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不好，偌大東江大學的運動場，只有三三兩兩的學生在晨跑。

　　池潛穿一身黑色運動服，一手插在褲兜，一手拿著本手工記事本，沿著跑道慢慢走著，頭上的黑色穿梭眼罩很顯眼，是東大特別為有數的幾個教授定製的，享用專有無線數據通道。

　　偶爾一兩個學生跑過池潛身旁，都很自然地遠遠繞開他身前。

　　幾乎東大所有師生都知道這個校友的習慣，每當他一個人出現在這裡，就是在跟大洋彼岸的老師散步交流，出於對博克教授的尊敬之心，他們都很自覺地遠遠繞開。

　　從穿梭眼罩裡看，池潛這一邊是天光乍亮，清新校園，他的右肩一側，是星光漫天，湖水瀲灩，一頭銀發的博克教授與他並肩而行。

　　“這麽多年過去了，我還是經常能夢見當年走在這條路上，我的老師，陳潔敏教授跟我一同散步的畫面，我始終認為，那會是我一生中最想留住的畫面。”博克教授藍色的眼睛裡，仿佛有星光反射。

　　“老師，‘夢境是本能欲望的滿足’，您的內心世界在夢境這面鏡子的另一面，所以，這會讓我有一些不太好的想法哦。”池潛微笑著調侃。

　　“哈哈哈，潛，我們可不可以暫時拋開心理學，讓心理學見鬼去吧。”博克教授誇張地揮揮手。

　　然而池潛沒有笑，他側頭靜靜地看向自己的老師。

　　博克教授收回手臂，聳聳肩，像孩子那樣眨了眨眼睛，“潛，你太聰明，太優秀，我擔心你。”

　　“老師，不要以為你拚命誇我，我就會停止探究。”池潛終於笑了。

　　“好吧，投降，我投降。”博克做了個舉手的姿勢，“我最優秀的學生，我的朋友，我們還是來聊聊該死的心理學。”

　　“那麽，親愛的老師，就請您從專業角度，來分析分析，您的學生今天想要聊些什麽吧。”

　　“嗯……”博克停下腳步，認真打量池潛，“你的眼裡有血絲，雖然不多，但是，誰讓彼岸公司把成像精度做得這麽高呢。所以，有什麽重要的問題，折磨了你一整夜，你剛才引用了弗德教授那句話，而不是跟話題更貼切的，大衛那家夥關於夢境的所謂名言，顯示你的潛意識裡，想討好我，噢，我的天，這可是個不太妙的結論。”

　　“那麽，是什麽問題這麽重要呢?”博克將手放在唇邊，眉頭微微皺了起來，“如果我沒有記錯，你還用到了探究這個詞，而不是研究，哦不，看來，你是在做取舍！既然已經有了成果，潛，你為什麽不繼續研究下去?難道，你有了什麽新的發現或者想法?”

　　“老師，我可以不說原因嗎?”池潛的神色看起來非常平靜。

　　博克沉默了，眉毛間的溝壑變得愈加深邃。

　　“潛，你知道的，你這句話就是原因了，你是在袒露你自己。”博克的語速明顯變慢了，似乎在做什麽艱難的選擇，“在我的研究中心，潛，你可以做一切你想做的事情，你要記住，我們之間的關系，並不是純粹的師生，當你為我提出人機矩陣概念的時候，我們的第一盞路燈就被點亮了，這也是我堅持所有論文必須聯署你的名字的原因。”

　　“所以，無論你將要邁出哪一步，潛，我願意為你一同舉起火把。”博克說話的時候，語氣平靜而堅定，他蔚藍色的眼眸，並沒有因為夜晚而昏濁。

　　兩個人沿著各自的道路，卻又並肩行在同一個方向上，漫步而行。

　　“老師，

你也該袒露自己了。”池潛微笑看向博克說道:“親愛的老師，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麽?”　　博克教授嘴唇抿緊了幾分，這使得他清臒的面孔變得嚴肅起來，他停下腳步，轉頭看向波光粼粼的湖水，看向映照在湖水上方的明月。

　　“我似乎看見一個黑洞。”博克的目光深邃而悲涼，“科學已經從生理上徹底改變了人類。科學是可測，可證偽，是絕對的秩序，是冷冰冰的理性，是看不見的手術刀，現在，是到了科學解剖精神的時候了，而心理學，將是文明最後一盞路標，雖然它用科學鐫刻好了自己的墓碑。”

　　長久的沉默出現在兩人之間。

　　池潛從老師的話裡，讀到了非常多的信息，多到讓他本能地生出畏懼的情緒。

　　幾分鍾後，池潛斟酌著字句問:“您認為，這把刀首先落在什麽地方?”

　　博克沉吟了片刻，“我需要再觀察一下。”

　　“好吧，我等著分享您的發現。”池潛點點頭。

　　“也許，是我太悲觀了。”博克教授吐了一口氣，“我們應該還有一點點時間，你看看你，你看看他們。”

　　教授指了指從池潛身邊跑過去的兩個學生，笑了起來。

　　池潛也笑了，發自內心地說:“不，老師，您一直都是樂觀的人。”

　　那兩個學生其實也在偷偷注意漫步的池潛，意外地看見池潛似乎對他們笑了笑， 立刻也揮手報以更加燦爛的笑容:“早上好啊，學長！晚上好啊！博克教授！”

　　“哈哈哈……”博克教授的情緒終於真正恢復了一向的樂觀，雖然學生們並不能看見他，他還是用力地揮了揮手，“代我向他們問好！我也是他們的學長啊。”

　　“博克教授跟你們說，早上好！他說他也是學長呢。”池潛的語氣出奇地柔和。

　　但是，那兩個學生卻愣住了，什麽情況?學長什麽時候變得這麽親切了?

　　而池潛此時已經走了過去，隻留下了背影。

　　“那麽，你的計劃是什麽?”博克問。

　　“我想，先換去第二課題組做一些研究。”

　　“需要來哥庭大學麽?我可以讓鄭把他的辦公室讓給你。”

　　聽到這句話，池潛內心感慨，老師專業洞察力無與倫比，就連當年彼岸公司能夠跟各國談判成功，相當程度上，也是得利於他的分析研究。但是，老師的洞察力全都用在了研究上，從來不在意那些他認為無關緊要的東西，鄭平在副教授的位置上幹了將近十年，平時對自己就已經非常不滿，這麽做不是火上澆油麽?

　　池潛搖了搖頭，回道:“我還是繼續留在東大的研究中心吧，反正這裡一切都很完備，研究的樣本也很多，而且，這裡離彼岸公司的西岸總部很近，就沒必要浪費額外的資源了。”

　　“好吧，那就這樣，我明天通知鄭，讓他配合你。”博克點點頭。

　　清晨漫談結束，池潛取下穿梭眼罩，抬頭看看天空，陰雲依然濃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