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見他,是在一場外科手術結束以後。我剛走出手術室,正緩解著隱隱的惡心,就見他趴在旁邊的急診室門上,扒著門縫想往裡看。
那次他穿的還算乾淨,白色的T恤,普普通通的休閑褲,一雙休閑鞋倒是有些舊,鞋頭的部分被刷子刷的有些掉了色,棕色的鞋子都有些泛白了。頭髮有些凌亂,額頭還帶著絲絲汗水,好像是急急忙忙趕過來的。
我乍看之下還以為他在為裡面的病人擔心,也就把他當成了病人家屬。於是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這位家屬,請坐下安心等待,我們會盡力進行治療的,你這樣會影響到裡面的手術。”
他回過頭看了我一眼,突然湊近我身邊,低聲的對我說:“裡面的人……”
“你說什麽?”他聲音越來越小,最後三個字我有點沒太聽清楚。
“出來了。”他突然說道,接著抬起手看著手表,一溜煙的跑了出去。
“今天醫院沒招收精神病人吧?這人怎麽有些神經病啊。”我心中暗想。眼睛卻忍不住看向急診室,“裡面的人怎麽了來著?”
我正摸不著頭腦的時候,急診室的門推開了,走出來的是做心臟手術的主治醫生。他看到我站在門口,又一臉詢問的表情,先是一愣,隨後一邊搖頭歎氣,一邊走開了。
看來是沒救了。我突然渾身打了一個冷顫,這才想明白我沒聽清的最後三個字是什麽。
死定了。
“裡面的人死定了!”
我趕忙往外追,可是跑到大樓門口也沒見到那個身影。
後來我也沒有再在醫院見到他,這件事也就這樣告一段落,只是我的心裡卻留下了一小團疙瘩,始終化不開。
我叫肖曉筱,性別女,今年二十二歲。關於名字的問題我不想再解釋更多了,相對於網絡上那些奇葩名字,我也就是在暑假播西遊記的時候會難受一些。
父母分居多年,沒離婚但是跟離了也沒什麽區別,倆人誰也不理誰,雞犬相聞,老死不相往來對他們來講都算是一個極好的狀態了。他倆一見面,那就是李逵見張飛,就比誰臉黑,我跟我姐倆人夾在中間,我們家就是一塊兩層芯的奧利奧。
對了,我還有個姐,大我一歲。爸媽分居以後,她就被我媽帶走了,我倆也是見少離多,久而久之以前不是很好的姐妹關系卻因為分離變得格外親。其實就是聊天的時候會互相吐槽,我吐槽在家的時候還要給出警的老爸做飯,她吐槽老媽做手術的時候她只能吃泡麵。
最離譜的是,老媽是個醫生,跟著她生活的我親姐居然做了警察,老爸是個警察,我卻做了醫生。
造化弄人,造化弄人啊。其實跟造化也沒什麽關系,我跟我姐商量好的。
也許還是希望有一天他倆能重歸於好吧。
還有什麽?對了,工作,我現在是個醫生,準確的說是實習醫生,外科。老實說,我是真的後悔,後悔當時跟我姐抓鬮的時候不動點手腳,我真不是當醫生的料啊。
我一上手術台就暈,實習快倆月了,還是這樣。倒不是暈血,我暈傷口。完蛋嘛這不是,我一個外科手術醫生暈傷口。那些猙獰的傷口,我簡直不能描述。
沒辦法,船都開了,再想下也晚了。這兩個月我算是把人都丟光了,帶我的那個醫生恨不得把我腦殼敲爛,我敢說如果他的手術刀能治我暈傷口的病,他保證綁也要把我綁到手術台上去。
久而久之,
我就成了實習醫生裡混的比較慘的那一波人,醫院也開始把我外放。所謂外放,就是有些不方便,不需要到醫院做的小手術,通常也就是給臥病在床多年的量個血壓,打個吊瓶什麽的,會讓一些比較閑的人去別人家裡做。 而我,就是那個比較閑的人。
這不,我又被派去醫院下屬的一家精神病療養院做一周的臨時工。
那家療養院據說要搬遷,然後重新翻修一下做養老院,大部分的病人和醫生護士都已經搬走了,只剩三個是療養院院長的親戚,因為還要到醫院做一次手術,就多留了一周。但是這一周也得有個醫生看著,所以就臨時派了我。
真是倒霉。
我除了傷口,最怕的就是神經病,嗯,這麽說好像有些不夠尊重,應該說是精神病人。
小時候我爸媽還在一起的時候,我跟我姐上學的路上就有一個神經……精神病人堵在上學的那條小路上,手裡提著鐵鍬,趴在牆根拿粉筆在地上寫字。
他字寫的特好看,就是看不懂,我的意思是說,字好看,句子看不懂。字字分開都能念,連成一排就不懂了。什麽“一次放火三千噸”,“燒死糧食四十多個”,“十幾頭牛毆打六口人”亂七八糟的, 讓人看不明白。寫完了就提著鐵鍬一邊揮舞一邊對著空氣罵,罵完了就盯著路上走過的人。
有一次我跟我姐路過他身邊,他本來還在地上寫字,我倆想悄悄從旁邊趕緊走過去,剛走過他沒兩步,就聽到身後猛地一聲喊:“看看你媽的!!”
我隻記得我當時頭髮都炸起來了,頭皮一陣發麻,跟我姐倆人一邊鬼哭狼嚎的往前跑,一邊抹眼淚。一直跑到學校,才發現腿早就軟了。
從那以後我心裡就留下了陰影,寧願繞遠路也不敢從那裡路過了。
沒想到我躲了十幾年,現在還要來面對這些神經……不是,精神病人。左手皮箱,右手藥箱,站在療養院門口半天了,我都還不敢進去。
就在我猶豫不決的時候,突然身後喇叭聲嚇了我一跳,回頭一看,一輛出租車正好停到我身後。
車門打開,一個人影就竄了出來,從後備箱拖出一個蛇皮袋放在地上,扒著車窗開始跟司機說話。沒兩句話的功夫,那司機就把車窗搖上去,往前猛地開了十幾米,搖下車窗就開始國罵,一句比一句難聽。那人一聽就要追上去,司機趕緊一腳油門就跑了。
那人這才笑著轉過身提自己的蛇皮袋。他頭髮亂蓬蓬的,好像幾天沒洗,身上穿著一件類似說相聲穿的長衫,就是有些舊,而且發亮,不知道多久沒洗。
壞了,該不會是神經病吧?
我正害怕的時候,他好像注意到我,笑著對我伸出手說:“肖醫生,我們又見面了。”
靠!我心裡猛地咯噔一下,這不是那個死定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