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就像大姑娘的花衣服，在箱子裡壓了幾個月，又翻了出來。你也可以說，春天就是一個大姑娘，渾身上下活力四射，處處都有吸引你的地方。既然說是大姑娘，那就有你熟悉的和不熟悉的。不熟悉的，你就只能看到她花花綠綠的外表，好像每年都是那樣。熟悉的，你就能覺察到她的細微變化。

　　對於小珠來說，穿山河的春天就是熟得不能再熟的姑娘了。小珠每年看到山上的草木黃了又青，田地裡一夜之間又鋪上金黃的花毯的時候，他都會用鼻子使勁地吸取春天的氣息，而每一年的氣息都不太一樣。

　　這天中午，小珠吃過午飯，拿了本書走到門前離河邊不遠的地方，在一塊開滿油菜花的田邊，準備看會兒書。可滿眼的春色讓小珠有點迷離。

　　小珠感到，今天的春天又不太一樣。今年春天的氣息更加濃烈、更加馨香，更讓人陶醉。小珠不僅嗅到了花香，嗅到了泥土的腥味，還嗅到了空中飛舞的蜜蜂、蜻蜓、蝴蝶和活躍在地裡的昆蟲的聲音。對了，還有穿山河的聲音。

　　這些聲音從小珠的鼻孔裡吸入，又滲進了大腦，小珠感覺這些聲音很近，就在耳邊，但又像很遠，來自遙遠的地方。小珠不知道遙遠的地方是什麽樣，這讓小珠有種莫名的煩惱。

　　就在小珠看著遠處的白岩山，聞著濃烈的花香發呆的時候，村裡李大強家門口衝進來一群人，他們個個手中操著家夥，有的拿著鐵鏟、有的提著斧頭、有的拎著鋼筋、有的握著鋤頭把，有的腰裡還別著殺豬刀，看起來氣勢洶洶。

　　還沒等大強一家反應過來，十多個人已經在大強家院壩裡一字排開，把進出的通道全部堵住了。

　　大強爹也是走南闖北的人，見過不少世面，但猝不及防，見這麽多人一下子衝進來，也是有點發懵。

　　他一邊跟大強媽說:“大強媽，來客人了，多燒點水啊”，一邊走出家門。看到來人中有幾位認識，是下山村的，其中一人姓水，大名叫水成剛，在下山村也算是一個能人。

　　大強爹感到來者不善，但還是熱情地招呼到:“喲，這不是水兄弟嗎，是什麽風把你這大忙人吹過來了?來來來，大家快進屋坐！”

　　水成剛年紀不到四十，正值壯年，中等個子，長得非常結實，一看就是個幹練的人。他乾脆地說道:“老李，無事不登三寶殿，我們幾兄弟過來就是要找你家解決一樁冤仇。”

　　大強爹楞了一下，“冤仇?水兄弟，你是開玩笑吧，我跟你能有什麽冤仇?”

　　水成剛:“我沒工夫跟你開玩笑，我問你，李大強是不是你兒子?”

　　“是啊?他怎麽了?”大強爹一聽水成剛提到大強，腦子裡一激靈，似乎就明白了什麽，心想大強這兔崽子果然還是闖禍了。

　　“怎麽了?老李你別給我裝了，你兒子乾的好事你不知道嗎?快把他叫出來！”水成剛說著說著就有些氣衝上來，聲音也提高了，還把手中的鋤頭把在地上蹾了一下。

　　大強爹心想不妙，十有八九是大強這兔崽子把那個女孩怎麽了。他一面賠笑說:“水兄弟，有什麽事好好說嘛，快進來喝水，慢慢說。”

　　“喝什麽水，快叫你兒子出來！”水成剛吼道。

　　“大強去上學了，要晚點才回來，你們都進來坐下，他到底幹了什麽壞事你跟我說清楚，只要是他的錯，我們肯定給你個交代。”大強爹一邊說一邊往門外搬凳子。

　　“他還好意思去上學?快去把他叫回來。

”　　這時大強媽也出來說道:“他叔叔，你這大老遠的過來，快進來坐吧，大強是到公社上學，走回來要一個多鍾頭呢。”

　　水成剛更加生氣了，說道:“不管他到哪裡，就是上天了也要把他拉下來，快去叫他，要不就別怪我們不客氣了。”

　　“對，李大強家，快去把這小狗日的找來，要不我們都不答應。”這時站在水成剛旁邊的幾個人也大聲說道，也都把手裡的家夥比劃著。

　　大強爹沒辦法，隻好回頭對家中的二兒子二壯說到:“老二，你快去公社把你哥叫回來，說家裡有重要的事，讓他請假回來。”

　　“爹，我下午還要上課啊。”二壯說道。

　　“你沒看到你水叔叔這麽著急嗎?快去，學校這邊我明天再去跟你們老師說。”

　　其實二壯剛才已經被衝進來的人嚇得不輕了，他也想跑開躲起來，但又怕爹媽和小弟在家被人欺負。見爹這麽堅決地要自己去找大哥，隻好走出家門，朝公社所在地走去。

　　見二壯答應去找大強了，水成剛才稍稍平息了情緒，招呼了一下大家，“大家坐吧，反正今天這事怎麽都要解決。”

　　然後自己走近了大強爹，說道:“老李，我知道你也是光明磊落的人，但你怎麽不管好你兒子呢，讓他在外面禍害人。”

　　大強爹已經知道是什麽事了，但不知道具體情況。他便說道:“水兄弟，飯可以亂吃，水可以亂喝，但話不能亂說呀，你是不是誤會了?”

　　“誤會?我倒是希望是誤會呀，你兒子乾的好事讓我們全家都抬不起頭了，你們乾的好事，讓我們家受罪。”水成剛說。

　　大強爹知道這事肯定麻煩了，兒子要是把人家女孩禍害了，還有了後果，人家也不好說呀。

　　他便說道:“水兄弟，你也說了，我老李從來是光明磊落的人，只要是我們家大強幹了什麽見不得人的壞事，該懲罰就懲罰，我們也不會亂偏袒。但你也要告訴我情況到底怎麽樣了?”

　　水成剛陰沉著臉，咬著牙，腳往地上使勁跺了幾下，然後說道:“怎麽樣?老子想到桃子要跳河要上吊的樣子，氣得吐血，老子就說，該死的是李大強這個雜種，老子要讓他付出代價。”

　　大強媽聽水成剛說到這個份上，也差不多知道什麽情況了，上次大強爹就把大強說的情況告訴了自己，現在看來大強真的做了對不起人的事了。但是，她也不能讓別人這麽罵兒子。她說道:“水成剛，事情還沒搞清楚，青天白日的，你不要在這裡亂開腔哈。”

　　馬上就有人不幹了，惡狠狠地說道:“罵一句都不行?這狗雜種幹了那種缺德事，就該弄廢他。”

　　“對，這小子不是人，真是把桃子毀了。”

　　“就是，一定要讓他付出代價。”旁邊馬上有人附和。

　　見這架勢，大強媽不敢再說了。大強的小弟小康也嚇得躲在家裡的門後瑟瑟發抖。

　　大強爹想，這醜事不出也出了，自家肯定得付出代價，大強一時半會回不來，不如先跟水家談好怎麽處理，要是大強回來了，水成剛看到他心裡肯定不舒服，那時會更難談。

　　“水兄弟，你們別激動，我想你們來也是要解決問題的，解決問題就要談個解決的辦法。我之前也聽到傳言，說我們家老大跟誰家女孩好上了，我問了幾次他也不告訴我女孩是誰。你這麽一說，那肯定就是你家桃子了。小孩子不懂事，不知輕重，如果是因為他倆耍朋友，讓別人說了桃子不好聽的話，那我一定教育大強，讓他不要再去找桃子了，我這裡也跟你認個錯，是我們沒教育好孩子。”大強爹說。

　　“說得輕巧，你兒子那是耍朋友嗎?他明明是耍流氓，把我家桃子都禍害了！”一邊說，一邊又使勁蹾了好幾下鋤頭把。

　　“我們大人也不知道具體情況，他倆要真是好了呢，只能是不懂事，幹了不合適的事。”

　　“放屁，我家桃子才不會跟他好呢，就是你家那壞種欺負她。”水成剛說。

　　“那到底怎麽欺負她了，你們有證據嗎?”大強媽說道。

　　“證據?還要什麽證據?桃子都有了！老子說出來都嫌丟人啊。”水成剛表情痛苦地吼道。

　　大強爹媽聽到水成剛這麽說，都覺得事情越來越嚴重了，心裡把大強罵了好一通，一時不知說什麽了。

　　這時有人對水成剛說道:“大哥，別跟他們囉嗦了，我們只等那小子回來，把他打個半死，再把他綁去公安局，告他強奸。”

　　大強爹和大強媽真的害怕了，得趕緊想辦法，求他們原諒，能出點錢解決就出錢，哪怕賣牛賣馬賣房子也要先保住人啊。

　　大強爹對著水成剛彎腰鞠了個躬，說道:“水兄弟，我知道出了這種事你心裡肯定不好受，將心比心，誰家的娃娃誰不心疼呀。這事我們原來不知道，如果我早點知道的話，我肯定先跑去找你賠禮去了。雖然不知道大強是不是強迫你家桃子了，但這種事吃虧的就是女娃娃。你看這樣好不好，等大強回來我一定讓他給你磕頭道歉，我們出點錢讓桃子去把孩子處理了，也算是對你家的補償。”

　　“出錢?你家能有多少錢?有多少錢能買回閨女的清白呀?”旁邊又有人說到。

　　大強爹說:“我們家沒有金山銀山，也沒有古董寶貝，但就是賣牛賣馬也要讓孩子去好好處理了，還要補好身子。”

　　聽到大強爹這麽說，水成剛有一點心動了，他是個明白人，知道閨女出了這樣的事就算打死李大強也不能挽回她的名聲了，何況現在的社會打死人還要償命，那不是兩敗俱傷嗎。他們從下山村出來時，就已經商量過了，就是要嚇唬嚇唬李家，讓他家多出點錢，讓閨女把肚子裡的孩子打了，再送到外地親戚家住下，等長大一點就找個婆家嫁了。不過， 一想到好好一個閨女被人嘲笑，尋死覓活的樣子，又實在氣憤難平，不行，不能這麽輕易就放過李大強這個混蛋。

　　於是，水成剛開口說道:“哼，你家有錢是吧?錢肯定要拿，但李大強這狗日的肯定要付出代價。”

　　大強爹聽水成剛願意收錢，就知道這事可以解決。趕快說:“水兄弟，我們家是沒有錢，但既然是大強的錯，我們無論如何都要想辦法給你們補償的。但是，大強還是孩子，你就大人不記小人過，原諒他這次，我們一定好好教訓他，讓他以後有個好好做人的機會。”

　　“咚——咚——咚——”正在兩家你來我往，爭論怎麽解決“冤仇”的時候，穿山河小學悠揚的鍾聲敲響，它在呼喚回家吃飯的孩子，趕快回到學校，準備上下午的課。

　　小珠急急忙忙地往學校走去。大強的三弟小康也趁機從家裡跑出來，逃出劍拔弩張的家裡。

　　而去往公社方向的二壯，剛剛翻過村子東面的山梁，也聽到了學校的鍾聲。他停下腳步，猶豫了一下，他剛才一直在想，到底要不要去叫大哥回來，大哥回來了肯定要被下山村那群人揍的，但想到爹堅決要他去叫，他也只能去了。可是，當他聽到學校悠揚的鍾聲時，他又改變了主意，掉頭回村，去學校！雖然現在去學校肯定是要遲到了，但總比去叫哥哥回來挨打好吧。

　　站在李家院壩裡人，聽到鍾聲似乎也有些感想，這鍾聲怎麽就像某部電影裡，那座寺廟裡的鍾聲一樣，讓人聽了就想平息怒火、放下仇恨的想法。

　　院壩裡一下子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