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沉了下來,遮蔽月光,吞噬星辰。
環境黑暗而沉重,點點流光轉成略帶紋路的線條,繞著眼球一圈又一圈地胡亂轉動。
莫語確認自己已經醒了,眼睛卻怎麽也睜不開。
四肢如同不是自己的一般,無論大腦怎麽下指令,都一動不動。
莫語突然想起曾看過的一本古書,這種情況,和書中描述的鬼壓床極其相似。
“莫非世上真的有鬼?”他心裡想著,腦袋則不停給四肢下達指令:“動起來,快點動起來!”
良久,四肢毫無活動的跡象,相反,他倒感覺到自己的生命力在瘋狂流失。
“人怎麽能感受到自己生命力在流失呢,這不科學。”莫語心想。
然生命流失的那種悵然感卻仍在持續,仍在加劇。
莫語慌了。
十四年的不懈努力,他總算摸到中央星域的邊了,距離解決他心頭的疑惑又近了一步,他不想就這樣結束。
“踏馬的!快給我醒過來啊!”
四肢仍毫無動靜,周圍的黑暗,倒好似又沉重了幾分。
“怎麽回事!一頓酒能喝成這樣?”
“莫非是酒裡有毒?”
“酒裡怎麽會有毒?”
“是浩明害我?”
……
“浩明不可能會害我!”
恍惚間,莫語感覺越壓越低的環境逐漸縮成顆明亮灰球,綿綿不絕的壓力及撲面而來的窒息感直擊靈魂。
莫語拚盡全力保持清醒,但人類的意志在這種偉力面前,就好似紙糊的一般,稍觸即碎。
莫語終究還是沉入黑暗。
…………
從流火鎮往南走約三公裡左右,便接近天野森林。
璀璨星城從不收原礦,深空航艇空間有限,航油成本極高,濟陽星向來只和後備星區的其他星球交易成礦。
然礦物煉製極為汙染環境,很多珍貴礦藏又只在璀璨星城才有煉製技術,所以,不周索道與其說是運輸中心,不如說是個巨大的煉礦場。
以不周索道為中心,無數煉礦爐密密麻麻地分布在四周,滾滾濃煙及暗黃燈光沒日沒夜地運轉不休,稍高一些的浮空島上,反射著明亮光芒的高級煉礦爐時不時向下拋射熾紅的礦渣。
天野森林應運而生。
濟陽聯邦名義上是民主製政治集團,盡管它打心眼裡兒不在乎下層生命的死活,面上卻要做足。
所以,他們出了個“綠地計劃”,環境汙染值每增加一個百分點,便在不周索道周邊種植三畝森林。
政策實施近百年,環境汙染已經達到閥值,天野森林也已擴張了近百萬畝,綿綿不絕的深綠從不周索道一直延續到天際線處。
霍晨與火候一行,此時正在天野森林深處。
距離上次投影聚會已經過了兩日,霍晨等人提前來到了火候的秘密基地。
基地的大門位於一顆碩大的榕樹根部,在枯葉樹枝掩映下,偶爾能看到些金屬閃光。
眼瞅著到了正午,等待的人終於來了。
一個精致少年扒開樹葉從林子深處鑽了出來,頭上密密麻麻的小辮子上沾了些許枯葉,藍綢金邊的對襟大衣衣角被泥水沾濕了一大片兒。
他表情難看,眉頭緊皺,有些厭惡地拍了拍身上的塵土:“烈焰,你這老巢都選了些什麽鬼地方!”
“哈哈哈!寸涯,你小子還是一如既往地精致啊!!”火候開口回應,尤其在“精致”這個詞上加重了音調。
“你!哼!不跟你計較。”空侯生氣又無奈地應了一句。
他此時的形象確實有違平常,想反駁也找不出詞來。
他將手伸向身側,空間如水面般泛起微微漣漪,將他的整個手臂吞沒,待他再縮回來時,手上已經多了件淡藍衛衣、一條灰黑破洞褲及一雙托司高邦的休閑運動鞋。
空侯手掌在四周舞動,製作出一個類似於毛邊玻璃般半透光的封閉空間後,他飛速換上行裝,才又重新出現在霍晨兩人面前。
“現在看你還怎麽說我!”做完一切後,空侯驕傲得像隻白天鵝般,端立一旁。
“嘿!小屁孩,矯情!”
“說我矯情我能忍,說我小屁孩本大爺可不能慣著你,烈焰,把你的族譜拿出來,咱倆現在就一絕勝負!”
“小屁孩!”
“哇哇哇!!!氣煞我也!!!來吧!決一死戰吧!”
空侯說著,快速向火候撲了過來。
火侯見狀,全身一抖,在面前喚出一道火牆,空候腳上刹不住車,眼瞅著就要撞到火牆上。
誰都知道,空侯有兩樣最愛,一是愛乾淨,一是愛他那一頭髒辮,這若是撲了上去,兩人指不定真會打起來。
便在這時,霍晨眉頭一皺,兩道肉眼可見的毫光從他的眼眶發射出去,融進火候製作的火牆之內。
火牆應聲破碎,火候若有所思地看了看霍晨:“心侯最近功力見長啊!”
“雕蟲小技,無足掛齒!”霍晨應了一句,他看火候向來不太順眼,也不介意在他面前展示自己的力量。
“烈焰!你給我來真的!!”那邊,寸涯止住腳步,手掌上運起一個半透明錐形物,喉嚨中發出深沉的怒吼。
“來真的又怎麽樣?”火候輕蔑地笑了笑,身上的火焰驟然暴漲五米,赤紅的光芒逐漸轉變為淡藍色。
“大家本是一體,可別傷了和氣!”霍晨放出道無形氣牆阻在兩人中央,一臉和事佬的樣子:“有什麽事待會進了基地再說,你倆要是在這真鬥了一場,聯邦想不發現都難!”
“火侯這般行徑,誰知道他在老巢裡放了多少機關等著我,若不辨個清楚,誰敢進去!”
“我又沒邀請你來,你怕大可一走了之,你炎爺我還能落個清靜!”
“十侯齊聚的時候,看你還有沒有骨氣這麽說!”
“喲喲喲!這十侯在哪呢?你倒是叫出來啊!”火侯突然狂笑:“若我等十人真有那麽團結,也不至於被聯邦逼得像狗一樣亂逃了!”
“其他人豈會像你這邊莽撞無知!”空侯低聲應了句:“我道是為啥,原來是為了這事生氣呢~”
說著,他伸出雙手在空中舞出一個圓圈,空間驟然回縮,在圓圈中央形成個豌豆大小的暗沉光點。
七條藍色光線從四周匯聚,向著光點纏繞而去。
待藍線纏上光點,積蓄到極致的空間驟然爆發,激蕩地能量將空間切割成無數碎片,刹那時間,無數碎片沿著藍線拉伸延展,在圓圈內形成七條通往莫名處的空間通道。
七個形裝各異的人在空間通道牽引下,漸漸凝實在寸涯邊上。
半空中的圓形空洞慢慢消失,空間又恢復成最開始的那種空無一物的狀態。
便在此時,火侯驟然發難,奔行中,一把深黃炎槍在手上慢慢凝實,他將手稍往後縮,又猛地向前遞送,帶著滾滾熱浪,刺向霍晨。
霍晨早有防備,周圍有種莫名力場來回滾動,看似勢大力沉的炎槍,還未到他面前,便自然解體。
其他的八個人也快速行動起來。
時侯掌中激蕩出一束能量束射向霍晨,能量束經過的地方,掉落的樹葉或是變緩,或是變快,混亂無比。
魅侯周身升起粉色毫光,似連周圍的草木,對其都親近了幾分。
體侯肌肉膨脹,身體變成個類似小山般的巨人,提步前進時,周圍的地面都跟著震顫。
舞侯散發莫名波動,引導萬物以特定頻率震動,形成道道無形衝擊波。
冰侯面前形成冰封龍卷,將周身五米內的所有物體全部凍成齏粉。
醫侯周邊毒霧彌漫,叢林全部被魔化成粗壯精怪。
唯獨武侯看起來較為平凡,只見他提著一把微微散發黃色光暈的雙環大刀,向心侯健步靠近。
時侯的時光能量、空侯的異空間突刺、魅侯的魅惑之影、冰侯的冰封龍卷、醫侯的樹妖撞擊……所有攻擊一同匯聚到霍晨面前,卻全被霍晨身前彌漫的莫名波動全部分解。
只有舞侯的萬物律動、體侯的巨人衝擊及武侯的月痕刀勉強擦到霍晨,卻也只是堪堪割破外衣,露出裡面的黝黑甲胄。
“心侯何時變得如此強大了?”幾人心頭齊齊升起疑惑。
“我自認偽裝得天衣無縫。“霍晨周身的莫名氣機驟然湧動,將他緩緩托至半空:”就連我那兩個弟子都不曾發現有異,你們,是怎麽發現的?”
“為什麽要告訴你?”空侯向前邁出一步,仰頭道:“雖然你禿了也變強了,可你再強,也打不過我們八人聯手!”
“今天,就要讓你做個糊塗鬼!兄弟們,上啊!!!”
說著便向霍晨衝了過去。
半晌,見沒人跟上,他又退了回來,有些訕訕地道:“大夥,別這麽不給面子啊!我一個人衝上去多尷尬啊!”
“哈哈哈哈哈嗝!”體侯朗笑:“還以為小寸寸你真的要跟他打上一架呢,原來也只是擺個架勢啊~~哈哈哈哈哈!”
“這個~~這個,嗯,家父和我講過,甭管打不打得過,首先氣勢不能弱,呵呵呵~呵呵呵~”
“我們好像打不過他哎~”時侯舔著一個巨大的彩色棒棒糖,有些呆萌地開口。
“配合得當,還是打得過的,別氣餒哇~”
“武侯您老可別開玩笑了,咱幾個至少有十年沒見了吧,十年前除了大圍捕那次,好像也沒有真正合作過,這個配合得當要怎麽個配合法,我心裡怎沒底啊!”炎侯吼了一句:“還好我把這家夥帶到假基地,不然俺可就倒大霉了。”
“情況不妙,走為上,閉門謝客,諸位勿送!”眾人聊天的一會功夫,冰侯已經不見了蹤影,只在空中留下一陣回聲。
“姐姐,怎麽辦?”舞侯有些怯怯地靠向魅侯。
“小裳別怕,姐姐會保護你的!”
“諸位,打擾一下,請問聊夠了沒?”半空中的心侯慢慢降到地上:“你們不出手,那還是老夫先來吧。”
“你當如何!”體侯暴喝,其余七人皆戒備起來。
“稍後便知!”霍晨說著,從懷裡拿出個對講機:“呼叫天網,呼叫天網,下層世界,東經24°4′39.26″;北緯19°29′13.25″,位置確認,請求天武打擊。”
“目標位置已鎖定……”
“天武電磁炮系統預熱中……”
……
“發射倒計時”
“5”
“4”
…………
“臥槽!這?就放大招了!!”體侯懵逼。
“60年前我被炸過,這貨是真的疼!!”時侯棒棒糖都嚇得掉到地上。
“愣著幹嘛,跑啊!”武侯臉色凝重。
“怎麽跑,一炮下來,方圓百裡直接氣化,跑哪都得被炸成渣!”體侯回應。
說時遲,那時快,幾人正手足無措,突見一束巨大流光從外太空上飛速降落,熾烈的光芒照射得人驟然失明。
“怎麽辦~怎麽辦?”舞侯慌亂無比。
“霍晨,我等同袍一場,為何要做到如此境地。”武侯沉聲問道。
“開元大哥,十侯中就只有你還頗有智謀,我以為你能猜到,我以為你不會來,但你既然來了,便算是選擇了,既然選擇了,自然要坦然接受結果。”霍晨有些蕭瑟地說到。
“這就是你的野心嗎!”武侯苦澀一笑:“我有些後悔,當初為何沒聽莫帥的話……”
“你別跟我提莫帥,若不是你等唯唯諾諾難成大事,莫帥又怎麽會……”
“算了,不說了,毀滅吧!”
霍晨話音剛落,巨大的電磁武器轟然落下,方圓百裡霎時出現個數千米深坑,裡面的所有物質全被湮滅,坑底更是被強大的熱能全部灼成玻璃化結晶。
場上,便只剩下半副機器骨架還在站立,空中不停響動著無機質的機械語言:“全部消滅,完成任務。全部消滅,完成任務。”
說完,似是再也承受不住般,碎成一地殘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