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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人往事》囹圄越南第一章
    1944年6月中旬,桂省與越南交界的法卡山地區。

  這天一早沒有像往日一樣駐越日軍和憑祥桂軍的陣地槍炮聲轟鳴,就好像一大早雙方約定好今日休戰似的。沒有槍炮聲的法卡山靜的出奇,往日的彌漫硝煙難得被朦朧的雲霧所替代。如果沒有戰爭,世界和平,能天天享受這大自然的人間仙境該有多好!

  法卡山東北山腳,連日被戰火摧殘的桂鎮突然傳來一陣銅鑼聲,十幾個身著桂軍服飾的士兵在不大的鵝卵石鋪就的街上挨家挨戶的搜查集合

  “鄉親們,譚師長有令:日寇猖狂,當此國家生死存亡之際,保家衛國,匹夫有責。凡年滿17歲以上男子,需隨軍入伍,抗擊日寇,以報國恩,如有不從者,一律抓起來”。保長說完,小眼睛看了下小廣場上集合的為數不多的人群,從口袋裡掏出一本小冊子。

  “現在,念到名字的站到前面來,排成一排,

  覃小寶”

  說完他看向人群,這個覃小寶他其實認得,上一批次征召壯丁,上面定的年齡是18歲,這個覃小寶小1歲,後面人數差幾個人,本來打算讓這小子頂個數量。後來不知從哪個地方跑來幾個逃難的越南人,讓這小子躲過一次

  他家住在鎮子的外圍,過了五墩橋,在楓樹林不遠的矮山坡上住著幾戶人家,離著鎮上有點距離。保甲分配的時候給分到了十一甲,這幾戶人家都是貧民,家裡大部分勞動力都在給地主施打長工,覃家也不例外。

  名字念出去了,卻沒反應。

  小眼睛保長掃視整個廣場,沒發現覃家人,看著邊上一身短打打扮的治安副隊長,

  “怎麽回事,他娘的叫你們去集合,人呢?”

  “小的安排人去楓樹林走過了,那小子不在家,覃家癱瘓的婆娘也不見了,估摸著這小子背著他娘躲到山上去了”

  他娘的,第一個就逃跑了,接下來這壯丁還怎麽弄,小眼睛保長心裡一肚子火。往常抓壯丁也和這次一樣,拿這些貧下佃戶開刀,之前幾次都很順利,效果很好。

  “他那做長工的死鬼老頭去找了沒,抓不到小的,你去把老的給我弄過來,不給點顏色給他們看看,他們還不反了天了”。

  副隊長立馬安排了2個人去處理。

  不一會兒,覃老爹被那2人押到了小廣場。

  覃老爹衣服上沾了些許泥土,左邊臉頰也青了一塊,想來是剛才被那副隊長手下的2個人毆打的。

  人群一看到覃老爹被押著上了小平台,都議論紛紛起來。

  “覃大有,你可知道保安隊抓你來幹嘛?你兒子今年18了吧,譚師長有命令,凡年滿17歲的男子,要隨軍入伍保家衛國。本來嘛,你也應該知道我的規矩,不想去的交點人頭稅,我這個人很好說話的,何況你也在老施家做工,我和老施交情還可以,事情很簡單的嘛!但是,你可知道,你兒子帶著你那婆娘不知道逃哪裡去了,這讓我很難做,你知道你兒子跑哪去了嗎?你可要老實回答,不然我交不了差,你也別想好過”

  覃老爹早聽其他長工說了,一大早的王保長帶著大隊人馬又要抓壯丁。原本他心裡還一直著急家裡的獨子小寶會不會遭殃,看到治安隊的人來找自己,他倒釋懷了。可是一向看不慣治安隊作風的他還是有幾分骨氣的,當年在馬幫那裡過生活的時候,他也算個人物,2腿的功夫在幫裡也是數一數二的,只是後來被奸人所害,

自己被打斷一條腿逐出馬幫不說還連累妻子癱瘓在床,幸好他和地主施有點交情,靠著給地主施做長工來養家糊口。本來,日子也就這樣過了,可是37年小日本開始侵略中國,就不太平了,41年小日本接管了越南之後,就更不太平了。老施也算是條漢子,小日本暗中派特務來遊說他賣糧,他頂著腦袋不要的風險硬是拒絕做賣國賊。也不知道暗地裡日本人使了什麽手段,老施得了一場大病,沒多久就一命嗚呼了。  自從施少爺接管施家,他年紀小,膽子也小,治安隊刀疤王就張狂起來了,可是他也不敢動施家,畢竟施家省城裡有認識的大官。可是別人就不一樣了,就拿覃大有來說,以前跑馬幫,他就和刀疤王不對付,此人表面滿嘴仁義,實際上心狠手辣,等到施老爺過世,他沒了倚仗,現在連兒子都保不住。

  看著刀疤王,覃老爹硬是一句話不說。

  “好,很好,看是你嘴硬還是我的皮鞭硬,來人,給我綁起來,給我打,打到他說為止”

  這邊打手們已經抽著鞭子打了,刀疤王轉身看著人群,

  “你們都看到了,這就是敬酒不吃吃罰酒的下場,待會念到名字要是還沒人出來,抓到一樣的下場”

  他掏出小冊子繼續點名。

  效果很好,剩下的幾乎都到齊了,沒來的2個也是交了他滿意的人頭稅。

  看著場中還瞪著雙眼的覃老爹,想起以前和他的過節,怒從心中起,刀疤王從手下那裡奪過馬鞭就要往他身上招呼,

  “住手”

  刀疤王轉身一看,20多個身著軍裝、荷槍實彈的兵士已經團團將廣場圍住,喊話的是一個軍官打扮的中年人,八字胡、白手套、高筒軍靴,腰間還別著一把毛瑟駁殼槍

  他仔細一看,驚出一身冷汗。

  來人他見過,譚師長身邊的李副官,此人專門負責保衛譚師長的個人安全。

  李副官快步走上平台,覃大有他認得,以前他沒入行伍的時候,也在馬幫底下做過事,還跟著覃大有學過一些拳腳功夫。

  他瞪了一眼刀疤王,

  “楞著幹什麽?還不快松綁,信不信老子一槍斃了你”

  刀疤王哪敢怠慢,親自跑上去給覃老爹解綁。

  顧不得擦去額頭上的冷汗,他又小跑到李副官跟前,

  “李副官突然造訪,小的未能遠迎,恕罪、恕罪,譚師長安好?”

  刀疤王一臉諂媚,又是遞煙,又是哈腰。

  李副官直接無視他,轉身對著人群說到:

  “各位,昨晚日寇有5人小隊喬裝打扮混進憑祥城裡,企圖暗殺我軍高級將領,任務失敗後畏罪潛逃,我們追蹤至此,日寇卻不見蹤影,定是藏在此處,可有人見到過?”

  嘩……

  桂鎮進了日本鬼子,還是特務鬼子,這還了得?

  人群議論紛紛,卻無一人作答,李副官等了一會見無人回答想是真沒人看到,扭頭看向刀疤王,

  “通知你治安隊所有人,挨家挨戶搜查,不要放過任何可疑人員”

  “是,小的這就安排”

  咚咚咚,刀疤王知道這差事很難搞,可他不敢怎麽樣,這李副官脾氣出了名的火爆,他想槍斃你,一梭子子彈打來,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這邊刀疤王緊急的安排人手,不遠處其實早有5雙眼睛盯著這裡,不,是6雙。

  小廣場西部有棟2層小樓,隔著窗戶紙正對著廣場,5名日本特戰隊員看著廣場人影攢動,知道情況不妙了,打著手勢,開始了剛才討論的計劃,

  “保重,大日本帝國萬歲!”

  “大日本帝國萬歲!”

  其中4人火速下了樓,朝著鎮子外圍摸去,留下的1人迅速解下背後的三八式步槍,快速的裝上瞄準鏡,推開半扇窗戶。他顧不得暴露自己,槍口對著廣場,待找到目標,隨時準備扣下扳機。

  廣場平台上,李副官此時正轉身走向靠在木樁上奄奄一息的覃老爹。迷糊中覃大有感覺對面的窗戶動了一下,突然有一團亮光一閃而過,他本能的閉了眼睛。突然他瞳孔急“速放大,看著對面窗戶露出的槍口和半張臉正要說話,可是李副官已經要到面前了,他想也沒想,反手撐著木樁,一躍而起,直直的撞向李副官。

  “砰”

  覃老爹腦袋像開花了一樣,倒在地上。

  李副官被覃老爹一撞,不由自主的後退了幾步,等他立住身形,只看到半邊腦殼被打爆的覃老爹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他猛的轉頭看向身後,不遠處的二樓窗口一個人影一閃而過。他摸上腰間的手槍,身子往左邊一滾,匆忙的找掩體。

  “有敵人,在對面二樓”。

  聽到這句話,圍在人群外圍的20多個士兵槍口齊刷刷的指向那裡,可是哪裡還有人影。

  “還傻站著幹嘛,給我追啊”

  頓時20多人分開2路從左右兩邊朝小樓跑去。

  廣場北邊那一直藏在斜坡石頭後面的第6雙眼睛,此時還在驚恐當中,隨後眼睛裡騰騰的迸發出熊熊的怒火,怒火中止不住的留下2行熱淚。

  覃小寶一大早被鄰居吵醒,得知鎮上又在抓壯丁,他收拾了點衣服乾糧,背上癱瘓的母親,躲在楓樹林山上他以前放牛發現的一處山洞裡。安頓好母親,他想起還在地主家乾活的父親,刀疤王這人心眼很小,上次他就想抓他去打戰,後來有越南人做了替死鬼,他躲過一劫,加上父親本來就和他路子不對,找不到他,刀疤王必然會拿父親開刀。

  擔心父親的安全,他囑咐母親幾句,急匆匆的向地主施家裡跑去,路上路過一個泥潭,他順手抓起一把濕泥往臉上一抹,剛摸到地主家大門對面的小巷子裡,就看到2個治安隊員押著灰頭土臉的父親要去哪裡,他一路跟著,待快進小廣場,前面人太多了,他看向北面的小山坡,正好有塊石頭可以躲起來。

  他一直盯著場中,原本以為這軍官模樣的人把父親救下,父親安全了,誰知道父親為救他人,被暗地裡的賊人給打死了,他止不住的熱淚盈眶。顧不得了暴露自己了,他發瘋似的跑向廣場。

  小廣場此時一片大亂,刀疤王的人還沒走遠,聽到槍聲又都跑回來了,李副官帶著刀疤王剛衝出人群,突然前面小樓左右2邊巷子裡傳來幾聲炸彈爆炸聲,李副官加快腳步,剛走到巷子口,入眼就看見自己7、8個手下橫七豎八的倒在地上,

  “他媽的,這幫飯桶,快,所有人圍住這裡,蒼蠅都不許給我放跑一隻,還有,你帶幾個人到鎮子出入口守著,一有情況,馬上來報”。

  ?“是”。

  刀疤王看著地上的殘肢斷臂,本就打退堂鼓,一聽李副官的話,立馬來了精神,

  “你們4個隨我來,其他人聽李副官指揮,走!”

  這邊人馬正從四周圍住小樓,廣場那邊覃小寶已經跑到他爹身前,看著躺在地上血肉模糊的父親,他撲通一聲跪下來,父親曾告訴他“男兒有淚不輕彈,流血流汗不流淚”,此刻他竟嚎啕大哭,

  “爹,孩兒不孝,孩兒無能,孩兒對不起您啊!”

  拉著父親越來越冰涼的手,覃小寶突然神情變得莊重起來:

  “爹,您放心的去吧,孩兒一定好好照顧娘,孩兒向您發誓,一定手刃仇人給您報仇,今生今世,至死方休”。

  說完他騰的起身,仇人此刻就在身後,顧不得替父親收拾,他拔出父親送他的防身匕首,嘶吼著衝向小樓。

  路過巷口卻被李副官一把拉回來,

  “你找死嗎?敵情不明,靠一把破刀抵得住長槍嗎”

  “嗚嗚”

  他滿腔怒火,此刻哪裡聽的進去,就要掙脫,突然樓上一梭子子彈打來,李副官猛的用力把他拉向一邊,

  “快扔手榴彈,給我炸死狗日的”

  他話剛說完,5、6個手榴彈刷的飛向小樓,

  轟的一身,小樓被炸的四分五裂,空氣中騰起一片濃煙,覃小寶猛的掙脫李副官的手,衝向廢墟,李副官和其他人也急忙跟上。

  倒塌的木梁一頭在熊熊燃燒著,壓在梁下的是一具血肉模糊的屍體。覃小寶環顧四周,沒有其他人,他提著匕首衝向屍體,剛跟上的李副官還沒看清四周,只見覃小寶手起刀落,割下了屍體的首級,提著頭也不回的跑回小廣場。

  撲通一聲,覃小寶又跪在父親身前。

  “爹,孩兒已經把仇人帶來了,您睜開眼看看吧!您睜開眼看看啊!嗚嗚”。

  李副官看著眼前的屍體,果然是日本人,一身日式軍裝,旁邊丟棄的38式步槍還有一把佩刀,他環顧四周,就這一具屍體,其他的4個人呢?

  不好,中了敵人的計了。

  他轉身對著其他人說到:

  “快,去支援你們大隊長”

  等眾人趕到五墩橋口,刀疤王幾人從各自藏身的地方出來,刀疤王急忙的跑向李副官。

  “報告長官,五墩橋口沒有異常”。

  李副官沒說話,看著橋下的河水,最深還不及腰部,看來他們沒有從橋上走,從河裡蹚水出了鎮子了。

  中午的太陽火辣的很,人往太陽底下一站都要出汗。

  覃小寶借了老鄉的獨輪車,把父親的屍體帶回家,路過五墩橋的時候看見刀疤王,眼睛裡都是火。

  李副官見狀,怕這小子此時又野起來,連忙說到:

  “王隊長,留幾個人跟我在附近搜查一下,你帶其他人回去收拾一下,征兵的事我會和師長說的”

  “是”

  刀疤王轉頭瞪了一眼覃小寶,領著手下回鎮子裡去了。

  覃小寶沒急著走,他放下獨輪車,走到李副官跟前,雖說父親是為救他而死,但畢竟是他救父親在先,後來又救了他一命,剛想說點什麽,李副官卻打斷了他:

  “我和你父親認識,以前我也在馬幫裡做過事,你爹還是我半個師傅,沒想到他竟然今日因我而死。先一起把你父親安葬了吧!逝者已逝,你要堅強。”

  “嗯”

  覃小寶推著獨輪車繼續往家裡走去,上身的短褂子早已經熱的被汗水濕透,可是此刻的他心是冰涼的,這個世界上他親近的人,也是他唯一親近的人:父親,死了;母親,癱瘓。

  想起母親,他心裡咯噔一下,母親一個人還在楓樹林背面的山洞裡,得趕緊去接她回家。

  推著車子他頓時一路小跑起來。

  李副官跟在後面,正想著再說一些安慰覃小寶的話,抬頭卻看見小寶已經在前面小跑起來,他一把追上去

  “你慢點啊”

  “我娘還在山上,我得趕緊去接她”

  “你娘一個人在山上?”

  “嗯”

  李副官想了一會說到:

  “那這樣,你先去把你娘接回來,我來送你父親回家,小心一點”

  覃小寶此刻心裡想的都是母親,一聽這話,放下獨輪車,撒開腳丫子就往山上跑去。

  午心的楓樹林沒有半點風,靜得很,只有覃小寶踩在落葉上沙沙的腳步聲和氣喘身。

  翻過山頭,看著下面山腰突兀而起的巨石,想著在巨石下山洞裡的母親,他加快了自己的步伐。急匆匆的來到洞口,正想進去,卻發現洞口被一些枯樹枝遮擋住了,母親癱瘓了,動都動不了,這樹枝從哪裡來的?

  “再等等看,拓也的個人能力你們都知道,況且現在繼續行動會增加我們暴露的風險。”

  ……

  聽到洞裡傳來嘰嘰喳喳的對話聲,還有一陣嗚嗚聲,那嗚嗚聲分明是母親發出來的,覃小寶連忙貼著洞口,一動也不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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