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攜發電機的用法並不複雜,紀幽遠在經過最初的手忙腳亂後,已經大致掌握了用法。酋長在旁邊已經幫不上什麽忙了,幫他摁著某條線之類的活,單手就幹了,所以她還能騰出一隻手來刷論壇刷群。
論壇上更新消息的速度已經慢了下來,事故過程沒什麽好說的,誰的責任等警察來了再定。現在除了想辦法滅火外,就沒什麽需要關注的事了。
酋長用這個時間,用手機開始搜在玄葉島上有什麽遊玩項目。
有一家恐怖主題的密室逃脫最近火了起來,看評論,雖然是東方風格的鬼怪,但做出了一種克蘇魯式恐怖的體驗。根據酋長的理解,克蘇魯式恐怖大概指的就是建立在神秘主義、不可知論和奇觀體驗基礎上的一種似有似無且暗示現實中存在的恐怖。如果真的做出了這種場景,那倒是真得好好體驗一下了。
還有一家水上樂園準備開業,官網上顯示是一個月之後,這也可以期待一下。
諸如此類的消息,隨手一搜就一大把。
玄葉島自從對民眾開放以來,就以超越首都的速度迅猛發展。這地方本來是國家高精尖技術的研發中心,但在她“老了”之後,就變成了民用級的高精尖。那些真正的頂尖研究項目遷去別處,但留下的基礎設施仍領先於一般的大都市十來年,這使她成為了民眾心目中的高級區域,CBD中的CBD……
但是不知道哪裡出了問題,經濟的發展在這裡只是中規中矩,反而是娛樂業如雨後春筍,不,如海嘯一般發展起來。想要搜索玄葉島上“美食街”、“遊樂設施”或者“文化街區”之外的詞條,都得往十頁之後翻才有。
酋長翻著這些時,群消息忽然彈了出來。
她立刻點開best wish,發現這條消息居然是群主,那個深海爛泥獸一樣的群主發的。
“第三次尋寶遊戲玩家之一,因采取違規手段競爭及試圖在規則外淘汰其他玩家,被剝奪遊戲資格。”
酋長的大腦空白了一瞬間。
她還是頭一次看見這樣的消息。
發生了什麽?
誰違規?
淘汰誰?
她還沒來得及整理好思緒,第二條消息又彈了出來。
“‘執法人’已出發,預計三十分鍾內抵達。”
然後是第三條。
“由於受害玩家周圍有其他玩家,鼓勵其他玩家對受害玩家進行救助。”
第四條。
“經過與遊戲發起者的溝通,若對受害玩家的救助成功,獎勵參與救助的玩家五條額外線索。”
“啥?!”
“你吼那麽大聲幹什麽?!”
趴在發電機後面的紀幽遠被嚇了一跳。
“你你你快過來看這個。”
紀幽遠瞪著一雙死魚眼看著酋長,依據以往的經驗,這貨一驚一乍地實在太常見了。她看個小說都能滿地打滾,所以著實不需要對她這種行為太上心。
不過發電機已經正常工作了,筆記本的電池已經開始充電,那過會再來畫也沒事。他這才湊到酋長旁邊,看向她的手機屏幕。
“嗯……and then?”
“什麽and then,沒看見這消息嗎?”
“所以你的重點到底是有人遇害還是有線索獎勵?”
“你太淡定了吧……”
“為什麽不淡定,電視上突然放個殺人未遂案的新聞你也會很淡定的。”
“這和新聞不一樣吧,
而且可能是個殺人會遂案。” “那也和我們沒關系吧,就算這玩意是某種犯罪預告,我們也阻止不了。而且你看這兒。”
紀幽遠指著第二條消息。
“人家都說派了什麽執法者,估計就是已經報警了,那就更輪不到你管了。”
“唔……”
“退一萬步說,就算你能去阻止,那事情也不是在這發生的,你趕過去還能有警察快?”
酋長忽然就愣住了。
紀幽遠繼續折騰電源和他的電腦,這破筆記本他用了兩三年了,開機死慢。一直到windows提醒他激活系統的框彈出來又被他順手關掉,他才意識到酋長那邊有種不正常的沉默。
“喂,酋長?”
他回過頭去,只見酋長臉色發白。
“真……不一定啊。”
“什麽?”
這句沒頭沒尾的自言自語,紀幽遠一點都沒聽懂。
酋長心裡,卻是風起雲湧。
剛剛那個說車裡有人的帖子;劉海編成麻花辮的少女;群主的公告……
這些事件被名為想象力的紅線連接在一起,一張因果的網在她的腦海中形成。秘密和陰謀仿佛兩個用鮮血書寫的詞,寫滿了她的意識,而血字之下,城市的黑暗面仿佛漆黑的潮汐不斷湧來——
沒錯,酋長中二病發了。
在紀幽遠的視角看來,這個金毛矮子在那臉色發白的嘀嘀咕咕了一會,然後突然抬起頭來。之後她的臉頰迅速漾起潮紅,呼吸急促,眼冒綠光,嘴角含笑,雙手微微顫抖。
“你能不能不要一副狂犬病發作的樣子……”
但酋長根本沒搭理他,而是跑到車外,從車頂拽了個長條形包袱下來。然後拎著包袱往車禍那邊跑去。
“一會你準備開車!”
就交代了這麽一句。
“你幹嘛去?!喂!”
紀幽遠還在思考要不要追,酋長已經跑遠了。看著那貨的背影,紀幽遠聯想起了第一次去遊樂園的孩子。
*
酋長跑到那兩排堵得跟薩琪瑪一樣的車中間時,已經腦補到她和某個女主角最終戰勝了黑衣人和他們的圓珠筆,她渾身是傷地帶著耐久度接近零地裝備和女主角臨死前的願望來到了某個熟悉的宿命之敵面前。
當她從車牆之間穿過,來到車禍地帶時,她已經考慮到宿命之敵要用紀幽遠還是陽陽子或者另虛構一個了。
而她看到眼前的東西時,這些熱血沸騰的腦補立刻煙消雲散了。
粉毛少女就站在前方,她背對著自己,面對著那輛著火的麵包車。
到此為止,一切正常。
但不正常的是,麵包車的後備箱慢慢打開了,滾滾濃煙從裡面冒出了。而那個粉毛少女居然身體前傾,似乎還打算爬進去。
“就算你不怕被燒到也要怕一怕一氧化碳中毒吧。”酋長一邊想著,一邊跑上前去。
“喂,你要幹嘛?”她喊道,但女孩就像根本沒聽到一樣。
又往前跑了幾步,酋長的腳步慢了下來。
那煙裡面……是不是有東西?
不像是座椅的影子,那是車裡拉的貨物?
越接近麵包車,酋長的速度越慢,直到女孩身後,她停了下來。
剛剛……不是女孩打開的後備箱吧?
她離車還有一米多的距離,伸出手確實可以夠到車門。但她的雙手都是下垂的,而且酋長剛剛一直盯著她,她沒抬過手。
一種戰栗感不知不覺間到來了,從皮膚滲透進來,讓她的動作都仿佛沉重了幾分。人類的基因中永遠留存著應對危險的本能,當危險到來時,每個人都有不同的應激反應。有的渾身發軟,有的驚叫失聲,有的拔腿就跑,有的一巴掌呼過去……
酋長從來都認為自己是最後一種,但她也知道, 生活在現代社會,哪有人會面對那種生死攸關的恐怖?作為一個碼字的,她其實作死嘗試過窒息之類的瀕死體驗,但這種實驗,人都知道自己有保險措施,想要在死亡中迸發出靈感是不可能的。
汗毛倒豎。
她忽然覺得冷,就像在滿身大汗的夏天忽然跳進漂著冰塊的水池。從毛孔到心臟都猛然縮緊。
當這樣的體驗到來時,她才意識到,恐懼以這樣的方式到來了。
一隻手從火焰中伸了出來,燒焦的手,但焦黑的皮膚上還在湧出新鮮的血液。血流在高溫的皮膚上,發出呲啦呲啦的聲音。
……那是什麽?
眼睛還在照常工作,但大腦已經無法正確處理現下的情況了。
車裡的手還在前伸,白色的煙霧開始遮蔽酋長的視野。
“白色的煙霧?”
麵包車冒的是黑煙,橋上也沒有霧氣。酋長忽然明白過來,這是她自己呼出的水汽。
可現在是盛夏,她還穿著短褲短袖!
腿上一涼,低頭看去,一層堅冰正像活物一樣爬上她的小腿。被冰封的部位立刻與她的大腦失去了聯系,別說動彈,連感覺都沒有了。
酋長徒勞地掙扎了兩下,卻隻感到寒意在身體裡蔓延,奪走了她的體力,甚至連思考的速度都在被凍結。
“怎麽回事……為什麽會有冰……我……好冷……”
酋長感覺自己要睡著了,連恐懼都在巨大的睡意裡變得渺小。
視網膜傳來的最後畫面是,那燒焦的手臂後方,一張焦黃而浮腫的笑臉正在浮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