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因此，程時溪看見石磊瞎了雙眼，心裡不知道有多難受。
　　“小溪……你還在嗎?”
　　石磊問道。
　　程時溪恍了下神，趕忙應聲道:“啊……是，是。我在，四石哥。我在。那個……四石哥，你能不能說一說你當時在上海去那小莊經歷的事?嘛……就是，你怎麽變成這樣了……”
　　程時溪也不知道怎麽說，他怎麽都覺得讓石磊回憶這件事有些殘忍，可是如果不說，他又無法了解事實真相，無法去為他報仇。
　　更沒有辦法去尋找其失去眼睛的本源。
　　石磊頓了頓，道:“那日去小莊，碰到一隻啄人眼睛的大灰鳥。可是俺的眼睛，並不是那隻鳥弄的。”
　　程時溪:“那是……?”
　　“是一個臉上有刀疤，操著一口東北話的男的挖去了。”
　　程時溪不由的捏緊雙拳，蹙眉道:“果然是方考……”
　　“就看著他朝著俺的眼睛揮袖，俺眼前一黑，之後就看不見了。但那個時候，俺還是有意識的。之後俺看不見了，感覺脖子後面被人揮了一棒子，就暈了。”
　　石磊越說越氣:“等俺再一次醒來，就已經在一個鐵籠裡被人囚禁。每天會有人來給俺送飯，遞進籠子。”
　　“你……知道?”
　　程時溪問。
　　石磊點了點頭:“嗯。俺伸出手摸了摸四周，感覺出來的。”
　　石磊:“他們那些人給的飯又少又難吃，俺每天都是渾渾噩噩的。沒有啥力氣，也不想思考。天天就聽見門外會有人喊數字號碼，之後就小車咕嚕咕嚕的聲音。每天都是……那樣……”
　　石磊的聲音本就應該是西北男兒的豪邁，可是如今，他的聲音乾澀又苦啞，透露蒼涼。
　　說到最後，他的聲音越來越小。
　　程時溪明顯的感覺到，他不想再繼續說下去了，心裡實在是太難受了。
　　見過亮的人才是那麽的渴望光明。
　　石磊突然失明，一個人在那陰冷潮濕的地方，在那一片黑暗中，每天都徘徊在崩潰的邊緣……
　　於是程時溪立刻抱住石磊，拍了拍他的背，寬慰道:“沒事！四石哥！小溪救你出來了！小溪一定給你找人治好眼睛，一定——”
　　“好了你！俺們之間不需要這樣婆婆媽媽的。不過話又說回來，你是不是殺了那個女的……的爹?”
　　石磊打斷了程時溪的話，有些憂慮的問道。
　　程時溪聽後一愣，手漸漸捏緊了褲腿，他的眼眸漸漸垂了下去:“啊……是啊。大當家對我挺好。可是方考確實該死。”
　　石磊伸出手向前摸索，碰觸到了程時溪的胳膊後，他輕輕的捏了捏:“那你，打算怎辦?怎麽跟那個大當家說?”
　　程時溪看了看石磊的手，緩緩抬起頭微微一笑:“我會去說清楚的。我做的事，一定給她說清楚。至於大當家的怎麽處置我，我都願意接受。”
　　“萬一讓你賠命呢?你也要去死嗎?啊?小溪?”
　　雖是試探的問道，可是石磊心中的緊張是掩飾不住，他的手漸漸加了力道，顫音明顯。
　　“我覺得……她不會。”
　　程時溪喃喃道。
　　“你覺得?！！”
　　石磊激動的向前一個踉蹌，程時溪一把扶住他:“嗯……”
　　“那女的要是敢讓你一命償一命，俺就替你收拾她！小丫頭不分青紅皂白的！”
　　程時溪看著石磊無奈的笑了笑:“我還沒去找她呢，四石哥你腦補這麽多幹什麽啊……”
　　“我！”
　　石磊喊了一聲把剩下的話憋了回去，也確實是自己太激動了。
　　程時溪歎了口氣，手搭上了石磊的肩膀，輕聲言語:“我能找到你，也多虧了大當家，剛剛出去的那個醫生，也是大當家命令過來給你醫治的。雖然是土匪頭子，可是她的心，卻是正義善良的。所以我覺得，她不會那麽做的。”
　　石磊瞎了眼睛，看不見程時溪的表情。可是他能感覺到，此刻的小溪，表情是堅定又溫柔的。
　　亦同往常。
　　二人閑聊一會，程時溪便離開了。
　　臨走時，程時溪溫柔笑道:“歲末將至，敬頌冬綏。1926，萬事勝意。”
　　石磊蓋著被子躺在炕上，靜靜的看著程時溪走出去，無奈嘟囔道:“剛剛在那說啥呢……”
　　…………………………
　　程時溪的房間跟方考是一個院子，他不可避免的要與其碰面。
　　當然，程時溪也沒想躲。
　　十二點將近，程時溪回到院裡。一進門，正對著的房頂，就看見方焰坐在上面。
　　院裡燈光暗淡，程時溪隻覺的方焰身上，有股說不出的感覺。
　　看不清表情，就想象吧。
　　你看著自己殺父仇人，該是什麽表情。
　　程時溪堅定下心，一躍而上，跳到了方焰面前。
　　半蹲下，與其平視。
　　方焰男兒般豪邁的坐姿，一直目視前方，沒有看其旁邊的程時溪。
　　二人彼此無言，沉默良久。
　　……
　　“大當家的，我殺了方考。”
　　最後程時溪平複了心情，看著方焰堅定道。
　　方焰轉頭看著他，蒼白的小臉被凍的紅撲撲的。
　　“哦。他該死。”
　　程時溪不可思議的看著方焰，盯著她那平靜的眼睛。
　　怎麽也想象不出，她最安靜的時候竟然是聽到自己父親死了的那一刻。
　　寒風涼意，把方焰凌亂的頭髮吹到了她的臉上，遮住了清秀的容顏。
　　她也沒有管，本就不拘小節。
　　程時溪看著她，幾度想開口，可是話卡在嗓子眼就是說不出來。
　　“對不起……大當家的。”
　　方焰是在難過的，她身上的氣氛和壓抑。
　　程時溪感覺的出來。
　　方焰伸出手撥開臉上的頭髮，順手擦掉了眼角的點點淚花。
　　“坐哈！”
　　方焰朝著程時溪吼道。
　　程時溪被突然的聲響嚇的一愣。
　　“啊?”
　　方焰望向程時溪蹙眉一瞬，伸手握住其胳膊一把將他拽下。
　　程時溪被粗暴的拽到了方焰的旁邊，乖乖的盤腿坐好。
　　“我問你，程時溪。你父親是這樣嬸兒的人嗎?是這種沒有良心的人嗎?如果是這樣，你又會怎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