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進入八十年代初的又一個春季。小珠發現，穿山河小學教室裡不知道什麽時候貼上了一些宣傳畫，畫上不僅有語文課本裡描述過的“樓上樓下，電燈電話”，還有奔馳的火車，更有衛星、火箭這些高精尖的科技發展展望，主題就是我們國家要在二十世紀末實現“四個現代化”。

　　小珠感覺有些興奮，也有些疑惑。興奮的是，國家有了這些安排肯定是會實現的，不久的將來我們國家處處都會有巨大的變化，這應該也會包括穿山河村吧?疑惑的是，四個現代化到底包含哪些具體的內容?穿山河村到底會有哪些變化呢?

　　首先電燈電話得有吧，學生們晚上看書就不用再點煤油燈了，也不會再出現煤油燈把書點燃的情況了，也不會出現上廁所看不清楚路摔跟頭的情況了。

　　可是，就目前來看，穿山河村的變化可能就是不知道是哪裡來的一些貨郎，隔三差五地會出現在村裡，這在以前是沒有的現象。有的大人說，這是“投機倒把”。小珠不明白是什麽意思，但是他知道手裡有點錢的小夥伴可以買到一些之前沒有見過的東西了，比如有麻糖、玉米筒、冰棍等吃的東西，各種塑料的玩具等等。

　　小珠並沒有再去關注之前感興趣的玩具手槍，他覺得自己做的一些玩具還更好玩。

　　對了，除了這些，也有中部某省的一些人來買鐵鍋的，叫賣聲很大很洪亮，有時覺得還點恐怖。賣鍋的人為了展示自己買的鍋質量如何堅固，掄起大錘使勁砸都沒有任何問題。可是那些人剛走，買了鍋的村民把鍋扛回家，還沒在灶上安好就破了。大人們說，這些賣鍋的人使了“障眼法”。

　　小珠想起當年把他和很多小夥伴嚇得夠嗆的“紅鼻子”，現在看來，這些賣鍋的大漢就有點像“紅鼻子”，牛高馬大的，聲音又嚇人，還騙大人的錢。

　　宣傳畫上的美麗圖景還有些朦朧，小珠能感到的是，穿山河村從自己有記憶以來一直的寧靜慢慢被打破了。

　　伴隨著外面來的人漸漸增多，穿山河村的人們能買到的東西也越來越豐富，時光的腳步不斷向前，小珠和同學們的小學歲月已經加速接近尾聲。以前感覺慢悠悠的一個學期，到了五年級似乎突然加快了步伐。

　　隨著五年級升學考試的臨近，原本三十來人的一個班，就像夏天乾旱後沒有水澆灌的稻田，裂開了很多口子，分成了多種情況。

　　一部分是成績很好，本人和家裡都希望考個好成績，能升到初中的，學習就比原來緊張了很多，有什麽搞不懂的問題，就問老師、問成績好的同學，一群人圍在一起討論學習的情況比原來多了。不用說，小珠自然屬於這一類學生了。

　　一部分成績中等，有希望考上初中，也有些危險的，又分為好幾類。

　　有自己想努力爭取、家裡也支持的，這些學習就更努力。珠本順就屬於這一類。

　　有自己想努力、家裡不重視的，這些學習也努力，但要經常被家裡的活影響，不能全部精力投入。盧小英大概就屬於這種情況吧。

　　有自己想放棄、家裡卻希望考好的，學習基本沒什麽變化，有時努力也就是做做樣子罷了。這樣的人也不少。

　　有自己和家裡都想放棄的，那就等著學期結束拿個小學畢業證好了。曾有財就是這一類人。

　　一部分是成績差，根本沒希望，本來就是抱著玩的態度上學的。這些人非常興奮，感覺就要勝利大逃亡了，

整天在學校裡撒歡，比原來更加瘋狂了。　　於是，五年級教室裡雖然還是排成兩排的長桌子、凳子，還是那些農村孩子，但似乎桌子亂了、人也亂了，努力學習的學生跟瘋狂玩的學生形成了強烈的反差。

　　一天下午，上課鈴響了，老師走進五年級教室，發現少了十來個學生，覺得奇怪，以往個別學生遲到也是有的，但一下有那麽多學生同時遲到，還是第一次。

　　老師問:“這些同學都到哪去了?誰知道?”

　　見沒有人回答，老師又說:“這麽多人不在，課沒法上呀，有沒有人去找一下?”

　　這時，有財說到:“老師，我知道，他們都去河裡洗澡去了。”

　　老師:“洗澡?門口這段河水有旋渦，很危險的，你快去喊他們回來。”

　　有財有點不想去，但誰讓自己多嘴說出來了呢，沒辦法，只能怏怏而去。

　　有財從學校門口往河邊走，幾分鍾就走到了河邊，在一個岸邊都是光滑的大石板的地方，見大家的衣服全部脫了堆放在大石板上，十幾個光溜溜的男孩都還泡在河裡嬉戲。

　　“喂——下面幾個光屁股的，老師叫你們回去了，等你們回去寫檢查呢。”有財大聲喊道。

　　水中的同學聽到了，不僅沒有害怕，還哄笑起來，“那麽多檢查老師看得過來嗎?可能晚上不睡覺都看不完。”有人說。

　　“你們上不上來?不上來老師就叫你們別上來了。”有財說。

　　“不上來，還沒洗夠啊。”有人說。

　　“好嘛，你們繼續洗，想洗多久就洗多久。”有財甩下一句話，伸出雙手往地上一摟，把堆在大石板上的衣服抱了大部分在面前，就自己回學校了。

　　河裡游泳的男同學這下子慌了，有人趕快喊:“曾有財，你幹什麽?快把我們的衣服放下。”

　　“快放下，我們馬上上來了。”

　　有財不理他們，徑直抱著衣服回學校。

　　有的人發火了，破口大罵起來，有的直接威脅到:“曾有財，你等著，老子上來打死你。”

　　曾有財不知哪來的勁頭，隻當沒聽到他們的話，直接回到教室，把那些衣服往黑板前一甩。

　　跟老師說:“老師，他們都說還沒洗夠，我先幫他們衣服拿回來了。 ”

　　老師見狀，真是哭笑不得，不知該批評有財還是表揚他。他也不管了，繼續上課。

　　過一會兒，有幾位同學回來了，但樣子非常搞笑。除了兩位是穿了衣服褲子回來的，有兩位隻穿著褲子，光著上身。而另兩位用不知誰的衣服圍了下身，上身光著。

　　幾人在教室門前喊了“報告”，老師開始沒有理他們，繼續上課。

　　又有人喊:“報告老師，我們回來了。”

　　老師冷冷地說了聲:“門口站著。”又繼續在黑板上寫字。

　　又有人說:“老師，他們要衣服。”

　　“誰要誰自己來拿。”老師看都沒看他們，說了一句。

　　這時那幾位光著上身的同學真是手足無措，不知道該站在什麽位置。站進教室裡呢，教室的同學看到他們很滑稽。站在教室外呢，又怕其他班的老師和同學看到。不進不出就只能擠在教室門框裡了，可門框怎麽這麽窄呢，以前可從來沒發現教室的門框還有這種用處。

　　直到一節課快下課了，老師才把堆在黑板前的衣服扔給門口的同學，然後說:“每人寫份檢查來，五百字以上，放學時交給我，沒有寫好的就寫好再回家。”

　　然後又叫有財，“你把那幾位的衣服抱回去給他們，記得叫他們寫檢查來。”

　　有財聽了心裡直叫苦，想說什麽，但老師已經回辦公室去了。

　　小珠不知道有財送衣服回去會是什麽情景，那些等衣服等久了的同學是該感謝他呢，還是要罵他。

　　第二節課上課時，有財回來了，臉色很不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