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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血》第21章 猜疑
  柯林之所以選擇這片舊廠區作為與對方接觸的地點,一因為這裡偏僻,二是他正好熟悉。

  在他和裡卡多還名聲不顯的時候,曾受一些工廠主雇傭監視那些偷懶的勞工,當然,只是作為某個狠角色手下的眼線。

  記憶中這裡到處裸露著巨大輪盤,在轟鳴聲中牽著皮帶飛轉,讓人時刻擔心自己的頭髮會被卷入。鋼筋和煤炭雜亂地堆疊著,機械活塞和懸臂吊在蒸汽中起起伏伏。

  而現在,這裡只剩一些鑄死的設備沒有被運走,所以數千平米廠房內顯得格外空曠。

  管道在四周如廊柱般林立,上面蛻皮似的翹起紅鏽。大片玻璃窗蒙滿油汙,光斑滲不過來。

  倒是屋頂的遮蓬塌了一塊,瀑布般的潔白光柱正好從那裡傾瀉而下,明暗對比中,空氣中的細塵被照得纖毫畢現。

  柯林把皮袋丟在場地中間,結果激起一大蓬灰塵,碰撞聲悶悶地回響著。

  他捂著口鼻四處打量,總體上對這地方還算滿意。

  空蕩蕩的廠房可以給對方某種安全感,但其實又很適合埋伏。

  他考慮了一會,就把栓動步槍和二十余發步槍子彈全部交給裡卡多,讓他在二樓的回廊的一個點位處隱蔽起來。

  等卡佩羅家的人到來之後,負責正面交涉的將仍是自己。

  一號先生還是一副對任何東西都提不起興趣的樣子,那些工業文明所締造的成果沒有讓他駐足多看一眼,只是像缸中的黑色金魚一樣在廠房裡四處飄蕩,不知道和什麽東西打了招呼後,一個人靜靜地落坐在了角落中。

  柯林又把廠房四處檢查了一遍,趕跑了三兩隻已經把這裡當成家的野貓野狗。

  之後就從皮袋裡取出其他東西,為迎接即將到來的不知名客人,進一步布置起場地。.

  ……

  ……

  “疤面”喬凡尼受某人所托,到南郊列車軌道旁的那片舊廠房裡查證一些傳言。

  他的全名是喬凡尼·科薩托,十幾年前在機械廠當童工時面部受傷,當時尖銳的金屬構件在離他的左眼不到半公分處停下,能保下眼睛是不幸中的萬幸,否則他的稱號可能就不是“疤面”,而是“獨眼”。

  或者“半個頭”之類的。

  辛西裡人也許確實缺乏給人起稱號的天分,來去總是那幾個樸素而充滿生活氣息的名稱。

  因為繼承人問題懸而未決,卡佩羅家族中正醞釀著嚴重的動蕩。確定朱莉歐被綁的第一時間,幾個頭目和“頭腦”奈維歐曾經的助手們立刻陷入了相互猜疑之中。

  有族長坐鎮,依附於他的幾個頭目才不會自相殘殺。他們總是在自相殘殺,因為他們是天生的無政府主義者,不認可任何形式的官方統治,隻忠誠於“家族”,所以凶狠的族長是一種必要的惡。

  但現在老族長死了,新的族長尚未決出。

  在某人出面調停之後,只有寥寥幾人有權去查看發生事件的倉庫現場,“疤面”喬凡尼正是其中之一。他看到了那些粉末和骸骨,牆上和地面上誇張的痕跡,就知道這事一定由自己來管了。

  因為他就是卡佩羅守燈人的獠牙。

  倉庫賭館裡被人安插了內應,這是最重要的線索。但是在查到內應的名字時,那人早已經乘著特快專列以八十公裡的時速去了同盟腹地,線索就此中斷。

  而招攬那個內應進來的人,只是個賭錢欠了一屁股債,給他點零錢就肯為任何人辦事的廢物。

  而就在一籌莫展的時候,底下陸續有人在“酒館”裡聽到了一些關於卡佩羅的謠言。

  “卡佩羅家的朱莉歐被綁架,有人在布林新站軌道沿線的舊廠房附近見過她。”

  朱莉歐本來行蹤不定,失聯一兩天是常有的事。卡佩羅也家族沒有將她被綁的消息透露出去,所以在這節骨眼上,從底層的酒館裡泛上來大量流言,多半就是真正動手的人發出的信號。

  應對這種事情,年近四十的喬凡尼早已輕車熟路。

  卡佩羅的守燈人久違地出現,向他交代了一些事情。字裡行間的意思是,如果不能確定朱莉歐的位置,隻帶某個綁匪的屍體回來也可以。

  看來又是一場血戰,但他心裡沒有多大波動。

  有活要幹了,也僅此而已。

  他已經不會像有些小毛孩那樣,動手宰過幾個人,就覺得自己受過內心創傷,或者境界比同類要高了一層。

  對人開槍,只是在沒有更好的出路時,不得已又必須做的工作而已。

  一個殺手能抱有這樣的觀點,才算是真正成熟了,他發自內心地認可這一點。

  但是,雖然他也覺得某些人的想法有點變態和幼稚。

  但偶爾一個人在晚上捫心自問的時候,喬凡尼也不得不羞怯地承認。

  其實殺人還蠻好玩的。

  ……

  ……

  柯林蒙著臉躲在陰暗處,沒想到對面是一個人來的。

  那人把一支霰彈槍橫架在肩膀上,堂堂正正走進車間,吊兒郎當地打量著那些機械,身上到處都是破綻。

  柯林朝高處的裡卡多望了一眼,裡卡多安靜緩慢地對他打出一個手勢,意思是外面也沒有其他人。

  他沒料到,卡佩羅家比自己想象的要更“真誠”,原本柯林還打算過,如果對面人數實在太多,就留下一張號稱朱莉歐已經被喂了慢性毒藥的紙條一走了之。

  或者可能是守燈人二號先生親自過來了, 那自己就在他和一號先生的對峙中找機會。

  結果以眼前這個人現在表現出來的姿態,只要柯林向裡卡多比一個開槍的手勢,他的胸口下一秒就會開花。

  但那樣也就沒得談了,所以柯林不會這樣做。對方或許也是考慮到了這點。

  換而言之,他是以談話的姿態過來的。

  這才是最明智的選擇,如果大家都少些猜疑的話,事情就不會那麽複雜了。

  這樣思考著,柯林端著泵動式散彈槍慢慢地走出陰影,那個人馬上望了過來。

  那種把槍橫扛在脖子後面的姿勢看似灑脫,卻也導致了槍的主人沒法第一時間瞄準對手。

  而自己正瞄著他的胸膛,只要他稍有異動就會開火,也就是這邊全面佔優。

  但是,僅僅為了擺出談話的姿態,有必要示弱到這種程度麽?

  在柯林這樣想的同時,他看見對面的嘴角上銜起一絲冷笑。

  那只是對面下意識的神經反應,如果稍不注意,或者光線再差一點,就會錯過的細節。

  危險。

  他心裡頓時響起了警報,沒有任何猶豫地,手指也直接扣下了扳機。

  “嘭。”數不清的彈丸帶著巨大的殺傷面呼嘯而去。

  但對方的身影卻已經從視野中消失。

  來不及確認戰果,柯林試圖馬上退殼上膛開下一槍的時候,他才察覺到左手上傳來異常的劇痛。

  他用余光飛快地瞄了一眼。

  一支飛刀穿透了他的手掌,尖端已經釘入到槍支的護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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