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彩霓虹將街道全映成彩虹色,斑斕而璀璨,高光與陰暗並存著。
摩天大樓此起彼伏,肆無忌憚地彰示著這座城市曾經繁華過。
聯邦三千七百年的濟陽星顯得格外落寞,街上的行人稀稀朗朗;奢侈品店的華貴裝潢依舊,大門卻好久沒有動過。
其實這並不難以理解,上科院士研發了新型的蟲洞穿梭技術,深空艦隊得以崛起,近年來,已陸續發現了上百顆生命星球。
陳舊的、以資源開采為主調的後方星球,自然而然被拋棄,理所當然會落伍。
打開大門,凜冽的冷風驟然襲來。
莫語縮了縮脖子,攏了攏衣角,搖了搖頭,慢慢收攏思緒。
一座星球的存亡並非小人物可以左右,他能做的,只是將自己拯救出來。
“嘿!晚上要不要去喝一杯?”
一個修長的手掌拍在他左肩上,一個頗有磁性的聲音接著傳來:“這應該是你在這的最後一天了吧。”
“你還是一樣的突然出現。”莫語笑了笑,轉過頭,見到個比自己高了半身的英俊少年,他伸出的手正慢慢縮了回去。
冷不丁襲來的風,讓他的臉色更白了幾分。
“你還是一樣的古板無聊。”他笑了笑。
“還是去老酒鬼嗎?”莫語問了一句,便自顧自地在前帶路。
三年的情誼,三年不變的酒鬼老酒,兩人下班後的生活像固定了般,他不覺得對於兩人而言,還有第二個去所。
“這次去佳麗斯舍,我請客。”青年越步上前,和莫語並肩齊步。
“好!”沉默良久,莫語應了一句。
風從空蕩的街道上偶爾卷起黃葉,飄零無依,一如濟陽現在的情勢。
轉過三個街巷,世界慢慢活了起來,喧鬧地音樂振動著每一個人的耳膜,鶯聲燕語及高談闊論讓鬱結的烏雲也淡了幾分。
兩人到地了,在衣著得體的侍應生的引導下,坐進了個不算寬敞卻頗為舒適的卡座。
然後是一板一眼地點單,上酒。
金黃的液體不斷入杯,又不斷入口。
三瓶見底,便見晶光閃閃的吊燈在大堂上亂抖,華麗地條紋地毯扭成一張張彎臉。
莫語自顧自地笑了起來,心裡想著,兩個不勝酒力的人,為何都愛酒。
“能不能不走!”朦朧間,莫語聽到有人說話,他便應了一句:“能不能和我一起走?”
“哈哈,哈哈哈!”液體撞擊玻璃的清脆聲中夾雜著段呢喃細語:“這裡,其實也挺好的。”
“是挺好的。”
接著便是無盡的沉默,除了偶爾會透出些杯盞相撞的聲音外,世界仿佛都靜止下來。
一杯接著一杯,桌上已堆滿空瓶,侍應生欲上前收拾,似是感受到兩人之間的微妙氛圍,便也權當沒見著。
兩人便這麽喝著,不說話,也不願走。
“這倆家夥醉得快不省人事了吧,還喝啊!”旁邊照看的年輕侍應生對年長者說。
“管他醉不醉呢~來者是客!”年紀大些的侍應生老神在在的樣子,仰頭四十五度看天,似是想起了什麽陳年往事,長籲短歎一番,才又道:“每個人年輕那會,都會有些莫名其妙地傷春感秋。”
“前輩,我說的不是這個,上個月濟陽聯盟不是頒布了新條例,將個人帳戶植入身體嘛,這倆貨喝那麽多,酒精含量超標的話,默認是不能支付的!”
“你說他們想逃單?”
“我是這麽想的!”
“誰?想逃單,
你嘴給我放乾淨點!”剛剛還連說“乾杯”都有些大舌頭的青年,此時卻精神起來。 他手一掃,將凳子摔到地上,手裡提著個酒瓶,兩眼瞪著侍應生,似是在要一個解釋。
年輕侍應生見此,頭一縮,便朝內堂跑去,老年的侍應生則將側著的身子橫過來,擋在莫語兩人面前,笑呵呵地解釋:“這新人沒啥眼力勁兒,兩位貴客莫怪!莫怪!”
“浩明,你醉了。”莫語拍了拍青年後背,走在他前面,對著侍應生點了點頭道:“我這朋友喝醉了,實在抱歉,我們現在就結帳,可好?”
“先生是敞亮人!只是這勞什子新規一出來,咱們酒吧的生意可就不好做咯!”老年侍應生說著,將一個方形的小物樣隨手遞了過來:“要換在是以前,誰喝酒不得喝個痛快,哎!”
“聯盟有聯盟的考量!”莫語看帳面上金額無誤,隨口應了一句,便牽著浩明朝酒吧外面走去。
“我就說這些黃毛家夥開的酒吧喝不痛快!都是些啥人啊!你浩大爺是那種缺錢的人嗎!”浩明邊走邊罵罵咧咧,時不時還踢一腳凳子椅子。
“就是這倆家夥!”
兩人剛走到大堂中央,先前跑出去的少年便跟著個西裝革履的男子從後堂竄了出來,身邊的幾個背心壯漢怒目橫睜,一副很不好相與的樣子。
莫語心裡咯噔一下,慢慢朝著旁邊的一個酒桌靠近,浩明也察覺到氣氛不妙,手向褲兜裡面伸。
兩夥人越靠越近,眼瞅著便要擦上,領先的男子突然開口“兩位這便要走了嗎?”
“酒足飯飽,自然就要走了!”莫語回答。
“那……”男子正欲開口,先前的老年侍應生在他身邊耳語了幾句,他又馬上改口:“那啥,小店疏忽,慢待了貴客,抱歉!抱歉!”
“兩位先生此次的所有花費,全由鄙人買單!”他從身後接過黑金小盒子遞了過來:“這是本店的會員卡,聊表歉意,望貴客收下!”
“不……”莫語正要拒絕,浩明突然將他打斷:“別啊,天予不受,反受其咎,這白給的好處,咱不要,豈不是浪費了人家的一番好意。”
說著,順手接過會員卡和幾張星幣,扯著莫語出了門去。
“爸!這就倆小混混,值得你這麽巴結麽!”酒吧裡,年輕侍應生在中年男子面前低著頭,很是不服地說道。
“你這小兔崽子,成天就知道給我惹事!你知道人家是幹啥的嗎?還小混混!”中年男子有些氣急敗壞,隔了一會,臉上才又泛出喜色:“要是這條關系搭上了,你以後也就不用像我一樣了。”
“像你一樣有什麽不好~”少年侍應生低聲嘀咕。
“像我一樣有什麽好!”男子吼了一句,似是想到了什麽,又低聲說道:“你現在收拾東西,明天便回下層跟你奶奶住一段日子吧。”
說完,也不理會少年的情緒,兀自回了後堂。
卻看門外,兩人從酒吧街轉出來,又走到荒涼的小巷邊上,老酒鬼的銘牌還在閃閃發亮,從這裡開始,一個朝東,一個朝西,兩人的歸家路便不一樣了。
空氣一時有些凝固,兩人皆不知要如何開口,燈下站了一會,抽了幾支煙,最後乾脆擺了擺手,各自背頭走向遠處。
良久,只聽得空氣中隱約傳來兩句話。
“願前程似錦。”
“祝財源廣進。”
別了浩明,莫語心情有些低沉。
驟然告別一座生活良久的城市,告別這裡的朋友,告別這裡的點點滴滴,無論何人,總會有些莫名的情緒鬱結其間,但他卻有不得不走的理由。
伸出手臂,一塊晶瑩的虛擬屏幕調了出來:
姓名:莫語
資產:10星幣
履跡:聯邦歷3688年,通過濟陽星高等學院測試;
聯邦歷3696年,於濟陽星際大學畢業,主修大一統力學及機械材料學;
聯邦歷3700年,畢業於濟陽星際機械研究院,入職通遠機械公司;
聯邦歷3701年,獲活性機械原理、高頻電磁管道兩項專利;
聯邦歷3702年,獲普適性戰艦外裝甲、高適應性力場通訊基座等多項專利;
………………
聯邦歷3704年,經青年發展委員會一致通過,擬調入中央主星任職戰艦研究員。
看著如瀑布般飛快刷過的數據流,莫語怔住,鼻尖有些微微發酸。
為了這個地方,這14年來他吃了無數苦,從起初的追尋,到後面的麻木,再到現在時不時思考如此拚搏值不值得……
好在他的夙願達成了,心頭的枷鎖也似解開了般,整個人莫名輕松了好多。
十二月的璀璨星城大雪正盛,大朵大朵地潔白從天際降下,落在鼻尖,浸入地上,似是在洗刷著過去的苦難,昭示著明日的純淨。
“啊!再見了!我的故鄉!我將在記憶深處將您封藏!”
莫語學著熒屏上那些明星的語調, 大聲感慨了一番,卻怎麽也找不到那種略帶欣喜又略帶憂傷、鏗鏘有力又滿腹惆悵的感覺,反倒像個大傻子般,將街角的黑貓都嚇跑了。
他索性便不再東施效顰,收拾起心情,向自己的小窩走去。
往返中央星域的星船再有10天便能抵達濟陽星,他一直算著日子。
或許是失了繁榮時候的鋒芒,聯邦辦事向來慢,濟陽聯邦更是如此。
到檔案局打印資料要一天,到人事局變更人事又要一天……各種流程下來,差不多得花上四日左右,莫語提前10日離職,預留了一些日子,以防萬一。
眼瞅著雪越下越大,小屋也越來越近,這座差不多兩人高的小房子堅持了四年,似是完成使命了般,看起來有些搖搖欲墜,陳舊的外牆像是打滿補丁的布料,左邊毫無規則地釘著幾塊木板,稍遠處,布滿鏽跡的鋼鐵補了大片漏風的空缺。
打開門,莫語躺到床上,屋子已經收拾乾淨了,除了一個冰箱、一個小衣櫃外,其他能帶走的他都收到了屋外的集裝箱裡,帶不走卻有用的東西,前兩日他也讓浩明過來拿走了。
酒意漸漸上頭,莫語的思緒也有些飄忽不定,忽而想到借了公司四年地,有些過意不去;忽而又想到中央星域的一切,是否真的如想象中的那樣美好。
最終,思緒收攏,緩緩沉入漫漫長夜的風雪中:
“不知這座小屋的下一個住客,會是個什麽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