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武媚娘回宮話說高宗執政，君正臣賢，先皇政要，奉行不渝。即位元年，立王氏為後;斬李宏泰，善辨忠奸;擊車鼻可汗，使其部眾降而歸唐，設都護府，領羈縻州;松讚乾布卒，令立吐蕃讚普;龜茲內亂，複其王之位且主政;高宗心系黎庶疾苦，時晉州地震，親往災地，鰥寡孤獨者，給予資助，並下罪己之詔;次年，阿史那賀魯叛，欲奪西、庭二州，皇上寬宥，先禮後兵，遣使慰撫。時禦太極殿，褚遂良奏道:“三日之後，乃先皇忌日，請陛下移駕昭陵掃墓。”高宗道:“須召回先帝分封各地之皇子公主，朕率皇親國戚，同往祭拜。”　　五月下旬，高宗重孝加身，徒步出宮，來到九嵕山腳下。昭陵為鑿山之墓，環顧奇峰無路，本有棧道，後為防盜墓，才會拆掉。今因祭祀，重新搭建。沿道經朱雀門、獻殿，至玄武門。此處設祭壇，周邊建台階，四面合圍。廡房有駿馬浮雕像，神態各異，栩栩如生。山腰殿宇巍峨，不輸於皇宮。主祭負責祭禮，獻上六畜祭品，焚香燒紙，開讀祭文，其過程繁瑣無比，耗時極久。凡皇帝以下，無不長跪。高宗聽到有人竊竊私語，和嬉笑之聲，轉頭看去，原來是兩個長公主在說笑。一為常山公主，另為衡山公主，都才十七八歲。高宗怒視二女一眼，嚇得她倆再也不敢胡鬧。祭禮畢，高宗進寢殿休息，宣召二公主。二女惴惴不安，行禮道:“臣妹拜見皇兄！適才祭奠父皇，臣妹有失莊重，望皇兄恕罪！”高宗道:“禦妹年歲尚小，朕且寬宥。婧媛，在朕所有兄弟姊妹中，你最幼小，婚事拖到現在，也沒辦成。本想把你許配給魏叔玉，孰料叔玉之父魏徵病逝，其子守孝，不能成親。當時，姊姊長樂公主、妹妹晉陽公主去世，城陽公主嫁人，父皇就剩你一個嫡女，想留在身邊，又顧念你年幼，這樁婚事才會取消。前年，你和長孫詮成婚，哪知父皇駕崩，婚禮進行一半，隻得作罷。待明年禦妹喪期滿時，朕即刻為你完婚。”衡山公主含羞道:“一切願聽皇兄安排，臣妹莫敢不從。”

　　高宗道:“退下罷！”衡山公主問道:“皇兄，咱們甚麼時候下山?”高宗道:“天色已完，就在山上過夜。”衡山公主怯怯道:“皇兄，我有點害怕......”高宗笑道:“昭陵乃父皇母后之陵寢，禦妹何懼之有?”衡山公主道:“我一想到皇陵有那麼多人陪葬，就嚇得睡不著。”高宗道:“也罷，那你就去和子嫣一起睡。她仙道中人，萬邪不侵。禦妹，你到朕身前來。”衡山公主上前，高宗對妹妹附耳低言，又給了一張紙條，叫她不能偷看。衡山公主聞言，連連點頭，歡喜謝恩而去。她同常山公主，跑到偏殿，找到子嫣，說不敢一人睡，要和她同寢。子嫣笑道:“當年漢口江灘一戰，場面血腥，導致小公主受驚。今太平無事，你卻萌生懼意，何也?”衡山公主道:“我想昭陵之中，陪葬之人死不瞑目。若冤魂不散，尋我晦氣，那如何是好?”子嫣笑道:“小公主放心，你是陛下之女，誰敢侵犯?”衡山公主笑道:“子嫣姊姊，皇兄給你一紙秘信，你瞧瞧罷！”子嫣接過，見上面寫著:今夜三更，送朕下山。

　　是夜三更，子嫣悄悄溜到皇帝寢殿之上，見門前門後，四面八方，有六扇門捕頭司徒敬雷、帶著四大名捕及大內高手團團護衛。子嫣若想不驚動旁人，將皇帝帶出，卻是件難事。“慚愧，想我也是神仙之體，竟然奈何不了幾個凡人。罷了，先溜進去再說。

”腦中靈光一現，忽然想到，當年跟隨袁天罡，曾學過“穿牆透壁術”，練得最為精熟。本想以此逃跑，離家尋仙訪道，但卻出不得長安。這是為何?原來，袁天罡在長安四面八方布著結界，別人可以自由穿過，來去自如。唯獨子嫣裝上去，就會鼻青臉腫。她當即施展此術，穿過殿頂，跳到內殿寢床前。高宗正原地徘徊，很不耐煩，見子嫣到，小聲道:“表妹，怎麼才來呀?”子嫣道:“這不是三更還沒過麼！皇表兄，你想下山，誰敢阻攔，找我作甚?”高宗道:“六扇門鋪頭及大內高手寸步不離，我一人怎能走得了?”子嫣道:“你一個人下山乾甚?”高宗道:“你別問了，咱們快走罷！”子嫣當即帶高宗縱起，穿殿頂時，猶若無物，直飛往高處，又落到山腳。高宗道:“好了，你回去罷！好好照顧靖媛，她膽子小。”子嫣道:“要不我保護你吧！”高宗道:“不用，我沒危險。記住，這件事千萬別外傳。”子嫣遵命，返回偏殿，但忍不住好奇心，又偷偷跟上高宗。　　昭陵地處醴泉縣，往東南而行，百裡多地，便是長安。高宗沒走出多遠，就有一武士閃出，牽著一匹良駒，道:“陛下，小的恭候多時！”李治道:“華林門守將你可安排好?”武士道:“陛下放心，一切妥當。”高宗聞言，揚鞭策馬，絕塵而去。不多時，進入漢城之內，乃西部禁苑、漢未央宮遺址。又往前行，乃一座皇家寺院，為感業寺，高宗遂上前叩門。須臾，一老尼迎出，跪下道:“貧尼長明，恭迎陛下！”高宗道:“媚娘在何處?”長明道:“容貧尼引路。”見那感業寺，山門左右，是風調雨順四天王。入寺門，見殿宇崢嶸巍峨，禪室清靜，中間佛殿，供奉著大慈大悲觀世音。綺麗朱牖，雕刻成細巧葵榴;赤壁銀牆，彩畫就濃山淡水。清靜瓶插朵朵金蓮，白玉盞盛瑩瑩淨水。聞佛經盡得超升，聽法語脫離業障。穿過佛殿，有四五進庵堂，庭院委曲，廊廡潔淨。出了園門，從竹徑行走，步上土岡。見一月當空，片雲不染;殿角插天，塔影倒地。又見遠山隱隱，野樹蒙蒙，人寂皆空，村犬交吠，點綴著一派夜景。高宗觀看一會，正欲下岡，只見竹林對過，燈火微紅，有吟誦之聲。走進一看，乃一淨室去處，窗明幾淨，果然一塵不梁，萬緣俱寂。長明道:“就在這裡了。”高宗道:“好，你退下罷！”

　　高宗進室，與媚娘相見，二人抱頭哭泣，情甚堪憐。高宗見媚娘留其三尺青絲，愈加千嬌百媚，妖豔動人，不禁欣喜萬分。媚娘雨帶梨花，泣道:“陛下乃九五至尊，深夜與妾身幽會，就不怕那些大臣說三道四?”高宗道:“豈止幽會而已！朕今晚還要接你回宮。”媚娘芳心竊喜，但沒表露出來，正色道:“陛下若真有此意，當光明正大將我帶走。這般偷雞摸狗的勾當，媚娘縱然回到掖庭宮，也見不得光。”高宗道:“朕何曾不想如此?只是怕舅父和褚遂良囉唕。這樣，回宮後，委屈你在皇后身邊做個宮女。”媚娘道:“讓我回到后宮，藏頭露尾，與陛下相見卻不能相好，那還不如留在感業寺受罪。”高宗道:“你怎就不明白朕的苦衷?當年先帝駕崩前，曾有讖語:唐三世後，女主武王，代有天下。你因姓武而應圍讖。是朕授你妙計，遁入空門，以祝聖躬，才免卻先帝加罪之厄。而你更是先帝妃嬪，因入感業寺，才逃得陪葬之災。朕若非真心待你，怎會相救?怎會冒天下之大不韙、甘受世人唾棄而接你回宮?”媚娘泣道:“妾身在感業寺，朝聽晨鍾，夜聞暮鼓。青燈古佛為伴，持齋誦經修佛。日日青菜豆腐，清湯寡水，倒也習慣了。我欲回宮，絕不是貪圖榮華富貴。隻願與陛下長相廝守，不負當年之誓言也！”高宗忽然想到，當年做晉王時，想與媚娘成魚水之歡，媚娘:“妾雖微賤，久侍至尊，今日欲全殿下之情，遂犯私通之律。倘異日嗣登九五，置妾於何地?”晉王見說，便矢誓道:“倘宮車異日晏駕，冊汝為後。有違誓言，天厭絕之。”高宗遂道:“王皇后位正中宮，德配坤元，性情貞靜，柔和賢淑，治內有法，不得擅廢。朕且封你為昭儀，如何?”媚娘見好就收，道:“陛下厚愛，臣妾死亦何憾！”高宗道:“朕發誓，一定名正言順和你在一起。”

　　媚娘臨行前，與義姊慧覺話別。叮嚀囑咐之語，道之不盡。二女依依不舍，潸然淚下。慧覺悄聲道:“兩年之後，永徽四年，東南方當有戰事，即義姊所為也！望義妹不以姊為不忠，給予資助。”媚娘心下了然，知她所指何事，略做沉思，微微頜首，揮淚而別。媚娘、高宗同乘一騎，向城門飛馳。媚娘道:“走玄武門，還是華林門?”高宗道:“華林門，可保萬無一失，那班大臣決不會知道。”媚娘道:“陛下是九五至尊，掌天下殺生大全。怕他們怎地?”高宗道:“舅父與褚遂良同受父皇遺招輔政，是顧命大臣，能跟朕分庭抗禮。特別是舅父，有根打皇鞭，能上打昏君，下打饞臣。媚娘，你進宮後，要改名換姓，隱藏身份，可千萬別暴露。”媚娘道:“我看， 沒這麼簡單。”高宗道:“是啊，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得想個辦法，讓舅父他們放過你。”

　　說話間，來到華林門。忽見長孫無忌、褚遂良在城樓上道:“陛下，老臣恭候多時了。”嚇得高宗差點掉下馬來，竟然調轉馬頭，飛奔而去。直到玄武門，長孫無忌不知從哪裡閃出，一把拉住籠頭，大聲道:“下馬！”高宗有些怕他，乖乖跳到地上。長孫無忌跪下道:“老臣受先皇遺旨，輔佐陛下。荷蒙聖恩，陛下對老臣禮敬有加。臣自皇上登基以來，日夜戰戰，常恐不勝負荷，有辜先帝聖心。誰料老臣察事不明，使陛下做出這等荒唐之事！”高宗自治理虧，百口莫辯，但還是硬著頭皮道:“舅父，您誤會了！皇后知媚娘賢淑聰慧，想收為侍女，我就順便帶回來了。”長孫無忌站起來道:“哼，好一個順便。今日乃先皇忌日，你不在昭陵哀悼，卻去感業寺與那武才人相會，你對得起你父皇麼?這武才人是先帝寵幸之人，你又寵幸她，這這這......簡直是豈有此理！陛下於君臣父子、綱常倫理全然不顧，暗地裡做下這等不忠不孝、遺羞天下之事。自今往後，難道要公然將先帝妃嬪、你的庶母收為己用麼?這丟得可是你們李家的臉！”李治狡辯道:“哪有此事?舅父不可胡言亂語。”長孫無忌道:“過去之事，老臣不在追究。但武媚娘勾引陛下，欲惑亂后宮，其罪當斬。”說著，仗劍去砍武媚娘。李治惶恐無主，舍身來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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