直向馬鈞面孔而來,心中大驚。
急切之下,就要避開,好在鞠義眼疾手快,在距離五六尺的地方,伸出長矛給攔了下來。剛才是賊寇一方被嚇的驚慌失措,這一次則是馬鈞連同眾賓客被嚇出一身冷汗。
要是這位少君有個好歹,便是將這些賊寇大卸八塊也挽回不了,眾人恐怕最好的選擇就是提刀自刎、橫屍官道,以報馬氏大恩。
馬鈞心中也是被驚到了,但他不願意在眾人面前失了姿態,勉強沉氣,看著如同虎熊一般的此人言道:“卿本良才,奈何為賊,可願降?。”
那賊首劉宗聽到馬鈞所言,閉口不答,將將起身,再次向著馬鈞撲了過來。
陳松、陳榆以及左近的史興等人俱皆失色,個個奮不顧身,或去捕捉此賊首,或挺身擋在馬鈞身前。不遠處的馬騰也是連忙翻身下馬,抽刀擋在身前。
陳松手腳靈活,抓了此人小腿,將之拽到在地上。陳松也受不了此人衝勁,也被此人隨之帶倒,在地上打了個滾,縱身撲躍,想去扼其咽喉。
此人嘶吼悶叫,一拳擊在陳松臉上。陳松剛趴到此人臉上,登時又被一拳打了出去。
劉宗翻身欲起,陳榆衝到,又在次壓到他的背上,又將之壓倒在地。此人雙眼通紅,脖頸之上鮮血激湧,半個身子都被染紅,力氣卻半點沒有受到影響,一肘打出,打到陳榆腹上,陳榆吃痛,痛叫一聲,整個身子不由自主的卷曲起來,想個蝦米似的,趴在地上。
劉宗單手按地,撐起身,立起來,直勾勾的看著馬鈞,邁步上前。饒是馬鈞沉穩敏靜,也下意識的退了一步。
史興沒有繼續搭弓引箭,丟下弓矢,彎腰低身,疾衝上去,想把此人撲倒,上前抱住此人腰部,想將之摔倒。然而史興到底年少,力氣未徹底長成,根本撼動不了此人。劉宗又反手提起他的腰帶,反而將史興甩手扔了出去。
馬騰見狀,挺刀劈去,劉宗微微避開刀鋒,伸手握住刀背,側身抬腳踢去,中了馬騰膝蓋,疼痛之下,忍不住退後兩步。
接連酣鬥數人,劉宗因為一再大動作,從脖子上湧出的鮮血幾乎將他全身染透,走過處,拉出一條長長的血跡,卻依然未倒,搖搖晃晃的向馬鈞走來。
此時官道之上兩百余賊寇除少數賊人一開始就逃遁之外,剩下的要麽棄刃投降,要麽伏屍官道,只剩下這名黃臉短髭的賊首在抵抗搏殺。
本來十余名頗為勇武的賓客、仆從,本想在馬鈞面前一顯勇武,躍躍欲試。但眼見此人如此威勢,不覺心驚膽戰,衝出的步伐不由自主的伸了回來。
馬鈞以前聽得稱讚勇猛之士為熊羆虎彘,有萬人之敵,有人百萬軍中斬將搴旗,隻以為是誇大其詞。此時眼見一個籍籍無名的山林匪寇都有如此勇力,忍不住驚憾至極,心中砰砰直跳。
此時此刻,目睹此般情景,眾人有心開口言道,一擁而上,亂刀砍死,亦或者亂箭齊發,一了百了。但見馬鈞沒有開口,又恐此言被諸多賓客、輕俠所輕視,終究是沒有開口,各自勉強定住心神,握緊了刀,等此人近前。
便在此時,眾人身後,有一人躍出,疾衝幾步,到此人身前,屈身抬腿橫掃。也不知此人是否失血過多,神志不清的緣故,這一下沒能躲開,仰頭摔倒。
躍出之人自是剛剛降伏周邊眾多賊寇的劇仲,本來無心搏殺此人,只是史興、馬騰二人接連被擊敗,這才躍過眾人而出。
劇仲隨即回腿屈膝,壓在劉宗此人胸口,左手抽過腰間環首刀,用力衝著此人脖頸一抹,緊跟著抽刀而出,若剛才的血像是涓涓小河,那麽此時脖頸便是大河決堤,直噴濺出七八步之遠。
這賊首劉宗這才吭吭哧哧的叫了三兩聲,死不瞑目。
馬鈞被驚出一身汗,被山風一吹,遍體生寒,唯恐這賊首在此跳出來,盯著此人屍首看了一會,方才回神向前走去。
陳松、陳榆、史興、馬騰四人或從地上爬起,或者一瘸一拐從旁邊走來,或者揉著傷口,或者倒吸一口冷氣,走到馬鈞身邊躬身拜道:“我等無能, 未能截殺此賊,以至驚了君前,請少君(族叔)恕罪!”
另外十余名適才本待上前,又逡巡不敢上前的賓客更是心中慚愧,俯身跪拜,口稱請罪。
馬鈞盡管受到了驚嚇,但仍然注意到了這十余名請罪賓客慚愧的表情,故作輕松,將馬騰四人一一扶起,然後笑道:“此人真勇士也!受此重創不倒,竟然還能搏殺至此,仿若山中猛虎。適才情景,我亦膽寒,何況諸君?若非諸君拚死相救,怕我已不能幸免,諸君何罪之有?”
不待眾人回答,馬鈞又走到被押在邊上的諸多賊寇說道:“爾等可知此人是何名諱?如此勇士,即便是死,也當留下名聲。”
後來投降的幾名賊寇相互對望了一眼,其中一人昂首高聲說道:“這位小貴人,此人姓劉名宗,乃是弘農盧氏縣人氏,因受豪強欺壓,這才自為賊寇,還請小貴人收斂其人屍身,勿使曝屍山野。”
其人說完,突地站起,雙手向著頂在胸前的長矛抓去,然後不待周邊賓客反應過來,猛地用力向著胸口一刺,就此橫屍於道。
馬鈞見此輕輕歎道:可惜可惜。隨即吩咐眾人清掃官道,而官道不遠處,有煙塵而起,想是縣尉帶壯勇前來支援。
…………
“以王者禮葬田橫,既葬,二客穿其塚旁孔,皆自剄,下從之。高帝聞之,乃大驚,大田橫之客皆賢。吾聞其余尚五百人在海中,使使召之。至則聞田橫死,亦皆自殺。於是乃知田橫兄弟能得士也。”――《史記》.卷九十四.田儋列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