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下雨了，真不吉利。

　　一場綿綿陰雨從天落下，自昨晚下到現在，一股斐然的冷流在泥濘的道路上鬱積。

　　楚策離騎著青驄馬，戴鬥笠，披蓑衣，跟著前面的仆人出了楚家莊，趕赴吳郡城參加武學院考試。

　　細雨蒙蒙如霧，道路多轉，沿著山腳延伸。

　　快馬蹄疾，踐踏出一個個水凹。

　　在仆人的帶領下，一座灰青大城隱隱出現在雨霧後面，宛若盤伏在大地上的巨獸，沉默威嚴。

　　楚策離望著吳郡城，生出抹對巨物的敬畏，小雨陰冷，路上的行人不多，又兼東南邊荒，本就地廣人稀。越過護城河，幾個兵卒持槍躲在城門洞裡避雨，看見楚策離兩人，麻木地瞥了一眼便不作理會。

　　城內大街寬敞乾淨，雜物都被水流衝到了路邊的溝渠裡面。路上的行人匆匆，打著油傘急步走過，似被雨中的陰寒之氣所侵擾一般。

　　仆人一路領著楚策離經過大街，來到一條老街，街面的青石板凹凸不平，積攢著雨水，人流也變得更少。

　　“是往這邊走嗎?”

　　楚策離心生疑竇，別是誤了自己的時間。

　　“是向這邊，策離公子放心，小的絕不會誤了你的時間。”仆人回頭憨厚笑道。

　　楚策離皺了皺眉毛，總覺得這人的笑容透著股奸詐，不是好人。“若是耽擱了我時間，你就再不用回到楚家了。”

　　仆人恭謹笑道:“不敢，不敢，小的決計不敢。”

　　沒過多久，街上便出現了關卡，四個兵卒身披鬥笠蓑衣站在雨中值崗，腰上掛的皆是長刀，看見楚策離接近，一人走到街中喝道:“前方武學院考試，閑雜人等一律繞路！”

　　仆人毫無懼色，回道:“我家楚公子正是前來參考的。”

　　那名兵丁瞟了一眼後面的楚策離，退讓到了街邊。

　　兩人通過，向前走了一段，來到一座院門外，這裡僅兩個兵卒把守，甚是荒涼，楚策離連一個參考的人都沒有瞧見。

　　“公子，到了。”

　　仆人指著院門上的武學院匾額，看上去年代久遠，不似新作。

　　楚策離翻身下馬，看了一眼四周，問道:“為何這裡這般冷清，連一個人也沒有?”

　　“因為這兒是登記身份的地點，其他人已經去準備考試了。”

　　忽然，一道略微尖酸的聲音從院門內傳出，一個師爺模樣的瘦削男子走了出來。

　　“見過大人。”

　　楚策離微微欠身。

　　“若是來考試的隨我進來，若不是盡早離開，勿要堵塞在此。”這名師爺上下掃了一眼楚策離，說道。

　　仆人牽上青驄馬韁繩，“公子，我在街尾等你。”

　　楚策離點了點頭，走入院門，隨著像師爺的男人來到入門第一間單房內。

　　房間正中擺設著一張桌子，師爺走上去坐下，擺開一張折疊了上面一線的契紙，點起毛筆，說道:“姓名，戶契！”

　　“楚策離。”話罷，楚策離就從懷裡摸出一張契書，上面記錄著自己的生辰八字與何地人氏，還蓋著官府的大印。

　　師爺接過契書，兩個指頭捏著契書略微摩擦，感受紙張質量，確認沒錯後才看向上面的官府大印，一般大印有六個，一是戶部的大印，二是郡裡和縣裡的大印，三是當時郡守和縣令的私印，最後一個便是戶部查驗官員的私印，一般不是戶部尚書就是戶部侍郎。

　　師爺一眼掃過，看見有六個不同的印章便沒有再細究，

開始著筆登記楚策離信息。不到一會兒便完成，師爺把契紙遞到楚策離面前，催促道:“簽完字便可以領牌去後面參加考試。”　　楚策離看了一眼契紙，便在師爺的手指示下簽了姓名，隨即師爺似的男子就遞給他一個木牌，“去後面房間即可。”

　　木牌上寫著一個壹字，楚策離看見略感詫異，疑慮地從正對的後門離開，戴上鬥笠，走過小段沒遮攔的路，來到後面的房前，兩個武郎境的兵卒把守在此。

　　“令牌。”

　　一個兵卒向楚策離伸出手掌。

　　楚策離將剛到手還沒捂熱的木牌交出，兵卒收下令牌，掛在了腰上，向著楚策離點頭示意，可以進去。

　　楚策離進入房內，取下鬥笠、蓑衣，放在過道邊沿。房間內光線頗黯，由著一條筆直的過道連接兩邊房間。

　　他往前走了沒幾步，就看見一名先生立在一扇門前。

　　“先生。”

　　楚策離上前招呼。

　　先生深深地打量了楚策離一眼，推開門，率先走入。“進來吧。”

　　楚策離隨著走入，房間內有十余張桌椅，但都沒人，顯得很是空蕩冷寂。

　　先生在桌上抽出兩張宣紙遞給楚策離，示意他在下面坐下。“兩個時辰內寫出一篇兵策見解便算過關，默寫下來一篇兵策也行。”

　　楚策離拿著宣紙倍感疑惑，“這裡真是武學院招考?”

　　“當然。”

　　先生肯定回應。

　　“那為何不見比武?”

　　楚策離道出心中的不解。

　　“比武?”

　　先生古怪地瞥了一眼楚策離，卻沒有說話，而是默默地坐在了監考位置上。

　　楚策離立刻察覺出不對勁，“其中是否有什麽變故，還請先生告知於我。”

　　先生蠕動了幾下嘴唇，說道:“這兒是兵策科考試。”

　　“兵策科?”楚策離喃喃，問道:“有何不同?”

　　先生歎道:“武學院有一門三科，一門是武門，三科分別是兵策科、藥草科、兵械科。聽你的話，你應該是要去武門，為何卻來了這兵策科?”

　　楚策離驀地傻住，手腳一片冰涼，他從未被人告知這些，今天竟遭設計！

　　“但你現在即使去武門那邊也沒用啦！武門考試應該在昨日登記，今日分組比武，你即使現在趕過去也沒用，還是留在此好生完成考試吧。”先生勸道，“兵策科與武門唯一不同的便是所教內容的不同，也是有機會進入博士館的。”

　　楚策離苦澀笑道:“兵策科教修煉嗎?”

　　他考入武學院不僅是為了謀劃前途，也是為了讓自己修煉少走彎路，有人能夠給自己指點迷津，而不用什麽都靠自己參悟。

　　先生利落地搖頭，“兵策科隻教錢糧計算，排兵布陣，安營扎寨，並不教有關修煉的內容。”

　　楚策離握緊了手掌，臉上掛著苦澀無奈地微笑，確認問道:“兵策科也能進入博士館是嗎?”

　　先生猶豫片刻，不忍欺騙楚策離，答道:“確實有機會，不過希望比武門渺茫，一般兵策科結業，學業好的可以安排進入軍中，學業差的就只能回家種田。至於結果到底如何，還得看你個人的努力與天資。”

　　“有機會便好！”楚策離這話倒像是在安慰自己，他拿著兩張宣紙走到桌椅旁坐下，把宣紙鋪展在桌上，突然又猛地記起一事，自己沒有筆墨，談何寫出兵策！這樣一番連環算計下來，幾乎是要絕自己於死路！

　　而武學院制度又有嚴厲的規定，一人一生只有一次機會，倘若這次失敗，自己就前途斷絕！

　　這番算計簡單而毒辣，卻十分有效。對方也絕不是從今日就開始設計，甚至在很早之前就對自己埋下伏筆，故意對自己蒙蔽消息，為今日這場騙局做鋪墊。這樣的一個人，楚策離只能想到楚白驊！

　　萬事休矣！

　　楚策離苦笑著凝視宣紙，面對此等窘境絕境，他是絕不願意冷苦著一張臉，好使背地裡那些算計自己的人料中自己的窘迫而得意。

　　“沒有筆墨嗎?”先生在上面問道。

　　楚策離微怔，點了點頭。

　　先生指了指自己桌上的筆墨，“拿去用吧，幸虧兵策考向來沒什麽人參加，不然叫第三人看見，非告我一個徇私舞弊不可。”

　　楚策離驚喜不已，急忙起身向先生道謝，“多謝先生，敢問先生高姓大名，好留我日後報答。”

　　先生淡淡一笑，“回報則不必，你若過了考試便是我的學生，到那時好好學習就是對我的報答。至於我嘛，姓莫名半算，你可以稱呼我為莫師，當然，得等你經過了考試才行。”

　　“學生必不負先生所望。”

　　楚策離再作揖，然後上前取走筆墨，回到位置，揮筆點了點墨水，便開始書寫。

　　現在他心緒躁動，事前又全無考慮，如今要他寫下一篇兵策見解著實為難，但勝在楚策離記憶夠好，《武子兵鑒》也反覆看了數遍，此時要默寫下來其中一篇，倒是十拿九穩。

　　沒有一炷香的功夫，楚策離便默寫完成，他放下毛筆，起身看向莫半算，說道:“先生，學生已經寫完。”

　　“哦。”莫半算驚異地走來，拿起宣紙觀看，“這是《武子兵鑒》中的謀勝篇。”

　　“正是。”

　　楚策離安靜地立在一旁。

　　“你過關了，明日便來武學院報到吧。”

　　莫半算收起宣紙，卷成圓筒。

　　“這樣就能進入武學院了?”楚策離略微吃驚，“難道不用再進行其他考試?”

　　“不用！”莫半算肯定說道， “南方諸郡的兵策科幾乎形同虛設，比不得北方，有學生肯前來認真學習已是十分不易，多數時候都是權貴子弟掛名鍍金而已。況且兵策科就我一名教師，自然由我說了算，即便是院長也休想干涉！”

　　楚策離咂舌，不知道莫師是在說大話還是真話。

　　“回去吧，我把這份答卷存檔，然後把你的名字報上去就行了。”

　　莫半算胸有成竹，拍了拍楚策離肩膀，示意他離開。

　　楚策離告退走出房間，光線一下子又黯淡下來，流水下落房簷的聲音在過道外面響起，像是鼓點一般，極富節奏。

　　他走到門後面，拾起鬥笠蓑衣，一一穿戴好，推開門，一股冷風頓時迎面吹來，小雨不停，還淅淅瀝瀝的下著。

　　楚策離大步走出，邁進這細雨裡面，心情就如同這陰雨不停的天空一般，蒙上了一層陰霾，陰冷而潮濕。

　　他走出院落，來到青石板大街上，一路走到街尾，卻再也沒有看見那名仆人。想來是早已逃了。楚策離嘲笑一聲，當下自己身無分文，城內又無去處，在這陰雨綿綿的天氣裡要去何處安身過夜?他立在無人的大街上，抬起鬥笠，望向陰雲慘淡的天空，冷冷的雨水就這樣打在臉上。

　　倘若自己不能強大到叫所有人都忌憚，那麽今日的事情就會層出不窮的再出現！這份被人玩弄在股掌中的酸楚，他再也不想嘗受！

　　忽然，一柄傘遮來，擋住了楚策離的視線。

　　“淋了雨頭髮可是要生虱子的！”

　　莫半算的聲音從後面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