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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血》第7章 頭顱
  《遮蘭輔兵巫術辨析》,標題暗示著文章中會有對一些術法的記錄和分析,這正是他多年等待的東西。

  但柯林心裡多少有些戒備,因為那是是來自未開化陌生國度的異教巫術。

  翻開紙張細讀了幾行字,雖然那些文字都是由自己用筆記下,而且隨時可以停止閱讀以避免後果,但柯林還是不自覺地不敢把紙攤得太開,掀開一角從中窺視,以尋求一絲虛假的安全感。

  “第三教團樞機下轄,喀瑜次大陸部旅外學者卡恩·弗舍爾匯總。”

  “……經過確認,駐軍中的遮蘭輔兵之間確實流傳著一些巫毒民俗,盡管其中大多數已經退化為無意義的迷信和修辭……卻發現仍有個別巫術保存著活性……”

  “這些巫術所坐落的神話譜系,已斷定為前黑暗年代至四世紀中葉盛行於喀瑜次大陸的原生信仰……但是此一脈的大部分神話已經在五世紀失活……學部複原那些儀式後,發現僅有的幾個仍具效力的巫術,皆指向這一譜系中的某位女性神祗。”

  “迦荼女神。”

  “……匯總二百七十位當地年長者對她的描繪,學部在兩個月前敲定這尊女神就是暗母薄德艾薇斯在喀瑜的變體,即“因放縱而被傷害的女性”形象。”

  “……可怕的黑女迦荼大神在摩羅河平原上遊蕩。”

  “……那些老人們一致恐懼地吟唱,據說女神不分晝夜地散布致命火光,只為了追回自己丟失不見的頭顱。”

  “迦荼在引誘地上的僧侶和奴仆後無法重返天上的王位,從此怨憤憎恨世間活著的一切。諸神沿著世界脊柱下到凡間,他們唆使蒼雷閃爍六次不滅,劈下了迦荼困惑的頭顱。但從那腔管中噴出的卻不是鮮血,而是黑色的火焰。”

  “諸神將那墜落的頭顱與白鹿的身軀駁接,並敷予余溫不盡的薪炭使它永不停歇地奔跑逃竄,迦荼女神將永遠找不到也追不上自己猙獰的一面。結果諸神卻懊悔地發現,她的憤怒絕不會因此平息……”

  停一下,請停一下。

  柯林馬上把紙張收到一邊,停止了閱讀。

  形象有著可怕的力量,哪怕僅僅它只是用文字所描繪。“得知形象”這件事情本身就會產生影響,如果對象是那些正在失活,偏僻又不太正面的神祗,那麽就更應該注意。

  文件之所以被列為機密,也有保護閱讀者的考慮在裡面。

  能夠閱讀它們這麽多年而沒有發生什麽意外,除了幾分幸運之外,絕大多數是因為柯林慎重的本能。

  在同盟民間有關喀瑜的文獻數量恐怕極少,其中的大部分還是一些不切實際的虛構臆想。但是對那位“黑女迦荼大神”的鏡像——暗母薄德艾薇斯,則應該能夠找到不少材料。

  在確定能夠確保自己的安全之前,無論對那些巫術有多麽急切的需要,他都不會再閱讀這份這份《遮蘭輔兵巫術辨析》。

  但是話說回來,又能在哪裡找到關於那位暗母的信息呢?

  柯林看了看表,已經快凌晨兩點了。

  “五隻手”那邊,剛剛登上寶座的‘老朋友‘盧卡在兩個月的沉寂後,終於正式向那些質疑他的人發起反擊。而自己和裡卡多等一夥依附他的夥伴們,將或多或少地成為前鋒。

  與此同時,從神學院中竊聽並破譯的材料中,終於出現了一份描繪具體巫術的文件,但是這份文件裡描繪了一個危險的神祗,所以不能輕率地去窺視其中的內容。

  危險而麻煩的事情似乎都擠到了一起,讓人應接不暇。

  疲倦地仰倒在椅背上,柯林用手慢慢揉著眉心。

  光是今天一天,就發生了這麽多事,確實讓人感到很累,

  但是,他的嘴角卻緩緩地露出了一絲微笑。

  無論怎樣地對危險感到畏懼,對罪孽懷有愧疚,都不能抹消他心裡強烈的興奮。

  因為事情已經停滯了太久太久,而今終於緩緩地向前推進了。

  所有的行動,最終都隻為這一件事——

  解開自己被封存的記憶,取回被抹去的一切!

  ……

  當柯林和裡卡多走進盧卡的辦公室時,“老朋友”正伏在自己的桌案上寫著什麽。

  盧卡看到兩人進來,起身相迎,他的個子很高。

  他對柯林說:“昨晚做得很漂亮。”

  “一般順利而已。”柯林說。

  百葉窗半開半掩,施塔德夏季午後的熱浪幾乎能用肉眼看見。房間裡除了幾處盆栽,書櫃外幾乎什麽都沒有。雖然乾淨,但卻顯得有些廉價。

  這裡正是昨天那所阿斯旅館的頂層,盧卡把自己的辦公室放到這裡,對他五隻手之一的地位來說未免有些寒磣。因為這種產業很難帶來什麽利潤。

  但是卻能接待大部分剛剛到達同盟本土的辛西裡人。

  盧卡給了他們落腳的地方,為他們接風洗塵。必要的時候,還會慷慨解囊相助。他說自己在十年前也是一個難民,所以更能理解一個人剛剛來到異國都會的無助。因為他的這些舉動,“老朋友”這個沒什麽威懾力的別稱也在不知不覺中傳開了。

  一般來說,最老派的辛西裡幫派絕不經營自己的產業,就像百年前那樣,他們只出售自己的暴力,為一些行業提供必要保障。近幾年興起的一些集團也開始經營賭場妓院,老家夥們大多瞧不上這些。至於盧卡,卻似乎和這兩種都不太沾邊。

  盧卡拍了拍柯林的肩膀,將目光投向裡卡多。

  他說:“恭喜你裡卡多,你有了第一次。”

  裡卡多歪了歪嘴:“我老爹好像不這麽想。 ”

  盧卡笑了,用手臂攬過裡卡多的頭:

  “他哪知道自己培養出了什麽?一個真正的男人。”

  在過去,裡卡多和盧卡的關系就很不錯,雖然不是在工作上,而是私底下的。

  對裡卡多來說,盧卡正如同兄長。

  裡卡多:“我本來以為,你也會生氣。”

  “我不會生氣,一直在為你驕傲。”

  “即使我毀掉自己?”裡卡多困惑地問。

  盧卡仍用手臂攬著裡卡多,他略微沉默了會。

  “進那種地方確實不是一件好事,裡卡多。”他帶著歉意說。

  “但它也能讓你學到這世上最重要的兩件事……那就是堅忍,以及保護你的朋友。”

  盧卡收回自己的手臂,回到還攤著文書的書桌後面,稍微在抽屜裡翻找了一會。

  “我為你準備了禮物。”他說:“十個月前就放在這裡了。”

  他找到了一小隻黑袋子,取出了裡面的東西,是一支漂亮的手槍,有著象牙握把。

  “很抱歉這一年都沒能來看你,裡卡多。”盧卡拿著手槍走到裡卡多面前,把槍握交到他的手中:

  “現在你配得上它了。”

  那是盧卡過去的配槍,時刻隨身,精心保養。裡卡多對它眼饞了很久,但是盧卡沒有讓任何人觸碰過這把槍。

  握著微微溫熱的象牙握把,它的槍匣閃亮得就像剛剛離開槍匠的作坊一樣,幾乎看不出火藥擊發的痕跡。裡卡多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柯林知道,那把槍確實從未射出過一顆子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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