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自然,穢炁分散;洞中玄虛,晃朗太元;八方威神,使我自然;靈寶符命,普告九天;乾羅答那,洞罡太玄;斬妖縛邪,度鬼萬千;中山神咒,元始玉文;持誦一遍,卻病延年;按行五嶽,八海知聞;魔王束首,侍衛我軒;凶穢消散,道炁常存。急急如律令。” 忽然,峭壁後有朗朗清音,轉出個道人,口誦“淨天地神咒”而來,月光下照得清楚,手執拂塵,寬袍大袖,頭頂元始冠,穿步雲鞋,著水合道袍,腰束絲絛,飄飄徐步,豐姿清秀,相貌希奇,道家風味異常,真有飄然出世之表。
道人上前,兩手相抱,舉在胸前,道:“諸位大師,貧道稽首了!吾乃龍虎山天師道張恆天師是也!諸位道友,一起現身罷!”言訖,又轉出三個道人,皆相貌堂堂,精神矍鑠。張恆一一介紹:“這位是茅山上清派第十一代宗師潘師正;這位是閣皂山靈寶派夢虛子道長;這位是終南山樓觀派尹文操。”
玄奘等僧人聞得“尹文操”三字,臉上都閃過一絲陰霾,原因無他,只因三百多前,西晉惠帝時,天師道祭酒王浮每與沙門帛遠爭邪正,遂造作《老子化胡經》一卷,記述老子入天竺變化為佛陀,教胡人為佛教之事。
後陸續增廣改編為十卷,成為道教徒攻擊佛教的依據之一,借此提高道教地位於佛教之上。直至今日,道佛之間的激烈衝突有增無減。而靈寶派奉持典籍《化胡經》,力主老子化胡之說,常與佛教發生論爭。
這時,月玲瓏從地上爬起來,一臉茫然不解之色道:“發生何事?我怎麼在這裡?”風瀲認出她聲音,喜道:“你有所不知,地底深穴裡,你被陰靈附體,在諸位前輩的積威之下,她才鑽出你的肉身。”
潘師正道:“方才張天師所誦之‘淨天地神咒’,幽鬼最懼,乃驅趕邪靈之真言,天師顧念上天有好生之德,沒將她收服,她也識趣逃跑了。”月玲瓏聞言,連忙向張天師致謝,不提。
尹文操道:“諸位大師,夤夜不寐,在此何為?”法慧道:“為迎回佛骨舍利,光耀我普賢寺,以弘大法。”尹文操哈哈大笑,道:“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般若真空,無相無作,無受想行識,無眼耳鼻舌身意,諸法皆空,無有實性,該棄絕眾相,大師心念執著未免著相了。”
法慧道:“舍利子,乃戒定慧之所熏修,甚難可得,最上福田,行不言之教化也!使人發淨信心,入無漏慧,恆持正法而其心質直,獲長久利益、安樂。敢問道長,‘道’之義理,在乎無為,其妙順其自然,究竟何謂之道?”
尹文操道:“道可道,非常道,豈僅能以言語表之?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
法慧道:“有物混成,為體一故混?為體異故混?若體一故混,正混之時,已自成一,則一非道生;若體異故混,未混之時,已自成二,則二非一起,先生道冠余列,請為稽疑?”
張天師插口道:“吾道超萬物而獨高,統於世界。玄之又玄,眾妙之門,故常無欲以觀其妙,性靈真奧。老子西入化胡,布譯聖教,步三界而為尊,普大千而流照。天上天下,唯道至極,最大更無大於道者,化生一切者,唯道也!”
眾僧聞言,心下皆怒,道信合十道:“阿彌陀佛,佛乃道德之元祖,神明之宗緒。道既生一切,當生善,何以亦生惡?佛道之教門,宗旨如一,唯止形式有異,皆勸人向善,天師何必要扭曲事實,
無中生有?” 潘師正問:“佛教說般若波羅蜜,乃大智慧到彼岸。但般若非彼非此,何以說到彼岸?”玄奘道:“般若非彼非此,到彼岸不過是讚美。”潘師正道:“何以不讚美到此岸?”玄奘沉默不語,心內譏諷不已。
一輪圓月,慘白淡然,帶著詭異的氣息,在雲霧中穿行,卻有著一種悲傷的美感,使人心頭沁生涼意。空曠的巔峰,有著莫名激蕩的聲音,遠遠近近的草叢,在忽如而至的狂風中起伏如浪,山脊上不知何時出現了狼的側影,然後一隱而沒。
枯樹,在風中無助地搖曳,仿佛是誰在哀怨地哭泣,又像是吹不散的淡淡愁緒,略帶寒意的風拂過寂靜的空氣,卷起孤零的落葉。漆黑的天幕低垂,漫空烏雲密布,蒙蒙沉沉,十分冷清。
忽然,憑空傳來個少女聲音:“諸位大師、道長,你們爭論甚麼?”風瀲聞得此言,當真覺得比天籟之音還動聽,因為是他朝思暮想的子嫣在說話。
他循聲望去,見子嫣亭亭玉立地站在善導大師前邊,美得顛倒眾生,令人窒息,但是,透過她的身體,竟然可以明顯看到善導。風瀲有種不祥的預感,上前去拉她的手,明明摸上去了,卻什麽也沒觸到。
驀地裡,電光一閃,“轟隆隆”一聲大響,霹靂從雲堆裡打了下來,黃豆大的雨點,忽喇喇的灑將下來。滿天黑雲,將月亮遮得沒一絲光亮,一條長長的閃電過去,照得四野通明。
“子嫣,你......你已經死了麼?這是你的魂兒”風瀲隻覺自己的四肢百骸再無半點力氣,不由自主的跪了下來,如石像一般,動也不動,心如刀絞,頓時萬念俱灰,淚水奪眶而出。
子嫣見是風瀲,大為動容,也掉下淚來,輕輕地道:“風瀲哥哥!你來看我了!在我養傷期間,回憶往事,想起你對我種種地好,子嫣很快樂。”話語中柔情無限,顯得很開心。
風瀲首次聽她叫自己“風瀲哥哥”,又說這樣的話,既高興,又心痛。子嫣道:“風瀲哥哥,當日在昆山城,我被夏雪冰凝摔斷全身骨頭,後到峨眉,行動不便,因難忍寂寞,遂求孫思邈道長,學得靈魂出竅之術,終日遊蕩。”
“喀嚓”一聲,又一個霹靂擊下,將子嫣的臉映照得愈發透明,好像是水做成的。風瀲好似被五雷轟頂一般,驚悚無以複加,栽倒地上,淚如湧泉,道:“冰凝......竟然是凶手,她......她為何要這麽做,為甚麼?啊......我絕不原諒她。”他仰天嘶吼,傷心無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