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從自己的麻布裙上扯下了一塊布條,略微包扎了受傷的右腿。
她坐在地上,透過微弱的光亮看著躺在身旁的弗雷,他亂糟糟的短發似乎是自己剪的,平時表情冷峻雙目如鷹眼一般銳利的獵人,此刻臉上只有劫後余生的安詳。脫去毛皮大衣後,上身只剩下厚厚的沒有袖子的麻布衣,兩條粗壯的胳膊暴露在寒冷的冬季裡。盡管還在處在昏迷中,但他仍然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
眼前這個年輕的獵人,可是救過自己兩次了,除了為救自己而身亡的父親外,從來沒有外人為自己拚過命呢。
盡管家破人亡使得艾琳陷入無盡的仇恨當中,但她始終還是個花季少女,而這兩天發生的事情,也確實令她對弗雷的態度產生了轉變。
她開始認為,或許真的是基恩弄錯了,如果眼前這個獵人真的是那種見利起意的人,那剛剛她被竹葉虎咬住的時候,他一定會丟下自己跑路的,甚至可能巴不得用她的生命來拖延竹葉虎。
“吼”,“吼”。
另一頭竹葉虎已經掙脫開,追過來了。兩聲虎吼打斷了艾琳的思緒,弗雷也被驚醒過來。
醒來的弗雷感覺胸腔快要爆炸了,雙腿也是有些發軟。他艱難的用手支撐著自己坐了起來,環顧了下幽暗的四周,確認安全後,看向艾琳問道:“我睡了多久了?”
“才一小會兒。”艾琳淡淡的說道。
弗雷點了點頭,隨後自嘲的笑道:“我居然才跑個十來分鍾,就昏倒了。”
艾琳腦中大致估算了下,說道:“你大概狂奔了有五公裡左右。”
弗雷心中一驚,“有這麽遠嗎?”
艾琳只是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聽著洞穴外兩頭竹葉虎的低聲咆哮,弗雷緩緩的站起身,他想要檢查下這個洞穴,無奈洞口被堵住,導致洞穴裡面非常昏暗,於是只能暫時放棄。
弗雷坐到艾琳的對面,兩人沉默良久,只有外面的虎嘯聲,和弗雷搓著胳膊的聲音。
弗雷還從來沒有和陌生人獨處過,他感覺氣氛有些尷尬,便隨口說了句:“你的匕首挺不錯的。”
說完弗雷就暗罵自己太傻,這開的是什麽話題啊。
誰知艾琳卻抽出匕首,盯著看了很久。
“這是我父親送給我的。”艾琳輕撫著匕首,仿佛在撫摸著自己的父親一般。
弗雷意識到了什麽,他猶豫著問道:“你父親現在……”
“他死了,被人害死的。”艾琳握緊匕首,眼神中流露出殺氣,“我會為他報仇,不管付出什麽代價。”
感受著對面這個女孩兒的仇恨,弗雷覺得洞穴似乎更冷了點,他本來還想勸勸女孩兒,但是他設身處地的想了想,如果自己的父母也被人殺害的話……僅僅只是冒出一點點這樣的想法,弗雷就覺得無法接受。
想到這裡,弗雷便能理解這樣一個俊俏的女孩兒,為什麽總是在平靜中流露出殺意。“你一定會為你父親報仇的,我相信。”
“謝謝。”女孩兒淡淡的說道,“你又救了我一次,你之前本可以丟下我自己逃跑的。”
弗雷搖了搖頭,說道:“雖然我是個獵人,但是我並不喜歡殺戮,我討厭死亡。這個世界這麽美好,死掉就太可惜了,你這麽年輕,我不能眼睜睜的看你死掉,好歹我們現在也算是同伴。”
弗雷見艾琳像看傻子一樣看著自己,便笑著繼續說道:“一個獵人討厭看見死亡,
我知道這聽上去很傻,但我確實很害怕面對死亡。每當我瞄準著獵物的時候,我總是不自覺的想著,會不會此刻也有一雙眼睛在盯著我,我的獵物此時是否也像我一樣,想要早點回家。” 弗雷盯著自己握緊的拳頭說道:“但是在這樣的世界,我沒有別的辦法,我不能讓我的家人餓著肚子,更何況我的弟弟妹妹就要出世了,我必須要為家裡擔起一份責任。”
艾琳明白,在這個人吃人的世界,殺戮和死亡是不可避免的。這個大陸就是因為幾乎每時每刻都有人會流血死去,所以才被稱之為‘黑色大陸’。而太多太多像弗雷這樣的人,他們也只能拚盡全力爭取能夠多存活一些時日。
‘我以前是不是也像他這樣對生活充滿了期待和熱愛來著,快要記不起來以前的日子了。’艾琳心裡這樣想著。
“盡管你不喜歡殺戮,但你確實是個優秀的獵人。”艾琳說道。
弗雷笑了笑,“如果你從小接觸狩獵,或許你能做到比我更好。”
艾琳也衝弗雷笑了笑,說道:“或許吧。”
雖然洞穴裡面的光亮很微弱,但弗雷敏銳的雙眼還是看清了艾琳的笑容。
“你應該多笑笑,你笑起來的樣子,真的很好看。”
艾琳聽完,瞬間收回笑容,板起了臉,將頭轉向一旁。
弗雷聳了聳肩,繼續用自己粗糙的雙手,搓著相對柔軟的胳膊。
天色逐漸的暗了下來,洞穴外的兩頭竹葉虎依舊在外面徘徊著,而另一邊的萊恩等人,則是心急如焚的等待著弗雷和艾琳。
“之前聽到了野獸的咆哮,他們倆會不會出了什麽意外了。”漢德焦急的說道。
“不會的,”萊恩堅定的說著,“以弗雷的警覺性,加上艾琳的身手,他們肯定不會這麽輕易的就出意外的。”
池塘這邊剩下的五人,每個人的內心都是非常著急擔心的。
他們擔心弗雷出事,畢竟弗雷是他們中最強的獵人,有弗雷在,食物就能夠得到保障。而他們也都同時擔心著艾琳,畢竟艾琳是林邊村三人的獵物啊,而艾琳對於基恩就更不用多說。
“我們等明天一早,就出去尋找他們。”萊恩說道。
“也只能這樣了。”眾人紛紛點頭。
弗雷那邊差點丟了性命,而池塘這邊也不好受,尤其是法爾。
下午的時候,確實有一頭灰白色的雪豬出現在池塘對面喝水,但在樹上的法爾卻一箭射偏,沒有擊中雪豬的眼睛,而是擦著雪豬堅韌的頭皮飛過。不但沒能傷到雪豬分毫,反而惹惱了它。
雪豬可不同於一般的野豬,它們更為強壯,毛皮更是比普通灰熊還要堅硬,尤其是那對如同刀子一般的獠牙,鋥光瓦亮。
被惹惱的雪豬發現了躲在樹上的眾人,隨後便發了瘋似的衝過來撞擊樹乾,如果是較細一些的樹,那還真的會被撞倒了。幸虧之後傳來了幾聲野獸的咆哮後,雪豬聽出是竹葉虎的叫聲才被嚇跑了,不然後果真的不堪設想。
此時的法爾耷拉著腦袋,有些羞愧,畢竟弗雷是在更遠的地方,射中了更小的兔子的眼睛,兩人的差距,可見一斑。
眾人雖然嘴上沒說,但是心底還是有些不舒服的,本來看見一隻雪豬,他們還興奮的以為最近幾天都能吃飽飯了,但是結果不但沒吃上豬肉,還差點成了豬食。
這也更讓他們擔心同時也渴望著弗雷早點回來了。
洞穴裡,由於進入晚上了,溫度也急劇下降,弗雷在角落凍的直發抖。
雖然現在洞穴沒有一絲光亮,但是聽著弗雷上下牙一直打顫的聲音,艾琳有些擔心,對方可是救過自己性命的人,而且還是為了救自己才弄丟了大衣。於是她強忍著害羞的心情,從嘴角憋出幾個字,“你還是坐到我這邊來吧。”
弗雷腦海中出現艾琳深灰色的毛皮外套,那裡一定很溫暖吧,弗雷想著,於是也不管那麽多了,便循著聲音走了過去。
弗雷順著艾琳的身旁坐了下來,他將雙手合在一起放在嘴邊呼著熱氣,將胳膊貼著艾琳。
“呼~”
弗雷感受著艾琳的溫暖,長呼了一口氣。
由於白天逃命太多勞累,而且現在洞又是絕對的安全,兩個人就這樣相互依靠著坐在一起,慢慢的睡著了。
第二天清晨,青木林彌漫起了一層薄霧,使原本靜謐詭異的森林,變得更加神秘莫測。
小山包的斜角斷壁處,兩頭竹葉虎依舊蹲守在一棵粗壯的大樹上,它們青綠色的毛發,和竹葉狀的深綠色環紋,幾乎完美的與樹冠融合在了一起。
弗雷抽回環抱著艾琳的雙臂,有些尷尬的看向艾琳。
但見艾琳此時眉頭緊皺,表情有些痛苦。弗雷趕緊查看艾琳小腿的傷口,果然,傷口感染有些化膿了。
這青木林當真是危險重重,僅一晚,傷口就感染化膿了。
弗雷摸了摸艾琳的額頭,有些燙手,他趕緊叫醒了艾琳。
艾琳迷糊的睜開雙眼,微喘著說道:“我感覺有點難受。”
“你有點發燒了,”弗雷說道,“再堅持會兒,我會帶你出去的。”
艾琳只是微微點了點頭,她感覺現在說話都有點使不上力氣了。
弗雷將艾琳扶著靠在了牆壁上,抽出腰間的砍刀走到洞穴出口處,用力的用刀身拍擊著堵住洞口的大石頭,洞穴外的竹葉虎聽到動靜後,立刻竄到洞口。
弗雷聽到洞穴外的竹葉虎後,暗罵一聲“該死”,便又回到艾琳的身邊。
他見艾琳無力的搓揉著雙臂後,顧不上那麽多,直接抓起艾琳冷冰冰的雙手,放到嘴邊一邊搓揉著,一邊哈著熱氣。
弗雷繼續搓著艾琳的雙手, 說道:“青木林深處的野獸大多都有些靈性,這兩頭竹葉虎怕是想把我們困死在這裡。現在也沒有別的辦法了,我只能出去拚一把。”
艾琳急忙用微弱的力氣,一把抓住弗雷的手,近似於哀求般的說道:“不要把我一個人丟在這裡。”
弗雷愣愣地看著艾琳,此時眼前的女孩兒,完全沒有了平日裡的那股平靜與偶爾顯露出的凌凌殺氣。此刻的艾琳,是那麽的柔弱不堪楚楚可憐。
“那我留下來再想想辦法吧。”弗雷只能無奈說道。
就在弗雷還在洞不知所措時,萊恩等人終於在竹林處發現了打鬥的痕跡,還有弗雷的衣服和弓箭。
法爾趕緊蹲下來勘查現場,他撚起地上一片沾著血液的樹葉,湊到鼻子前問了問,很肯定的說道:“是人血的味道。”
大家心頭一緊,心想糟了,弗雷和艾琳怕是真的遭遇不測了。
萊恩趕忙說道:“這裡就這麽一小灘血跡,他們應該只是受了點輕傷。法爾,能追蹤到他們嗎?”
法爾伏在地上,目光銳利,嗅了嗅鼻子後說道:“跟我來!”
法爾可能弓箭沒有弗雷那麽精準,但是憑借著獵戶專業的能力,終於帶領眾人發現了弗雷藏身的洞穴。
在離洞穴還有約二三十米時,法爾察覺到一絲異樣,“等等!”
地上雖然鋪著薄薄的一層落葉,但是還是能看到一些雜亂的腳印,和一絲血跡。似乎是獵人的本能,他猛然抬頭,發現樹上正有兩雙眼睛盯著自己。
“是竹葉虎!”漢德震驚的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