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離走進廚房,望水缸裡看了看,這是一張樸實無華的臉,惹人注目的是頭頂一頭烏黑的頭髮,披散下來,下面是光潔的額頭,兩道濃眉下一雙炯炯有神的大眼,鼻直口闊,臉色白皙,倒是一副好皮囊。比起前世的容貌好了許多,畢竟是涅槃重生。
陸離愣了一會兒,用手摸了摸臉,恍如隔世。
從今兒起,我是明朝人了,我屬於這個時代!
。。。。。。
陸離在廚房裡呆了有小半個時辰,總算把對前世的留戀暫時放下了。肚子卻咕咕的叫了起來,畢竟,養傷的這段時間裡,因為每天五髒都要過一遍火,除了稀粥之外,還真沒有好好吃過飯。畢竟不是自己的家裡,陸離走出廚房想回屋裡去。腹中饑餓如火燒的一般,那滋味實在是難受。
這時,外面走進兩個人來,陸離轉頭去看時,卻是嚴大叔和那個經常照顧他的小姑娘小妹。
嚴大叔叫做老根,是本地嚴氏族人。嚴家在當地不算大家族,但也有幾十戶,小幾百號人。嚴老根家和陸離家本是隔壁鄰居,歷來和陸家交好。
自幾年前陸離的母親去世,嚴老根和陸老爹兩個老家夥有了共同語言後就更是要好了。甚至乎兩人早有撮合陸離和小妹的意思,若不是陸離的母親過世三年未滿,陸家日子過得也緊巴巴的,陸老爹早就上門提親去了。
這些天,陸家出事,老爹生不見人、死不見屍的;嚴老根可以說是最著急難過的人了。
陸離剛剛從鬼門關撿了條命回來,家裡沒人照顧,村裡的鄉親自然把他交給了老根家。
嚴老根肩上擔著水桶,桶裡放著糞杓子,顯見得是外面澆菜地回來。小妹卻是吃力的端著個比起她個頭顯得大得多的木盆,裡面放著幾件洗好的衣物。
“離哥兒這是餓了吧!我這就做飯去。”嚴老根放下糞桶,從裡面拿出兩個白蘿卜,個頭不大,長得無精打采的。“我把好的蘿卜都留著,明天趕圩賣了,稱點骨頭給你補補身體。”
忽然間,陸離感覺心裡最柔軟的地方被擊中了,看著面前憨笑著的四十幾歲的漢子和湊過來扶他的丫頭,心裡沒來由的想流淚。陸離下意識地接過蘿卜,轉身就往廚房走,“我來燒飯吧!”
午飯還是喝稀飯,裡面放了一些剁碎的青菜葉子,不過能夠喝上立筷子不倒的稀飯,也算是嚴老根家裡的好日子了。菜只有醋泡蘿卜;陸離把蘿卜切成片,本想弄點熱油炒了吃,不想這年頭普通農戶家裡別說油是難得看到的,就是辣椒也還沒有傳到中國來。
這飯吃的不爽勁,陸離只能盤算著下午到處看看,去弄點吃食來。
陸離勉強吃了幾口,感覺肚子不那麽餓了就停了下來。邊上嚴小妹卻是注意到了,她邊嚼著飯,嘴裡嘟囔著說:“離哥哥又肚子疼了麽?”
嚴老根正抱著一個大碗坐在大廳的門檻上吃飯,聞言轉過頭來,他卻誤以為陸離想老爹了,“離哥兒怕是想老爹了吧!村裡人找了這麽久,整個山都翻了幾遍了,人是找不到了。老族長說陸老哥是為了嚴氏的祖墳沒的,這些天在祖地修了個衣冠塚;還要你傷好了去見他,聽說是打算賞你一個差事做。”
嚴老根嘴裡所說的老族長是嚴氏的族長嚴德厚,院前村裡上百戶人,嚴氏是大姓。不過也有一些雜姓人家,陸離他們家就是其中之一。雜姓人家比嚴姓少了許多,平日裡本也會抱團取暖,怕受大姓人的欺負。
不過自從幾年前嚴家的嚴嵩考上了舉人之後,
村人為了逃避各種稅捐徭役,紛紛把土地寄在了嚴舉人名下。整個院前村人口十有八九變成了嚴家的佃戶,自然而然嚴家的老族長也變得德高望重,成了全村人的老族長了。 聽說老族長找自己,陸離心裡一動,再也吃不下去,乾脆放下了筷子。他回到自己房間尋了根細繩隨意地把腦後的頭髮一扎,出門就往族長家裡走。
村子不大,順著一條小路轉過幾個屋角,就看見了一口池塘,池塘邊上就是嚴氏宗祠,老族長的家就在宗祠的邊上。
老族長嚴德厚此時正拄著拐杖在祠堂邊上轉悠,他遠遠看見陸離就停了下來,等著陸離走過去。
陸離走上前施禮,老族長畢竟不是陸家的組長,陸離也只是外來戶,盡管陸老爹是為了嚴家祖墳而死,可是畢竟也沒有誰親眼看見了。只不過陸家畢竟是嚴家的佃戶,陸老爹還為嚴家守了十幾年的祖墳,此次嚴家祖地在地龍翻身中被毀,陸老爹也隨之失蹤,總歸有著一份香火情。
對於陸離來說,人已經到了大明朝,總是要生活下去的,明朝的當權者制定了嚴苛的保甲連坐制度,還製訂了路引制度。
所謂的路引,就是當地官府開具的通行證或者離鄉證明,但凡要到百裡外的地方,都必須要有路引,否則被抓住要按律治罪!所有這些,不過是為了把農民牢牢地綁在土地上面,防止串聯造反。
所以,該有的牽掛該負的責任,陸離應該全盤接受。宗族、鄉黨的觀念中國自古就有,在古代尤其如此,否則,未來的生活可能是寸步難行!
“離哥兒身體可是大好了?”畢竟是本村的後生,老族長看著陸離恢復了還是滿心歡喜。
“是,好的差不多了,謝太公惦記!”
“好了就好,隻可憐你老爹。。。”老族長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你且記得這兩日去墳上祭拜一二,為人子,孝為先!切切不能忘了。”
此為應有之意,老族長不說,陸離也打算明日就去上墳祭拜。繼承了人家兒子的身體,又是自己在這個世上的最後一個親人,萬萬沒有不去的道理。
所以,陸離恭敬地回答:“謝太公教誨,小子明天就去!”
“嗯,孺子可教也!”嚴德厚捋著胡子滿意地說:“這次你們陸家也是為了祖地盡了力,又死了人;你是陸家遺孤,我嚴家斷沒有見到有功之人的家人孤苦落魄的道理,所以,我跟幾個鄉老商量了一下,打算抬舉你一個差事,將來也能有個前途,成家立業,你可願意?”
陸離此來正是為了這件事情,忙不迭地答應:“敢問太公是什麽差事?”
“惟中家的小子在縣裡托人帶了口信過來,他那裡少個長隨,你若是願意,過幾天就到他那裡伺候著吧!”
嚴惟中就是嚴嵩,此時的他已經在前年考上了進士,任翰林院編修。作為整個分宜都鼎鼎大名的嚴老爺,陸離自然是熟悉的緊。嚴嵩的兒子,那便是未來被稱為嘉靖第一鬼才的嚴世蕃了。畢竟,嚴嵩只有一個兒子。
嚴世蕃在這個時候可是妥妥的一根粗大腿,現在當他的長隨,未來就可能是縣令、知府,就是從武,將來弄個守備、指揮使的官當當也是手拿把攥的事情。
“小子自是願意的。”陸離本就有著先走出小山村的想法,何況是這種村裡人都爭搶著去做的美差。
“即如此,你且回家去準備一下!過得幾天,我自然讓人去尋你!”說了這許多,老族長有點累了,打發他離開。
陸離深深一躬,別過了老族長。
不過他並沒有急著回去,記憶中村口的那條河裡有魚,肉質鮮美肥嫩,正是村裡許多小孩子的樂園。
陸離先到村口的老柳樹那折了些柳枝,邊走邊編著,不多時弄好了兩個肚大口小的籠子。他走到河邊,挖了兩條紅蚯蚓丟在籠子裡;再尋了處水淺流速慢的河灣,把籠子架到了河底的石頭縫邊,用石頭壓住。上得岸來,記好了位置,再慢慢地踱回嚴大叔家裡。
一個多時辰過去,陸離再從嚴家出門的時候,手上多了根細針完成的魚鉤。找準地方下得河去,伸手往下一摸,把籠子提起來;陸離樂了,果真有幾條細細的白鰱,都是兩三根手指粗細。陸離先挑出兩隻大的,手指甲劃開魚肚子,擠出裡面的內髒。魚腸子用魚鉤勾好,丟到河裡,多余的魚內髒也丟在了魚鉤四周,打了個窩子。再用柳枝把白鰱的鰓穿成一提,丟在旁邊的草叢裡。這才穩穩當當地坐下,當起了漁翁。
十多條白鰱、鯽魚,甚至還有條兩三斤重的鯉魚,這是一下午陸離的收獲。晚餐吃的是鮮魚豆腐湯,豆腐是他用兩條魚找村西頭的豆腐佬買的。陸離還切了點蘿卜絲和魚一起丟在鍋裡做了個蒸菜,把小丫頭吃得喜笑顏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