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靜謐。
許清清雙手持劍站在雲揚身前,相顧,卻無言。
“再等一下”雲揚說道,女孩耐心很好,已經是第三次停住腳步。
“師姐,你確定你師傅不會騙我們,這把劍真叫青蓮?”雲揚看著離自己胸口不到半寸的劍尖,還是有些害怕。
萬一要不是叫青蓮而是叫金蓮銀蓮什麽的,那我豈不是死得比竇娥還冤屈!
女孩笑了笑,點頭。
在這種問題上,其他人或許可以說謊,但她師傅,不會,以後也不可能會。
劍,最是孤傲,
用劍之人,不論善惡,心性也會如同劍一般澄澈。
更何況是年紀輕輕不過一甲子便已經攀過一座又一座劍道的高峰,她的武皇境妖孽師傅:
南鳶離葉。
…
“再等等,你讓我再準備一下,清清,你喜歡我的對嗎?”
“嗯…”女孩看著他,乖巧的點了點頭。
“那你有多喜歡我呢?”
女孩搖了搖頭,說道:
“一如你不知你的劍究竟有多快,是因為你還未見過其他人出劍。
我不知我有多喜歡你,
因為我從未喜歡過他人。”
夜很靜謐,只有蛐蛐在多嘴,女孩說著,臉蛋逐漸殷紅,卻不是因為害羞,她繼續說道:
“我只是有一種感覺,
於千萬人之中,遇見我所要遇見的人,於千萬年之中,時間的無涯的荒野裡,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剛巧趕上了,而我所做的,不過是憑著感覺,
站在了你身邊。”
“這樣的我,算是有多喜歡你呢?”
少年終於不再遲疑,他衝向前,抱住了女孩,他的身軀,也接納了那柄劍,劍身刺穿他的胸膛。男孩嘴角溢出鮮血,在女孩耳邊輕輕說道:
“已經很喜歡了,喜歡的不能再喜歡了。”
喜歡上一個人,不需要太多理由,更多的時候,在人群中,在時光裡,相互對上一眼,足矣…
突然,雲揚再次睜開眼睛,周圍的世界完全變了,變成了一個昏暗,死寂的世界。
天空中的飄雲竟是血一般的紅,而大地,一片崎嶇,土地呈暗紅色。
劍,如同野草般,布滿整個大地,有插在地面的,有半掩在沙石下的,也有斷劍,也有殘劍。
有大劍,如同一座山峰那麽大,
也有小劍,沙粒般微小。
劍的顏色也各異,有白,有黑,有紅,有藍…
這是,劍的世界?
“青蓮。”雲揚呐喊道。
他開始奔跑,不斷地從地上抽出一把又一把劍,仿佛在茫茫人海中尋人一般,掃過一個又一個人。
“青蓮!”少年繼續呐喊。
這個時候,一個極其詭異的聲音出現了,這個聲音仿佛就是從身邊的某把劍上傳來,卻又突然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響起:
“青蓮,你是在叫我嗎?”
聲音開始變得嗚咽,如泣如訴:
“你是在呼喚我嗎,可你為什麽連我的名字都忘記了呢?”
“你的名字?”雲揚不解,難道不是叫青蓮嗎。
“對啊,我的名字,你不是早就知道嗎,你為何不喚我,將我獨自拋棄在這裡…”
雲揚更加懵逼,訥訥道:“你是誰啊?”
寂靜,死一般的寂靜。
突然,天空中的血色雲朵不再飄動,這些血雲竟開始凝聚,
凝聚為一把深紅的唐刀! 咆哮,咆哮聲從四面八方襲來,如同洪水吞沒森林般,咆哮聲將沿途的劍裹挾著衝向雲揚。
在漫天飛劍即將淹沒少年的那刻,少年渾身顫抖,大叫道:
“若邪,你是若邪!”
萬千飛劍定住,如雨滴般落下,金屬撞擊之聲不絕於耳。
聲音再次出現:
“你終於記起來了啊,我的…主人,你終於喚出我的名字了,那麽就請讓我再次與你並肩作戰吧。”
突然,從大地上射出無數漆黑的鎖鏈,將天空中的那朵深紅唐刀纏繞,鎖住。
“若邪,你怎麽了?”雲揚看著被鎖鏈死死鎖住的唐刀,問道。
寂靜,又是一陣寂靜。
“主人…抱歉啊,在這裡呆得太久了,我竟然都忘記了,我已經死了…”
“可是你不是還在與我說話嗎?”
聲音沒有回答他。
突然,雲揚終於看見不遠處,一把墨綠色長劍插在一處岩石上,墨綠色的劍柄,墨綠色的劍鞘。
“青蓮!”少年一邊喊道,一邊衝了過去。
“青蓮?主人來這裡,莫非是來尋她的?”聲音詭異而幽怨。
“別喊了,她不會回答你的。”雲揚心中有不好的預感,他轉身看向唐刀。
“嘿嘿嘿,青蓮?她已經死了,我殺的!”聲音竟帶著病態的興奮。
“她早就死了,從你將她拿在手中的那一刻,她就已經死了,青蓮,呵呵呵。”
“為什麽,你為什麽要殺她?”雲揚怒吼道。
“為什麽,因為這世間只有我配得上你,只有我,若邪!”
尼瑪?!!
腦子有病吧,連一把劍都有這種變態的佔有欲…
“你他娘把他殺了,那我怎麽回去,老子喚不醒這劍,可就掛了啊!”雲揚咆哮道。
妖異的聲音再次響起,“我的主人,你不要急嘛,她死了,我還在呢。”
“尼瑪,你剛剛不是說你也死了嗎?”
聲音沒有回答…
深紅唐刀開始震動,漆黑的鎖鏈中散發著恐怖的波動,將唐刀鎮住,但是依然不能止住唐刀往雲揚這邊飄來。
一頓巴掌大小的血色雲彩,從刀身上分離出來,青蓮劍被無形的力量牽引,出鞘。
血色雲彩竟然附著在青蓮劍身上,緩緩地滲透進劍身,原本雪亮的寶劍呈現出恐怖的猩紅色。
聲音再次出現:“我的主人,我已經將我的一部分融入了這柄劍中,來吧,呼喚她的名字,你就可以回去了。”
“她的名字,她叫什麽名字呢?”
“我的主人,無論是什麽名字,只要你想,只要你呼喚她,那你便能喚醒她!”
…
仰仙亭中,女孩抱住男孩,感受著他殘留的體溫,突然,男孩玄力釋放,將女孩震開。
他低垂著頭,慢慢的,用低垂的右手握住了插在胸膛的劍,握住了劍柄,少年的衣袂無風自動,被玄力震得揚起,他的發髻斷裂,長發散開,少年的眼睛緩緩睜開。
遠處,隔著幾座山,是許清清的師傅,南鳶離葉,她懸浮在夜幕中,盯在少年身上,眼神有些詫異,因為隨著少年一手握住劍柄,那柄劍,劍身居然慢慢變得猩紅!
雲揚緩緩地將劍從身體內抽出,口中念道:
“低鳴吧,青蓮!”
…
暮色中,雲揚與許清清在學府門口告別,街道上行人稀疏,路邊的玄力燈閃閃爍爍,似乎有些老舊, 轉過幾處街道,再路過幾個路口,便到了雲府。
守門的是個體態如冬瓜的少年,穿著盔甲,更顯臃腫,此刻,少年哈欠連連,雙手握住鋼槍,身軀倚在槍身上,左搖右晃。
雲揚一笑,來到少年的面前,從懷中摸出一個小玉瓶,將淡藍色的靈液滴到少年嘴上。
肥嘟嘟少年抿了抿肥嘟嘟嘴唇,竟下意識的仰起頭用嘴去接那靈液,雲揚將靈液緩緩地倒入他嘴中,之後輕輕將府門推開一線,溜了進去。
無名無姓被雲揚喚作瓜球兒的少年突然打了個噴嚏,抹了抹嘴唇,淡淡的酸甜,他突然感覺不困了,肚子暖暖的。
走在雲府內,這裡依舊算的上十步一廊,百轉千回,雲家上至族長下至仆人,全都生活在這府中,雲揚面無表情,徑直往南走去,越往南,住的人地位越低。
路過幾個院子,裡面還是燈火通明,三三兩兩的奴仆還在秉燭夜談,白天,他們只是沒有思想的工具,只有到了這夜深人靜,他們才有機會小聚在一起,談論著一些零碎的小事,或者哪位長老又添了一方小妾,膚白貌美,亦或者是某位雲姓少爺,白天又到了哪家百姓的房內,將那尚且及笄的少女哄騙輕薄了一番。
終於,雲揚來到荒草胡同,跳入院內,推開虛掩的房門,將沾染了霜塵的外衣輕輕掛在架子上,少年小心的鑽入被窩。
被窩中的女孩,酣眠,轉了個身,拱進少爺懷中,夢中囈語道:
“少爺,我值幾兩啊?”
“十兩。”少年輕輕道,擁女孩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