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故事……

　　酋長讀完之後，產生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她覺得這個故事似曾相識，但又缺失了很關鍵的部分。就好像從幾十米長的畫卷上裁下了幾厘米長的一段，你深深體會到了畫卷之中的工筆美感，卻終究難以窺其全豹。

　　至少，那種相隔星海的失落與浪漫，是有不少傳達了出來。

　　酋長的手觸及裙擺，那是個很特別的設計，蓬蓬松松飄飄蕩蕩，半透明的質感類似星雲。長長的拖尾上有象征那個故事的柄圖，負擔起了整條裙子的浪漫底蘊，於是給裙擺騰出了大量的創作余裕。這部分余裕就被拿來實現了星雲效果，其中還用鑽石與珍珠點綴了幾處星光，在大體以端莊優雅為主格調的店鋪中，炫目得仿若銀河。

　　大概是設計師的靈光一閃，也可能是故事撰寫之初的設計核心。無論如何，不知何處的陌生的創作者們，確實把美與匠心傳達了過來。

　　酋長現在很想感歎一句“淦，老娘真尼瑪漂亮”，但她拚命忍住了。

　　在她沒注意到的層層衣架後方，彌柚愣愣地向這個方向注視了好久。然後，她拿出手機，對焦，換濾鏡，拍照。

　　然後設置為桌面。

　　不明所以的紅暈悄悄爬上銀發少女的臉頰，雖然她並沒有意識到。

　　*

　　奈奈和鏡中的自己相對而立，愕然恍惚。

　　她見過這條裙子，她見過這個人。這是她最喜歡的茶會款，最華麗的迷夢。

　　可……那是在什麽時候?

　　鏡中的少女又是誰?

　　“你……你醒來啊……”

　　腦中的眩暈一陣接一陣止不住地往上湧，仿佛要吞沒她的意識。若在往常，她欣然接受這個過程，因為她知道在靈魂的彼岸，仍是她最熟悉最安心的角落。但現在……那個人不知所蹤。

　　奈奈撐著自己的額頭，竭力對抗虛幻對現實的侵蝕。

　　她知道，很容易就能看出來這兩條裙子是不一樣的。配色有差異，點綴的寶石和柄圖的複雜程度更是不可同日而語。其差別就像斷臂的維納斯與小孩堆來玩的雪人一樣有天淵之別。

　　但是……

　　跨越生死之愛。

　　這個名字……她知道。

　　“她是世上最美的花季少女，而你是天下第一的人偶大師。

　　“她是上天賜給你的最好禮物，哪怕只能在人偶上描繪她百分之一的美，便足以讓你名動天下。

　　“可疾病卻找上了她。

　　“她的身形日漸消瘦，肌膚蒼白。你曾造出無數絕美的容顏，卻掩不了她的病容。

　　“她的發絲日漸零落，枯萎暗淡。你梳理過魅惑眾生的青絲，卻挽不起她的鬢角。

　　“她的神采日漸流逝，空洞死寂。你能夠讓假人行動似生命，卻見不到她的身影。

　　“她是你的女兒，而你只是一個人偶師。

　　“你再也描不出那樣的容顏，再也理不出那樣的發髻，再也看不到美在何處。

　　“只有一遍又一遍地雕飾她生前的裙擺，窮盡你所有的靈感。

　　“是否美的極致，能跨越生死?”

　　有些淒涼，但細思之下又有些讓人毛骨悚然的故事。

　　可是，奈奈想不起自己到底在哪裡看過這個故事。她從來沒有了解過這家店，卻一口報出了它的名字。她從來沒了解過這條裙子，卻清清楚楚地記得它的故事裡的每一個字。

　　跨越生死之愛……

　　思考並沒有答案，

好在眩暈已經減少了大半。她整理了一下狀態，然後推門而出。　　她決定把這條裙子買下來，雖然還不是很清楚，但她相信這裙子背後的故事與那個人有關。可能是她的來歷，也可能是喚醒她的方法。

　　聽到聲響，正在偷窺酋長的彌柚和正在偷窺自己(?)的酋長同時抬眼望去。然後雙雙發出讚歎的聲音。

　　如果說跨越星空之愛讓人看到如同群星的壯美之愛，那穿在奈奈身上的跨越生死之愛就是一種富含哲理的美。這身黑白相見的裙裝乍看之下簡約，但不負期待地在細微處巧奪天工。黑色的布料上有深灰的暗紋，白色的底色上也有白線刺繡的圖案。如果讓酋長仔細分辨，就會發現那些畫面是取自《神曲》的地獄和天堂圖景。而裙擺上相間描繪的死亡世界之上，從正腰向上伸展的，則是生者的家園。枝繁葉茂間百鳥和鳴，它們環繞胸口，最中間居然暗藏了一幅不起眼的畫:米勒的《第一步》。

　　生死相伴，枯榮一體。

　　這種獨特的設計和奈奈有種難言的契合，或者說神性的美。美好恐怖皆是一體，生死之上就是美的領域。

　　就連奈奈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這樣的一面。

　　酋長喃喃道:“咱倆現在上街溜一圈，晚上就能上熱搜了。”

　　彌柚拿著手機想了想，覺得還是酋長那張照片更好舔，於是就沒拍奈奈的。

　　店員走了過來，低聲給奈奈報了價格。奈奈倒抽一口涼氣，瞬間就脫離了美的境界。生活中的很多時候，你美不美是和零的數量直接掛鉤的。而當你不得不買時，你就體會到了佛家所說之怨憎會苦。

　　奈奈一咬牙，大不了多幫那些人修幾個bug，千金散盡還複來，幾萬大洋難買老娘高興！辦了！

　　店員眉開眼笑，今天一下賣出兩身血貴血貴的衣服，這個月提成怕不是都能多一位數。想及此，她看著店裡兩個洛麗塔女孩都感覺她們美了不少。

　　*

　　“這名字，是一對的嗎?”

　　“我看看，好像，確實是同一個設計師的作品。”

　　血拚之後，精疲力盡的眾人(主要是奈奈)坐在角落的小茶桌邊，就著免費的紅茶閑聊。奈奈本來是想趕緊回去跟那些黑客朋友們聊聊來安撫自己的錢包的，但酋長表示這麽死貴的裙子咱一下買兩件，不和她幾十斤茶太虧了！

　　不知道是覺得她說得有道理，還是被她的氣場震撼了，奈奈忽然也覺得這茶該喝。

　　期間店裡來過兩個lo娘，但看了眼她們身上的裙子之後，帶著知難而退的表情走開了。酋長大概知道她們退走的原因，但是她很理智地沒去了解自己裙子的價格，也沒問奈奈和彌柚。她現在知道奈奈很有錢了，但並不想知道她具體多有錢，不然自己可能會做出一些理智喪失的事情。

　　至於奈奈，她在努力思考，這兩身衣服，和二十多萬塊之間有什麽奇妙的辯證關系。

　　“都是好故事啊，我都想拿過去寫到小說裡。”

　　“天下文章一大抄?”

　　“唉，可惜了。不過你挑的這地方很有意思，為什麽會選這裡?”

　　“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覺得，一定要來這裡一次。”

　　“幽遠把直感ex傳染給你了?”

　　“為什麽會傳染最廢的技能啊?”

　　“你看不起暴擊星嗎?來來來加個好友，讓你看看我滿寶王——”

　　嗞。

　　那是一種無形的浪潮，人耳感知范圍之外的聲波。只有接觸過超自然領域的人才會在第一時間反應過來:那是位面碰撞的聲音。

　　呲啦——

　　預料之中，刺耳尖銳的爆鳴聲接踵而至。試想一塊尖銳的玻璃劃過鐵皮，留下觸目驚心的豁口的景象。

　　空間之中，正在裂開這樣的豁口。

　　一線明悟，酋長理解了這裡正在發生的事情。

　　兄弟會口中的“裂隙”、彌柚所說的“病變”，黑夜位面正在闖入這個空間。

　　她想大喊一句快跑，但又覺得這種情況下靠跑的好像沒什麽意義。那警戒備戰?但彌柚並沒有發出警告，那應該是安全的……

　　在她還沒理清思路的時候，兩陣悅耳的摩擦聲響徹這片空間。閱片無數的酋長立刻反應過來，那是漂移的聲音。

　　兩個?

　　回頭望去，店外長街的兩頭，兩個路口的拐角處各自出現了一輛漂移過彎的轎車。而兩車在照面的瞬間，相對的車窗裡就吐出了明亮的火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