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的動亂之時一時的。
擁有十六衛數十萬將士駐守的長安城,非是外敵入侵,很難被區區流民給禍禍了。
盡管通化門下,因為別有用心者的帶動,造成一場不小的衝突。甚至於,致使血流成河,屍橫遍野。但通化門卻是在援軍到來之後,理所應當的被守住了。
兵部會同十六衛,調集了更多的軍隊進入城中。
自皇城以北開始,十六衛將士成隊的開始清理推進。每一個裡坊中,都湧入了數量眾多的軍隊,在長安兩縣不良人和武侯鋪的配合下,對每一座宅院建築進行清查。
所有的流民,都在軍隊的看管下,往長安南邊荒蕪閑置的裡坊裡走。
中原百姓便是這樣的,最是容易遭受災害的影響,在賦稅或是地方官吏、士紳的打壓下,也最是最少應急的口糧。這些人,同樣最是容易受到挑撥帶動。每一個王朝的覆滅,大抵都是那些有心人,借助著百姓的力量,才能真正的取得這座大好的江山。
但是這些百姓,也是最容易就能得到滿足的。當十六衛大軍入城,在刀劍的威逼之下,加上朝廷各部的宣揚,便也只能往長安南邊過去。
站在朱雀大街上,周圍是眾多被趕出來的流民,在大軍的看護下向著南邊走。
一群紫緋著身的朝堂大員,在眾多皇城禁軍的護衛下,視察著如今城中的情況。
刑部侍郎韋義節滿臉愁容,看著周圍攝入軍隊殺氣而平靜下來的流民,再看看前面的諸多三省官員、部堂主官們,忍不住的還是悄悄上前了一點,走到刑部堂官尚書鄭善果身後。
韋義節湊到鄭善果身邊,湊到近前壓著聲音說:“尚書,之前城中多有動亂,雖然如今被軍隊鎮壓下來了……”
鄭善果剛正在和另外幾位六部尚書說著話,這時候聽到屬下特意壓著的聲音,不由的皺起眉頭。
鄭善果淡淡的偏過頭。
韋義節便是開口解釋:“流民作亂,長安兩縣和京兆府之前呈來了奏報,城中各處多有死難者……因為太亂,兩縣和京兆府幾乎沒有捉拿到多少的凶手……”
到了此處,鄭善果不得不開口了,瞪了一眼侍郎韋義節,便開口:“你想說什麽!”
“回尚書的話,如今朝中是個怎樣的形勢,想必您是清楚的。三省和各部都在做事,我們刑部呢?長安城的百姓遭了災,到現在可是死了不少人,更有諸多被搶的。這個時候大夥兒的心思都在解決流民的事情上,等這些事情結束了……”
“刑部怎麽辦?”鄭善果似乎自問的說了一句。
韋義節立馬點點頭,讚同道:“就是這個道理,等事後朝廷論功的時候,必然也是要追究責任的。流民定然是下面那些地方州縣放進來的,但刑部!我們刑部,怕是也要吃個掛落的……”
說完,韋義節便將征詢的目光看向尚書鄭善果。
而在鄭善果心中,也是在但心著這件事情。
此時城中幾乎可以說是同心同力,但事後呢?那些遭了流民襲擾的城中百姓會不甘,兩縣和京兆府必然會受到壓力,有無數城中百姓要擊鼓鳴冤。到時候,刑部怎麽辦?刑部的大獄裡面還是空空如也,而在城中作惡的流民卻是沒能抓到幾個。
此時,鄭善果自然是有了一股無奈感。
刑部雖然執掌律法,但衙門裡的官吏也是常數,差役更沒有多少。在滿城皆是流民的情況下,刑部的那點人丟進去,連個水花都不會起來。
於是,鄭善果拉著韋義節到了一旁,正視著這位刑部侍郎。
既然韋義節能提出這個問題,
想必是已經有了解決的辦法了。韋義節嘴角微微上揚,臉上帶了點笑容,依舊是低聲小心的說著:“尚書,現在雖然十六衛在動。但是流民眾多,他們不可能清理出所有的地方……那些流民……”
隨著韋義節開口,鄭善果目光一縮,臉色迅速陰沉下來。
語氣幽幽,這位刑部尚書聲色冷冽:“你這是要殺良頂功!”
韋義節的臉上卻是露出些鄙夷,不在意的說:“尚書該知曉,這些人是流民!盡管朝廷以賑災為主,但是卻改變不了這些人的性質!流民就是會作亂,這個時候我們刑部多抓些流民,也是為了讓長安百姓能夠少受些災難。等案子辦成了鐵案,我們大可快一些,直接處決了這些人。到時候朝廷要是問起來,便可說亂世當用重典!不行處罰,便不可震懾這些刁民!”
說完這番話,韋義節緊緊的盯著尚書鄭善果,然後緩緩出了一口氣,語氣平淡的補了一句:“殺賊立功!”
鄭善果沉思良久,心中卻是最看重韋義節說的一句話。
亂世當中重典!
於是,這位刑部尚書的臉上,亦是露出了笑容來。
“去吧!快一些,做的乾淨點,少一些動靜!”
“喏!”
韋義節也是滿臉微笑,而後便找了個空,領著一隊皇城禁軍便離開了此處。
刑部滿意安心了。
前方的三省堂官們亦是心安了。
出了皇宮,前往城中主持大局的中書令房玄齡,硬撐著身體的疲倦,領著一乾朝堂大員視察城中局勢。
“十六衛很不錯!這次十六衛事前雖有失職之嫌,但期間卻是反應迅速,如今流民被鎮壓下來,城中也總算是稍稍安定了。十六衛,還是沒有負了國朝的威嚴!”
眼看著越來越多的流民,在十六衛的監管下,被送往城南的裡坊。兵部尚書杜如晦也終於是稍稍松了一口氣,臉上堆笑開著口。
有了杜如晦先行開口,周圍一眾的三省官員、部堂主官們自然是接連開口,大抵都是歌功頌德、稱讚的話語。
這個時候,就算是中書令房玄齡,也不得不開口肯定:“災民受苦,我等當要謹記此次事情。往後才好輔政施政,為陛下理清天下。此次諸公皆有功與朝廷、與陛下,待諸事平順,某自會上奏陛下,為諸公請功!諸公辛苦!”
在場眾人,齊齊後退,面對著中書令叉手作揖。
“房公辛苦!”
於是,此處所有朝堂袞袞大員們,便是一團和氣,言語間也是輕松了些。
……
因為長安城門大索,被太上皇李淵召入宮中的袁淼,也未能入了城,隻得是進了崇仁坊的宅子。
等到十六衛入城,城中情形大定之後。
袁淼便是領了留守在崇仁坊宅子裡的下人,將府上的糧食一車車的擺上了車馬,帶著大鍋柴火往城南趕去。
賑濟災民,廣施善意。便是袁淼此時要做的事情。
而坐這件事情的,也不單單只有新豐侯府一家。大多的軍功出身的勳貴,以及皇室宗親都這般做了。
雖然朝廷已經打開了城中官倉,官府也在南邊的各處裡坊開設了施粥鋪子。長安城中的勳貴們,也依舊是這樣做了。
軍方武將終究是與文官不同的,文官治國與皇帝共同管理天下,梳理解決了城中亂象便是有功。
而這些勳貴,也只有通過廣施善舉、接濟災民,才是緊緊跟隨皇室的辦法。
城南某處荒蕪了許多年的裡坊,早已是野草遍地、屋舍塌陷。
不過此時,卻有了連成片的,由工部主持搭建的草棚。
流民們在十六衛的戒備下,進了裡坊裡面先是要接受盤問,問清了祖籍姓名,才會放了進來。
戶部和京兆府的草棚前滿是流民,接受著朝廷和官府的施粥。
這個時候不能煮飯,餓了一路的百姓,徒然吃了乾飯不是什麽好事,腸胃甚至會受不了。溫熱的粥米,雖然不能真正充饑,但是卻有滋養腸胃的作用。
官府雖然動作迅速,處事有力,但終究還是不能全面的。
新豐侯府的草棚下,也同樣是聚滿了人群。
幾口大鍋一排的架在火上,稻米和剁成小塊的醬肉粒混在一起,隨著長杓的攪動,升騰出的熱氣散發著陣陣的香氣。
從周圍圍攏過來的百姓,聳動的喉嚨和期待的目光,便能看得出味道也是極好的。
相較於其他勳貴家和朝廷的施粥鋪子,袁淼拿著長杓不停攪動著的鍋裡,明顯的水要少一些,粥肉要多一些。
看著鍋裡的米被煮開,肉也爛了。
袁淼臉上微微一笑,提起了攪動的長杓,在鍋邊輕輕的砸了幾下。
“肉粥好了!”
一旁崇仁坊宅子的管事臉上洋溢著笑容,扯著嗓子開口喊著:“新豐侯府施粥了!都排成了隊,不要亂、不要急!人人有份!邊上有十六衛的,還有萬年縣和京兆府的官差,都不要亂!小心惹了事,給你們關進大獄裡頭去!”
趙小刀領著護衛和仆役,在粥鋪前面維持著秩序。
百姓們開始排起隊來。
拿著各式各樣的盛放容器,便是一個接著一個走到大鍋前面。
“老朽拜謝侯爺!”
身形鞠僂的老人,拿著一個缺了口子的陶碗,站在大鍋前面先是對著袁淼行了一禮,然後才伸出陶碗來。
袁淼沒有說話,只是淡淡的笑著。
盛了兩大杓的粥,送到老人的陶碗裡,才算是完事。
一邊施粥,袁淼也不忘一邊觀望著周圍百姓的反應。
還在排隊的人,臉上帶著焦急,卻也是能服從管理。領了粥的人,自然是滿臉笑容,不少的人更是不管不顧熱粥滾燙,便是連連張口,一番狼吞虎咽。倒是有些人,因為動作快了,一時間竟然是嗆得滿臉漲紅,一時間也是引得周圍的人好一陣的嘲笑。
原先嚎啕哭啼的孩子,這個時候也在母親的照料下,安安靜靜的小口小口吃著粥。而這些照樣饑餓的母親,卻依舊在忍耐著。直到自己的孩子吃了粥,安靜下來乃至於沉沉入睡後,才會溫柔的懷抱著孩子,小心翼翼的喝著粥。
盛了一會兒粥,袁淼光聞著香氣,肚子裡竟然也是咕咕的發出響聲來。
為面前的一個年色枯黃的少年人盛了好粥,袁淼便為自己盛了一碗粥,將手中的長杓交給家中的下人後。
便是端著粥,找了個有位子的棚子,便是坐在了人群中。
看到新豐侯過來,棚子下的百姓,原本還想著將棚子空出來,給親自施粥的新豐侯留出一塊清淨的地方來。
不過,卻是被袁淼給拒絕了。
拉著幾個老人坐下,袁淼對著碗裡吹著氣,然後便小心了喝了兩口。
因為袁淼在場,周圍的百姓喝起粥來,自然是下意識的小心翼翼起來。更是不時的,悄悄的觀望著這位年輕的帝國侯爺。
百姓們的這番小動作,自然是沒能瞞得住袁淼。
半碗粥下肚,袁淼停下了動作。
看了一眼不知什麽時候,都在看著自己的百姓,微微一笑開口說:“怎麽樣?雖然粥不頂飽,但也不會傷了腸胃。”
周圍的百姓,連忙的放下手中的碗,站起身來,臉色恭敬。
袁淼無奈,亦是站起身來,壓壓手掌:“都坐下,某就是與你們隨意聊聊。”
看著新豐侯臉上的誠懇,眾人也隻得在遲疑之中,小心的緩緩坐下。
在袁淼身邊的老人,抬起消瘦的手掌,按著袁淼的手背。
老人滿臉感激:“老朽代百姓謝過新豐侯了!這粥很好!新豐侯仁義,這粥裡面還放了肉。孩子們都是懂事的,能讓肚子裡有點東西,便是滿足了。要不是災情,老天爺連月的沒有降雨,咱們也不至於棄了故土家鄉……”
說完話,老人的臉上已經帶上了哀愁。
中原百姓,心中總是有一份故土難離的情懷。不管外面再怎樣的好,家鄉才是最能安撫人心的地方,也是唯一能給予溫暖的地方。
袁淼也是不由的長歎一聲,然後才繼續開口詢問著:“老人家是哪裡人?”
“回侯爺的話,老頭子是河東道太原府故關人。”
袁淼不由一愣,太原故關,那地方再往東就到了河北道了。
不禁,袁淼追問:“這般遠!那河東道的官府呢?太原府的官員呢?難道河東道,對災情沒有做一點事情嗎?”
聽到新豐侯這樣問話。
周圍的百姓雖然都沒有立馬開口,但是臉上卻是露出了一些苦澀。
那坐在袁淼身邊的老人,先前說了一番話,此時也放開了些。
聽到這樣的問話,只是搖著頭呵呵了兩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