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薛仁貴眼尖,早看清來者,見是個絕色女子,三十歲上下,著軟銀輕羅百合裙,結涵煙芙蓉髻,纖腰盈盈,系一根斕彩錦緞,帶翡翠玉佩,回轉俏顏,清麗秀氣,淡妝楚楚動人,周身熏染一種奇香,華貴而不失素雅,她淡淡道:“玲瓏,此二位何人?” 月玲瓏臉色慘白,嬌軀發抖,結結巴巴道:“漢......人!”金麗雯勃然大怒,罵道:“混帳!玉蘭宮聖地,擅闖者死,何況敵國賊民,難道要為師親自動手!哼,這兩個臭小子,使甚麼法兒燒毀林木!本尊決不輕饒!”
玲瓏面露為難之色,張皇失措,猶豫片刻,低頭小聲說道:“先父臨終遺言,謹命我固守忠君愛國之心,切莫殘害同胞,孝之至,莫大於尊親,三年無改於父之道,乞求師父成全這片孝悌之義,徒兒庶幾可繼先人之志。”
金麗雯仰天大笑,稍頃冷聲道:“你自幼老實巴交,心直口快,不善說謊,若認定一個理,斷不會輕易改變,如此說來,你真要背棄高麗而投大唐?”月玲瓏啞口無言,驚恐之色溢於言表,道:“徒......徒兒不敢。”
金麗雯道:“中原有句話,叫‘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你反叛形情已露,實屬可恨,與其放任你將來危及本宮,倒不如先清理門戶,孽徒,受死罷!”
此言甫畢,金麗雯並攏右手食中二指,疾伸猶如閃電,刹那間,一道赤光赫然而出,似流星劃破長夜,穿透蒙蒙霧氣,破空之聲,嗤嗤直響,仿若紅鐵蘸水,朝夕之下,光潔明輝,豔豔奪目。
月玲瓏見後,嚇得花容失色,“哎呦”一聲蹦起,撒腿狂奔,自思:“師父竟然用‘赤靈指’這種必殺之技,看來我此番在劫難逃。”
那道紅芒氣勢浩瀚,摧朽拉枯,直挺挺地一擊未中,並未就此消散,靈蛇般彎轉扭曲,光輝抖動,倏然變向。金麗雯怒吼道:“順我者昌,逆我者亡,賤妮子,還敢躲閃,看你能逃到哪裡去!”
“嗷......唔......”
半天傳來龍嘯之聲,赤光倏變作龍之像,輪廓似紅龍,朱鱗火鬣,張牙舞爪,甚為凶猛,盤旋幾匝,朝月玲瓏卷去。玲瓏萬念俱灰,忘記躲閃,怎麼也想不透,金麗雯為何這般無情無義,全不顧十幾年師徒之情,狠下毒手。
風流雲動,火龍吟叫,越飛越近,熱浪逐漸逼近。月玲瓏心知師父言出如山,再無回轉之機,遂閉目待死。猛然,有人將自己攔腰抱住,縱向一旁,她昂頭一看,原來是薛仁貴出手挽救。
薛仁貴雙目泓邃,似有所思,一手抱住月玲瓏,一手擎齎湛盧劍,大喝道:“出鞘!”劍鞘應聲而去,劍身湛然純黑,樸質澄幽,俄而精光貫天,日月鬥耀,萬象窅眇。與此同時,地面劇烈抖動,樹根開裂崩斷,漫天枯葉如雨點般飄零。
“靈符禦劍術!”薛仁貴腳踏七星,左手捏決,右手持劍胡亂抖動,雜不成招,劍尖過處,凝氣聚形,竟形成一些金色符號,似字非字、似圖非圖,還有諸多水神名諱秘文,他神秘兮兮道:“符無正形,以氣而靈,水元浩德,萬物皆懾。”
須臾間,仁貴畫出一道“淨水靈符”,天人合一,通達三界六道,凝和水母之精。“揮灑法界水魂神元潤及一切。”但見輕霧嫋嫋,水從木出,像長有眼睛,匯集一處,片刻形成一道水柱,浩浩蕩蕩,激流飛濺。
“水龍波”婉若遊龍,金烏映射下,川流不息,波瀾壯闊,似九天銀河湧落,
怒吼陣陣,奔騰咆哮,頓時,水天一色,發出驚濤駭浪之聲,響徹天地。涓涓寒光穿空過,湛湛清波映日明。澈亮如鏡,猶如飛噴碎玉,短線珍珠。 粼粼水龍波,乃神咒加持,不住繞轉,成漩渦狀,氣勢磅礴,鳴漸幾聲,衝向火龍。霎時間,一紅一白兩條龍形交纏,水火既濟,煞是壯觀。嗤嗤響動,白氣鬥然生出,銀光四散,淼茫難測。
二龍持凶鬥勇,往來疾飛,攻勢凌厲,初時平分秋色,若離弦飛箭,吟聲強如天雷怒震。兩條幻化之龍相互撞擊,帶動著氣流摩梭,響起“轟轟,哧哧”之聲音,赤白光團籠罩住這片空間,水花火星亦是四處飛散。
金麗雯運法嫻熟,精神念力集中,靈通收發自如,雙手揮動,控制火龍猛衝狠擊,穩站上風。仁貴因初學《靈符禦劍術》,個中訣竅,未能融會貫通,使用起來不能得心應手,在此要緊關頭,覺察靈力阻滯,漸漸疏散,與神之間所連通的無形靈能被一點點隔絕。
又僵持片刻,薛仁貴心力憔悴,疲憊不堪,感覺體內元氣被一絲絲抽取。原來,他法術未精,先前所畫之“淨水靈符”缺乏加持,開始黯淡,漂浮空中時,起伏波動,此乃消弭之跡象。又因己身、符竅、受符神靈此時互相通達,正是人天一體,符法同源,遂有一方闕虧,彼方滋補之奇。
薛仁貴大驚,信道:“糟糕,照此下去,非把我全身精氣神吸乾、用來維持通靈不可。唔......對了,《道法會元》雲‘大抵符、咒、訣、印為傳紀之文儀,乃太上之貴訓,然至要捷,不出一竅,竅者,人身之樞關鍵也,天有竅則鼓舞萬物,地有竅則洞海歸源,人身竅則動靜神靈,總天地之玄關,合陰陽之至道。’”
又自忖:“神氣貫於符圖,其符施用。神氣者,非人所僅有,禦符以三寶為本,糅合天地運行之氣,感應世界,凝集七竅之靈元,以成通神達靈之法術。既如此,何不以湛盧靈千年之金精代替我。”
念及此處,仁貴喚醒湛盧靈,命其附體於己身,接續禦符之法。湛盧靈,五行屬金,千年苦修,功參造化,它既與神靈溝通,可謂同類見面,分外相與。哪知湛盧靈太過韜光養晦,因怕消耗精元, 竟硬生生截斷符術。
那條水龍波本就趨於消散,此時孤立,立馬化作點滴水珠,紛紛飄落。金麗雯哈哈大笑:“未精之術,也敢在本尊面前獻醜,小子,沒工夫陪你玩了,受死罷!”她玉手一揮,撤去火龍,秀發頓時飄舞搖曳,十指尖尖,恰如嫩蔥,掌上泛出淡淡白光。
月玲瓏大驚,道:“薛仁貴,師父要用本門絕技‘拂蘭手’,快跑!”但見金麗雯雙掌翻飛,如若瓊花紛紜,又似白蓮浮水,虛虛幻幻,攢攢簇簇,盡是白幌幌、明灼灼的靈幻神光。
她出掌柔若無骨,如春風拂柳,綿順中自有剛猛之力,雙臂擺動,花俏招式堪稱奇妙,掌力所罩范疇雖只在兩尺之內,但真力涉及到十丈開外。薛仁貴感覺氣勁排山倒海而來,忙揮劍護定全身要害,或擊、或擱、或撾、仰或推擋,拚命化開掌力,忽然,體內氣血翻騰,喉嚨一甜,吐出一股膿血。
失勢之下,套路漸亂、解數滯阻,大汗淋漓,氣喘籲籲,心下越發焦噪不安,意欲速戰速決,縱使不能取勝,也得脫身而去。
金麗雯,精擅“拂蘭手”每招打出,如風之速,攻敵不備;如雲之幻,形相難辯;如霧之障,鎖人明目;如洞之暗,幽冥深遠;如林之密,藏蹤隱跡;如崖之險,製敵臨淵,六種變式又各分六壬,暗合天罡之數。
她紗衣勝雪,肌膚白皙,傾城之色,綽約姿容,真乃蛇蠍美人,裙擺飛起猶若一朵白蓮,周身之外,有無數幻掌盤旋,素潔不然塵埃,清純盡惹香藹。掌外流風卷飛雲,淡霧朦朧,遮人望眼。