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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貞觀傳說》第333章 地主家也沒有余糧了
亦是莫名山嶺之中的那處莊園。

此處山嶺雖是在這次旱情范圍內,但並未受到多少影響。山川河流,皆是從高山之上流出。也正是因此,這片山嶺所蘊含的地下水,依舊在滋潤著樹木。

莊園之中,除卻平日維護的侍女外,便只有駐受在外的護衛們。

亦是那處斷崖旁的涼亭。

盧公子身穿一件大敞薄衫,滿頭長發梳的整齊,拖在腦後隨意的扎著。

面前的案幾上,一張棋盤上大龍已經漸有雛形。

盧公子則是手持一卷古棋譜,執黑圍白,到困惑處便是微微皺起眉頭,沉思一二之後想清方向,才會緩緩的落下手中旗子。

一旁的紫金麒麟香爐中,寥寥煙氣輕輕的飄蕩而出,在香爐上方緩緩的上升著、盤旋著。

悠長的琴音,從一旁棲身而坐的林管事蔥玉指尖傳遞出來,靡靡之聲在這片山嶺之間傳蕩往返,大有一股仙境之音的感覺。

三五時,林管事便乘著樂譜的間隙,抬頭靜靜的看向正在研究棋譜的盧公子。在她的眉目之間,多是柔情。臉頰上,亦是帶著淡淡的笑容。

盧公子手中一枚黑子落下,棋盤之上一條殺氣騰騰的黑龍便已成型。

龍須擺動,龍爪猙獰,便要在這一方棋盤上張開攻勢來。

然而下一枚白子落下,棋盤上氣眼堵塞,那條原本還張牙舞爪的黑龍,便頓時被攔腰斬斷。整張棋盤局勢瞬息萬變,攻守雙方再次交換。

“又輸了……”

到此時,舉手捏著一枚黑子的盧公子,臉上不由的露出一抹失望來,語氣惋惜的說了一句。

說完話,盧公子將手中的棋譜往前一丟。棋譜砸在棋盤上,將擺好的棋局砸的亂作一團,黑白棋子更是散落在整張案幾上面。

這番動靜之後,林管事手下的琴音亦是消失。

“您今日怎麽這般大火氣?”

林管事是個溫柔的女人,說著話亦是格外的輕柔,眼睛彎彎的看著盧公子。

盧公子長歎一聲,起身走到涼亭旁,看著隱隱有些霧氣升騰的山谷之間。

“這一次,皇帝要對我們下手了!”盧公子緩緩道出讓自己心煩的原因來。

世家自有一套消息渠道,許多朝堂之上的官員還未曾能知曉的事情,他們卻能有辦法那道消息。

皇帝現在對世家已經越來越不耐煩了,近日更是有消息傳到盧公子的手中。

皇帝要對世家下手了!

眼前山谷之間,有一隻紅頂白鶴劃過,沒入遠處山峰後面。

如果是往日,盧公子定然是會欣喜起來,不過如今自聽到那個消息之後,卻是沒了絲毫的心情。

林管事緩緩起身,一襲薄紗長裙拖在地板上。

美人翩翩踱步,身段婀娜,搖曳間便是來到盧公子身後。林管事已經是伸出手來,輕輕的環抱住盧公子的手臂。

“這件事情,皇帝大概已經思量許久了……這麽多年來,李唐皇室逐漸坐穩了這座江山,他們當初亦是這座天下的世家之一。有此出身,他們最是清楚我們的勢力究竟是怎樣的。他們想要牢牢的坐穩這座江山,先前已經天下初定不好動手。但是這麽多年了,他們是覺得到了可以動手的時候了……”

說著話,盧公子臉上滿是愁容。

林管事依舊是眉目淺笑,好似只要眼前這個男人在,自己便永遠不會有苦惱一般。

美人輕聲安撫著:“您又何必這般憂慮,皇帝就算是真要動手,您真的認為他能將所有的世家鏟除?到最後,妾身以為皇帝最多也只是將世家鎮壓住,大多的力量削弱。

到那時,說不得您便又機會實現這麽多年來的理想了!”“理想?”盧公子輕輕的問了一句,然後搖搖頭開口道:“某的理想,是希望執掌家中的力量,按照某自己的想法去做事。然而,你當真忘了,覆巢之下無完卵的道理嗎?一個徹底沒了依靠的世家,還能去辦什麽事情?”

林管事松開了盧公子的手臂,輕身走到案幾旁,仔細的將棋盤和棋子收拾起來。

然後,拿出一旁的茶具,開始烹煮清茶。

一同的,李管事小聲開口詢問:“那您,如今想怎麽做?”

雙手輕輕的放在欄杆上,盧公子說:“現在,皇帝已經將朝中大多與世家有關聯的官員,都調出了長安城。名為巡查地方,協調賑濟災情。然而,誰人不知曉,這是皇帝的一出調虎離山之計。

如今,這些平日錙銖必較的世家,也已經打開糧倉放糧。他們在做什麽?他們開始慌了,開始急躁起來了。他們想要爭奪民心!但是,你當真以為,他們所有人都可以這般心甘情願的,就拿出原本屬於自己的利益,去給那些災民嗎?

方才傳來的消息,好幾家自己已經是吵起來了。在災民與屬於自己的糧食之間,並不是所有人都願意選擇去幫助賑濟災民!”

“這些人,不是從來都只顧眼前利益的嘛!”林管事淡淡的嘲諷了一句。

然而,這卻是盧公子最為氣惱的地方,手掌重重的拍在欄杆上:“這等人就是愚蠢!你就看著吧,這一次外出長安的那些人,你看看有多少是回去長安的。下面的官員,又有多少是要人頭落地的。一個個,平時只知道魚肉百姓,什麽好東西都要讓自己兜裡面攬。他們當真以為,皇帝就沒有留後手?等皇帝真正下手的時候,朝中沒有人為他們說話,皇帝又可以借著災情懲辦他們,於公於私誰也說不了什麽。”

“皇帝不可能將所有人都給查辦了的!”林管事再一次堅定著自己的想法。

盧公子卻是輕笑兩聲,搖搖頭解釋著:“皇帝不需要殺死所有人。只要將大多與他對抗的人解決了,剩下的想要活命的人,自然會主動的獻出忠誠來。”

聽著盧公子的解釋,李管事臉上終於是露出一些愁容來,不由開口詢問著:“皇帝到底為何,會在這個時候突然想要下手的?”

聽到林管事的疑惑,盧公子竟然是笑了起來,一邊笑著一邊搖著頭,忽然有些好笑的念道著:“呵呵……我那位好友,當真是選了一個好時機啊……”

能被盧公子稱為好友的人幾乎沒有,林管事剛要再問,卻是想到了一個人:“新豐侯?”

盧公子點點頭,承認道:“是他!他倒是看得最明白的,知道這個時候是個下手的好機會……不過他既然出手了,某自然也沒有阻攔的意思了……”

“您……”林管事再一次的疑惑起來,滿是不解的詢問著:“您方才還說覆巢之下無完卵……為何現在?”

“為何現在不準備阻攔了?”盧公子看向已經煮好水,正在衝茶的林管事:“因為,方才某想到,或許這一次未嘗不是一個機會!不破不立,或許經過他和皇帝這麽一手,對於某來說也是一個好事。”

聽到這樣的解釋,林管事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偏過頭看著盧公子。

看著一臉不解的女人,盧公子臉上亦是露出笑容來。

而後,邪魅一笑?

盧公子認真開口道:“你說,要是所有世家的力量都集中在一人手中會怎樣?”

“……”

一時間,林管事啞口無言。

任她再怎樣去想,也不可能想得到,盧公子竟然會有這樣的想法。

古往今來,何人還曾有過這樣的想法來?

遠處,此間莊園難得一見的仆役,竟然是快步趕了過來。

直到涼亭外,仆役停下腳步,垂手頓足彎著腰安靜的候在外面。

看到這人到了,盧公子轉身坐在案幾前。

林管事為盧公子倒了一杯泡好的茶,然後頭也不回淡淡的說:“說吧,有什麽事?”

涼亭外,仆役立馬叉手作揖,回道:“族裡出事了,他們要您二位回去一趟。”

盧公子喝了一口茶後,便是詢問道:“是不是因為開倉放糧的事情?”

那仆役微微抬頭,然後又低下頭:“好像是的,聽說是有人吵著,現在就是在割他們的肉。甚至有人,在吵著要……”

“要幹什麽?”

“要……要分家……”仆役小聲的回了一句,然後便將頭死死的低下去。

嘭!

盧公子將手中的茶杯放在案幾上,起身便是開口道:“走!現在就回去!”

……

樊川。

在關中終南山腳下,位於少陵原與神禾原之間。

此處乃是由縱貫其間的潏河長期衝積而成。

樊川自漢代起就是達官貴人營建別墅的地方。如今大唐的韋、杜兩族世代貴族就聚集在這裡。

而在樊川上,除了韋、杜兩族之外,亦是有諸多世家勳貴在此設有別院。

盧氏別院,坐落在一條小河旁,依山傍水,周圍林木茂密。

院落佔地極為寬闊,周圍一圈甚至於,都有挖開的溝渠連同河流,做出護城河的樣子。

而在院落中,甚至都有一處溫泉存在。

盡管這裡只是盧氏的一座別院,然而其中卻是有眾多的仆役、侍女,凡是盧氏在長安的人,幾乎都是在此居住。

而今天,別院之中的氣氛卻明顯的有些不對勁。

在院中往來的仆役、侍女,皆是大氣都不敢出一下下。所有人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弄出什麽大的驚動來,吵擾到主人家們。

正廳外,眾多的仆役、侍女候在這裡,眾多皆是低著頭,雙眼盯著空無一物的地面。

而在正廳裡面,卻是時不時的就爆發出一陣陣的吵鬧聲來,嚇得外面膽小的侍女,不時的抖擻幾下。

“某還是那句話,家中各地的糧倉到底有多少的糧食,本來都是有定數的。雖然都是公中的存糧,但各方各支卻都是佔了份的。如今這麽多天,究竟放了多少的糧食出去,我們不知道也不清楚!你們要做好人,要接濟那些災民。可以,你們那自己的糧食出來!”

“三叔說的對!規矩是老祖宗定下來的,這個家也不是一個人就說了算的!雖說糧倉裡的糧食是公中共有的,但這般毫無節製的拿出去,後面誰也補償咱們?”

“咱們這房,就靠著這點收益勉強過活,你們拿了糧食出去,你們要我們怎麽活!”

“某就一句話,某反對!”

“某也反對!”

“再不停下來!這家也就沒必要繼續下去了!”

“今日無論如何,你們大房的人,都要給我們一個說法!”

“……”

“分家!再不分家,咱們都沒活路了!”

“都是一個死!”

“是的啊!咱們家沒糧食了!糧食都快送完了呀!”

“……”

現任范陽郡公,盧氏家主盧承慶一臉陰沉。在其面前,盧氏各房的話事人,已經吵鬧了幾乎一整日。

所有人都在反對盧氏開倉放糧,幾乎是沒有一個人支持放糧賺取民心。

直到現在,已經不是第一次有人開口,威脅要分家了。

這時候再聽到,盧承慶臉色瞬間冰冷下來,手掌重重的拍在一旁的桌子上。

盧承慶目光陰森,盯著眼前的這些人,語氣冷冽道:“祖宗的規矩,誰再敢說分家的事情,再敢以此威脅,休怪某將其從族中除去!子孫後代不入祖籍!”

這是最嚴厲的懲罰了。

在如今這個宗族觀念極強的年代, 任何一個人都是要依靠家族團結在一起,才能更好的活下去。

而當一個人被家族除名,不單單是沒有了生存下去的依靠,就是那名聲也將會蕩然無存。

隨著家主盧承慶說出這句話,在場的人大多都不敢再出聲了。

不過,擔心著自己利益受損的人,還是試探著開口道:“可是承慶啊!倉裡的存糧就算是再多,咱們盧氏再怎樣家大業大的,像是如今這般每日沒有底線的放糧,咱們家終究是要被那些災民吃個乾乾淨淨的。”

“四太爺說的是!大兄,咱們家再這樣下去,怕是一點余糧都沒了呀!”

盧承慶目光幽幽,只是緊閉著嘴,沒有開口回答。

而站在盧承慶身旁的盧承佑,卻是冷哼一聲,一臉桀驁的說:“你們懂個什麽?”

在場眾人頓時一愣。

只聽盧承佑繼續開口道:“咱們家沒有余糧怎麽了?就是要一點糧食都不留!你們這幫人整日不是逗鳥就是戲弄侍女,可能懂得朝堂上的事情?”

“民心!懂不懂什麽是民心?如今皇帝要對我們這些人家下手了!咱們這時候,不好好的拉攏那些賤民,難道要等著皇帝帶著那些賤民,將咱們家給覆滅了?”

“一幫蠢貨!啥都不懂,就知道盯著那點糧食!”

任誰也沒有想到,盧承佑竟然這般口無遮攔的就罵了起來。

更是將所有人都罵成了蠢貨……

原本剛剛冷靜下來的眾人,心中難免再一次的升起怒火來。

正廳裡,氣氛再一次變得壓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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