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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界廢土秩序》第80章 冬嶺,再無奴隸
  天,淅淅瀝瀝地下著小雨。

  這雨自打七天前的那場戰鬥結束起,就一直綿延到今天。從科學的角度解釋,或許是硝煙中的細小顆粒給暖季鬱積在山中的大量水氣提供了凝結核,但從情感的角度來解釋,卻非常符合現在冬嶺人的心境。

  在新搭建起來的圍牆和大門外,也就是當日被“莫洛托夫雞尾酒”刷成了焦土的樹林舊址上,如今已經平整出一大塊的空地。而空地上,如同在雨中冒頭的春筍一般,一個個嶄新的墓堆布於其中。

  如今這個世界已經不再相信天堂,所以也就不用在墓堆上立十字架。而這些用水泥封蓋的墓堆,每個下面都躺著一副棺木。一共二十六個,十二個男的,十四個女的,而後者幾乎都是在異人的偷襲中死去的。而在這裡頭,卻有七個是奴隸,全是男的,全都犧牲在圍牆和大門的攻防戰中。

  這一次的戰鬥,荒匪連同異人,一共殲敵一百四十六人,沒有俘虜,也沒有傷員,留下的全是死人。只有那個戴著貝雷帽的首領,在被羅蘭和霍普兩隊人伏擊的情況下,用手下做餌得以一人逃脫。不過聽見過他的人說,這個荒匪是個新面孔,已經不是之前的綽號叫“鬣狗”的家夥了,看來之前的失敗讓荒匪內部有了一些變化。

  無論從殲敵數,還是交換比,亦或是既定的目標而言,冬嶺鎮都獲得了足以自豪的輝煌戰績。

  但是,今天站在這一個個墓堆前的全體冬嶺人,卻沒有一人是帶著笑臉。

  細碎的雨點打在艾郭的臉上,暖季回暖的氣息輕柔地拍落在臉上,卻難以撫平心頭沉重的哀傷。

  軍人,或許是最不容易為死亡而觸動的人,但卻又是最容易為死亡而觸動的人,前者對的是敵人,後者對的是戰友。艾郭正對面的這個,是老阿杜的墳頭。這個曾經放棄了自由人身份的老奴隸,如今終於如同任何一個體面的自由人一般,有了一個屬於自己的棺材,一個屬於自己的墓堆。這跟另外的六名死去的奴隸一樣,也跟其他死去居民一樣。

  生而不平,死而均等......

  就在艾郭在心頭感慨的時候,默哀結束,除了幾個死者的家屬忍不住又開始抽泣起來之外,其他都低著頭準備轉身離開。

  “各位請留步。”

  站在最前排弗吉忽然開聲,止住了眾人的腳步並回過頭來。

  弗吉扯了扯胸前的馬甲,最近天氣轉暖,他也終於換下了那件長年不變的深棕色皮衣。等到大家都又重新聚了上來,他才乾咳了兩聲說道:

  “最近大家都事忙,而且廣場那邊現在還沒修複好,以這次的全鎮大會就直接在這裡開了吧。

  這一次的戰鬥給很多家庭都帶來了不幸,不少人的丈夫、妻子,或者是兒女都很不幸地離開了我們。譬如納瓦斯家的,她家的男人和女兒都慘遭了殺害。這是一場悲劇......欸,欸,那個誰趕緊扶一下納瓦斯,別讓她倒下去。”

  弗吉手忙腳亂地讓人把悲痛得暈了過去的死者家屬先背回鎮上,有些窘迫地抓了抓腦後的馬尾,也認識到自己實在不太適合做這種煽情的演講,便乾巴巴地繼續起議題來,

  “經過鎮上理事會的一致決定,每個在這次戰鬥中死去的居民,家屬都會獲得五十個金蓋的一次性補助,並且鎮上會在新開荒的地裡再分出一塊來做補償,同時在鎮上這次出售煙草的分紅裡也會保留他的一份。總之,只要冬嶺一天不倒,

你們就一天也不會餓著!”  老鎮長的話引來一片的掌聲,幾個剛才已經止住了淚水的家屬又開始掉眼淚。

  接著,不知什麽時候也站了出來的塞納抱出來了一個小箱子,弗吉和他點頭示意過後,從馬甲的口袋裡掏出一張紙來,遠遠地端著,用那老花眼一邊看一邊念出對於在這次戰鬥中表現勇敢者的名字。

  看來這張名單一早就在理事會的閉門會議裡達成一致了,除了功勞大小之外幾乎人人有份,當然了,覆巢之下豈有完卵,在大敵當前的時候每個人都會被求生的浪潮席卷著抵抗。而且獎勵方案簡單粗暴又過癮,沒有紅本本,沒有軍功章,就是最直接地——發錢。

  像霍普、斯莫林這些在阻擊和追擊中都表現突出的居民,都領到了十來個不等的金蓋,像馬夏爾那小子樂得捧著一手的塑料蓋子,眼睛都快眯得和咧開的嘴角對接上了。而其他人,也都按當時的貢獻和受傷程度得到了與之相符的獎勵。總體而言,這次的獎勵方案大體而言來是公平、公正、公開的,即便有著個別人覺得不滿,但在幾乎所有人都支持的大勢下也隻得鼓掌讚同。

  這一次的獎勵之所以出手這麽闊綽,幾乎是“太公分豬肉,人人有份吃”,究其原因一方面的確是大家都出了力,而且現在鎮裡公帳上由於煙草和電動車的收益頗豐,也拿得出這麽一大筆錢;而另一方面則是戰後急需一支強心針,把因哀傷而跌落的人心人氣給激勵起來,畢竟房被燒了,人被燒了,但家還在,生活還得繼續。

  所以,這箱子裡的錢一發下去,之前在墓園裡還死氣沉沉的人們一下子全都歡騰起來,手上的金蓋映襯著臉上的紅光,猶如重生一般。

  就在人們歡呼過後,又準備離開之際,弗吉又把眾人給喊住了。

  “在這裡,我必須得提起這麽一群人:當敵人打過來的時候,他們義無反顧地頂了上去;當敵人偷襲縱火的時候,他們義無反顧地趕了過去;當敵人逃跑撤退的時候,他們義無反顧地追了過去。我們在戰鬥,他們也在戰鬥;我們在流血,他們也在流血;我們在犧牲,他們也在犧牲!”

  弗吉朝著人群中喊了一聲,

  “艾郭,過來。”

  艾郭整了整衣領,大踏步上前。

  弗吉從塞納手裡接過一把金蓋,數也沒數,直接拍到了艾郭手上:

  “拿著。這是你應得的。”

  艾郭還沒說話,身後就響起了鼓掌的聲音,不用回頭都知道既有奴隸這邊的,也有居民這邊的,甚至馬夏爾他們幾個小子還吹起了口哨。

  的確,這一次和荒匪的戰鬥,嚴苛點說幾乎就是艾郭一個人的英雄獨角戲。是他從商隊那裡獲得情報,預先布置防禦;也是他設下的陷阱把荒匪燒了個半死;又是他在荒匪破門後想到了利用電動車做伏擊;還是他在異人背後偷襲時帶隊回援;最後仍是他一早留有後手在荒匪撤退時堵住了他們。

  無論是什麽樣的讚譽和獎勵,對於此時的艾郭,心裡頭明白的冬嶺人都不會吝嗇。

  艾郭回頭笑笑,朝眾人揮揮手,卻沒有走下來,而是面朝塞納問道:

  “塞納先生,我們的約定還有效吧?”

  塞納先是看了看一旁的弗吉,兩人一副“早知道會這樣”的表情,然後點點頭:

  “沒錯。你確定需要這麽做嗎?”

  “當然。”

  艾郭得到回答後,痛快地將手中的金蓋扔回到錢箱裡,

  “我說過的,我會是冬嶺的最後一個奴隸。”

  聽到這話,身後眾人裡一些腦筋轉得快的人終於明白過來:艾郭這是要用自己的所得幫其他所有奴隸贖回自由!

  很快地,這個消息就像今天的細雨砸在平靜的水潭裡一樣,淅淅索索地在人群裡泛起了一點一圈的漣漪。

  弗吉看著轉身回到奴隸群裡的艾郭,暗自輕歎一聲,接著念出了下一個名字:

  “亨德森,過來。”

  頭上纏著紗布的亨德森咧嘴笑著上前,這傷痕是在和異人戰鬥時留下的,如果不是當時擋了一下,估計這光頭要不保。

  “來,拿好,這是屬於你的獎勵。”

  弗吉把十個金蓋拍在亨德森手上,勉勵道。

  亨德森大聲地道了聲謝謝,然後竟出人意料地直接轉身,將金蓋放到了塞納面前:

  “副鎮長先生,請把我的一份也算上吧。”

  塞納有些吃驚地看了看眼前這大個子,又看了看弗吉,後者無可奈何地點點頭,這才接了過來,重新將金蓋放回錢箱裡。

  “好了,下一個,比爾。”

  “下一個,萊萬特。”

  “再下一個,孔蒂......”

  在眾人越發驚訝的眼神中,被點到名字的奴隸,像是事前早已越好的一般,大步上前領過獎金,然後轉頭便投回錢箱裡。一個,一個,再接一個......

  等弗吉念完了所有的名字,塞納發現,獎勵全都發放完畢,但手中的箱子卻和原來一模一樣地沉重,甚至一點都未曾減少。

  就在弗吉打算發話結束了這場略顯“尷尬”的表彰大會的時候,人群裡卻忽然走出一個人來。

  “你那天救了我一命。”

  斯莫林從居民群中走出來,一直到了亨德森的身邊,然後伸出手來,

  “謝謝你,兄弟。”

  光頭的大個子眼睛頓時紅了,用力地握住斯莫林的手,使勁地晃。

  斯莫林道完謝,卻沒有走回人群裡,而是直接走上前去,從衣兜裡掏出剛才領取的八個作為獎金的金蓋,回頭跟人群裡的妻子再確認了下, 然後輕松地投入到錢箱裡:

  “也算上我的一份吧。”

  他的話音剛落,人群裡又走出一個人,拍了拍比爾的肩頭:

  “多虧你及時救火,要不我就再也見不到我的妻子和女兒了,謝謝。”

  還沒等比爾反應過來,那人已經走上前去,和斯莫林一樣,把兜裡的金蓋投到了錢箱裡:

  “鎮長,也算我一份。”

  “還有我的一份。”

  馬夏爾跟妹妹點了點頭,也走上前來。

  “這是我的。”

  霍普和羅蘭也上來了。

  “還有我的。”

  “我也算上。”

  “別忘了我的。”

  “......”

  人一個一個上來,金蓋一個一個投進去,錢箱開始變得沉甸甸。居民群裡人笑了,奴隸群裡的人哭了。

  弗吉搖了搖頭,半是無奈半是自嘲地大笑了兩聲,掏空了身上所有的口袋,把金蓋也都投進了錢箱裡。就連一向鐵公雞的塞納,雖然臉色還是冷冷的,但也從褲兜裡摸出了幾個蓋子放進去。

  塑料蓋掉落發出的“劈啪”聲甚至蓋過了周圍越下越小的雨聲,太陽也從灰蒙蒙的空中探出頭來,好奇地看著這罕見熱鬧的一幕。

  稀薄的陽光罩在艾郭的臉上,卻讓全身心都開始滾燙:

  從一開始自己為奴隸贖買自由,到奴隸為他們自己贖買自由,再到現在自由民們為奴隸們贖買自由!

  這一刻起,這個世界的規則發生了變化。

  冬嶺,再無奴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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