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對於柏景來說,自家舅舅先前的那番話也並非完全是在忽悠。
最起碼,有一點是正確無疑的。
即假如自家真能有一位擔任縣令的舅舅,那麽等到柏景在武安置產、買地的時候,便必然會擁有巨大的優勢!
比如在土地兼並的時候,柏景能輕松地以較低價格從破產農民的身上拿到大量的地,而且這種過程甚至還完全合法!
原因也很簡單,因為如今大燕朝實行的乃是一種新型土地制度,即所謂的均田製。
在這種制度下,理論上天下所有土地的所有權都被規定為皇帝所有,而皇帝則會委托各地的官員根據農民的實際情況而對其下發田畝的使用權。
理論上,每丁應授田百畝。
而當被授田的農民去世後,那些被授予田畝的使用權則會被官府收回,轉而再授予給其他符合條件的農民,如此循環下去。
看起來很完美,然而等到執行下來以後,卻遭遇了諸多的問題。
比如官僚克扣,再比如豪強兼並等等。
雖說這種土地制度自從創立時便做了諸多預防,比如限制了每個人所擁有的土地數額上限、再比如說授予的田地限制轉讓等等,但制度卻終究是死的。
聰明的人類,很快便研究出了各種各樣能夠突破限制的方法。
而其中最經典的,莫過於放貸與典押。
放貸與典押,二者可以說基本是一回事,只不過前者更為激烈,後者相對溫和而已。
放貸,也就是放高利貸,通過龐大的利息讓借債的農民破產,從而將其本身擁有的授田當做抵債物收為己用。
而典押,則是瀕臨破產的農民主動將自己的授田典押出去,換取一筆流動資金,從而試圖做最後的掙扎。
而放貸與典押最妙的地方在於,通常借錢的一方都不會直接將這些抵押的田地收為己有,而仍舊會保持抵押的性質,僅僅是將每年土地的產出當做是利息拿走而已。
甚至還允許任何時候,那些失地的農民都可以來贖回自己的土地。
看起來像是好心腸的善人。
然而他們這麽做,不過是為了能夠逃稅而已。
畢竟本朝實行的稅制是根據田畝的實際擁有量來收稅,而非是如前漢一般的收人頭稅。
於是那些抵押在地方豪強手中的田畝,理論上卻仍舊屬於那些破產農民,本大善人僅僅是幫忙打理而已,所以稅官們就去找那些不知道逃到哪裡去的破產農民收稅吧。
正好,還能繞過每人一百畝的限制。
至於說人死後將土地收回?
你又怎麽知道那人已經死了,說不定人家躲在荒山野嶺中吃野果,能活到一百歲呢?
而那些失地流亡的農民,最終能贖回土地的卻是少之又少,通常碰到這種走了狗屎運的,那贖回就贖回唄。
反正自己又不虧。
當然,本朝太祖在推行均田製的時候,同樣是對這種情況有所預防的。
比如說,任何對田畝的典押,都要通過地方官員的確認和監管,否則可以被宣布無效,從而保護當地的農民。
甚至一些數額巨大的借貸和土地轉讓請求,還需要遞交到朝廷中樞,最終需要經過中書省和門下省兩個部門的雙重審核,而其中任意一個環節都可以將其否決。
同時,禦史台在各州郡派遣的巡查禦史,同樣擁有著監管當地土地兼並的職責。
但這種監管,
通常卻是最靠不住的。 就比如說柏景。
屆時自家舅舅就是縣令,負責全縣的借貸審批,自己若是真想靠放貸來賺錢,也不過是讓舅舅幫忙蓋個章的事情罷了。
……
柏景便這麽一五一十地,將自己的想法都透露給了母親柳氏。
而柳氏在聽完兒子的話之後,卻是沉默了許久,最終才歎了口氣道:
“娘已經老了,有些東西看不清楚,也想不太明白。至於這些產業方面的事情,畢竟你才是柏家的家主,既然想好了要做什麽,那家中肯定是支持你的!”
“您這是……同意了?”
柏景愣了愣,隨即便驚喜道。
畢竟,雖然他對自己設想的計劃頗為自信,可賣掉柏家全部產業這種瘋狂的事情,對他來說,卻也終究是一場豪賭。
也就是說,他心底裡其實也沒有底。
而今,自家老娘能認可他做出的決定,卻是讓他頓時有了一種被認可的感覺。
畢竟自家老娘在當年,能夠同老爹一起以經營酒樓起家,最終積攢下這麽多的產業,卻絕非是如自稱的那般什麽都不懂!
而眼下,自家老娘雖說是擺出了一副不同意也不反對的姿態,然而這卻也正好說明了,他的想法其實是沒有什麽大問題的!
完全可行!
只不過突然要賣掉家中的產業,自家老娘一時間裡有些難以接受罷了。
……
另一邊。
柏巍同樣也無法接受。
因為柏家在鄴城的這麽多產業,可都是他奮鬥了四十多年,才辛辛苦苦置辦起來的!
然而自家這個混帳兒子,卻居然想要將這些他積攢下來的產業都賣了?
這小子剛才在柳氏面前說的好聽,可歸根到底,不過是一種崽賣爺田不心疼的心態罷了。
畢竟,這些產業對柏景來說,可能也不過是一筆價值多少貫錢的財富而已,而對於柏巍來說,卻是自己在世間所留下的痕跡!
更是自己費盡了一生才傳承下來,並且希望子孫後人能夠去發揚光大的東西!
是自己留下的江山啊!
結果這這小子,平日裡不上心就算了,眼下才剛當上家主一個月,居然還想要將家中產業都賣了,然後全家再回鄉下?
更氣人的是,自己偏偏還不知該如何反駁這混帳兒子的觀點。
畢竟王明那個死胖子若真能當上這武安縣令,於情於理,也確實是個不容錯過的好機會。
而在自己的記憶之中,鄴城也確實是不知怎麽回事,最後就稀裡糊塗完蛋了,反正到了隋唐年間便完全沒了聲音。
再加上近些年來,朝廷針對商人的政策也確實越來越嚴苛了,以至於似乎柏景這棄商從農的想法,倒也不能說錯。
然而……
這個小子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在說出要賣掉自己留下的那些產業時,整個人都表現得那麽隨便啊!
這一刻,柏巍感覺自己這個老年人的內心受到了嚴重的傷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